凡煙小說

第二百一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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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宮深處的一座廢院荒無人煙,雜草叢生,間或幾聲鳥雀哀叫。

一個年輕的男人被囚禁在這裏足有半年。

他每日以發黴的糠食為生,身邊無人伺候,腳腕上銬著沈沈的鎖鏈,深可見骨的疤痕盤梗在兩條手臂上,長久的幽禁讓他面容如同死人一般慘白,由於長久沒有與人說話,只能從嗓子裏發出咕咕的聲響。他身邊跟著一名太監,這太監生著一張囂張陰狠的面容,若細細看過去,會發現他走起路來一瘸一拐,顯然是被人活生生打斷的。

祁睿落到如今的地步,顧翊卻顧不上拍手稱快。

他被祁鳳霄打斷了一條腿,像一條狗一樣。

顧翊恨祁睿,但他不能殺了祁睿,祁睿也不能殺了他,否則他們都會被長久的寂靜逼瘋。

直到有一天,當今的皇帝親自打開了廢院中已經生銹的鎖,新的陽光透進來,照亮了腐朽腥臭的院落,新帝立在光影中,衣袖上的金龍張牙舞爪,吞雲吐霧。

“你們還活著呢。”

這是新帝說的第一句話。

顧翊戰戰兢兢地跪下來。

新帝看著顧翊,就像看著一條搖尾乞憐的狗,於是沒有任何同情心地一腳踹了過去,顧翊臉貼在地面上,像被一腳踩進了棺材。

新帝身後的宮人都驚詫於舊太子還活著的事,面上卻不露分毫,新帝的性情比他的前任更加難以捉摸。

祁鳳霄在他的侄子面前彎下了腰,掐住他的下巴與之對視,在他的侄子漆黑的眼中看到了自己面目全非的倒影,面無表情地收回了手,淡淡道,“祁睿,這裏的日子過的可還開心?”

祁睿幾乎撲上來想要掐死他。

祁鳳霄後退兩步,嘖嘖道,“曾經的太子怎麽落魄到如今的模樣?”

祁睿很久沒有開口說話,如今一開口,聲音又沙又啞,像一把破舊的銅鑼被重新敲響,“沒想到有一天贏的人是姑姑。”

他故意說了姑姑兩個字,祁鳳霄面上風雲湧動他卻恍若不覺,“可惜了,溫姝那賤人始終沒有找到,這天下的好事不能全都便宜了姑姑,是吧?”

祁鳳霄的一雙鳳眼像盯著死人,“祁睿,你這張嘴,朕不喜歡。”

祁睿笑了起來,“姑姑不喜歡我身上的什麽地方,盡管拿去就好,嗓子,眼睛,腿。聽說溫姝死了?不知道黃泉路上能不能等等我。”

祁鳳霄咽了口血沫。

這些人一個個都知道拿溫姝來捅他的心窩子。

隆慶王年少的時候尚武,使得一手好鞭,他照著當年的手感用昂貴的料子重新做了一條軟鞭,卻沒有找回當年的自己,如今用這條鞭子一鞭又一鞭地抽在自己侄子的身上,邊抽邊說,“這條鞭子,半年前還帶了一條人命,祁睿,你覺得你還能活?”

祁睿知道祁鳳霄說的人是易歡。

他們這些人一個個去死,談什麽恩恩怨怨都沒有意思,成王敗寇都是如此,他自幼在多疑的父親和功利的母親教導下過的小心翼翼,為了讓自己的父親放心活的不敢越雷池一步,偽裝一個不谙世事的紈絝子弟,到最後害了自己的親弟弟,給自己的生父下毒,爭權奪利的最後竟然便宜了別人,他的父親死了,死前親手掐死了自己的母親,於是所有的後宮爭鬥戛然而止在血腥的夜裏,山河已覆,故國不在,舊人漸亡,陪著他的竟然是一個他當初根本不放在眼中的太監,他們之間互相憎恨卻又不能殺死對方。

而他在刺耳的鞭子聲中聽到了祁鳳霄吐出驚天的秘密,“你以為你偽裝紈絝偽裝的很成功?你的父親早就發現你的心思,像看戲一樣看你,根本沒有想過把皇位傳給你。”

祁睿雙目血紅,“不!我不信!”

祁鳳霄哈哈大笑,“你的父親借溫姝曾經陷害你的機會除了祁寧,你失去了一個兄弟,而祁寧根本就是蜀中王和薛妃的孽種,後來你接著監國的機會傷了祁清的眼睛,最後更是對祁清痛下殺手,卻不知道這個祁清不過是掩人耳目的一個玩意,他根本不是真正的三皇子。”

祁睿咬牙切齒,“你說的一個字我都不信!”

祁鳳霄嘆息,“真正的三皇子朕還在找,找到了自然會殺了他,但是祁睿,你認為你的父親為什麽這麽做?”

祁睿腦海中電光火石,已經想到了父親這樣做的原因。

三皇子是真正的儲君,所以放在了民間保護。

那他這個太子算什麽?難道是一個用來吸引火力的幌子,位置竟然比那個假的祁清更加不堪!若註定是無用功,他這一輩子究竟爭來奪去是為了什麽?

原來是兩手空空,從來沒有什麽東西屬於他。

太子之位也是,溫姝也是。

祁睿漆紅的眼睛幾乎要流出了血淚。

祁鳳霄依然在說,“你猜對了,你和易家都是個幌子,易家被祁凜州用來攬財,等到新帝登基,易家的所有錢財都是新帝整頓江山的國庫,你和易家都是祁凜州手裏的棋子,每行一步都是在為真正的三皇子鋪路,你們這麽多年可笑渾然不知。你的父親對你早有戒心,你對他下毒他根本沒有吃,真正讓你的父親死去的是溫姝給他下的毒,可惜在歷史上,祁凜州卻是死在你那碗被倒掉的食物中,太子爺,朕這是否算是物盡其用?祁睿,你這可憐的一生都是在為他人作嫁!”

此乃殺人誅心之舉。祁睿終於情緒崩潰,他嘴上還在否認,心中卻已經敞亮清楚。以他對祁凜州的了解,這個男人完全有可能做下這種事。如果這一切都是真的,他的所作所為全部成了笑話,他自負聰明,卻從來沒有想過自己策劃的一切在為他人做嫁衣,也從來沒有想過自己的所作所為都瞞不過別人的眼睛,這些人看他為皇位絞盡腦汁的時候,是否已經在心中笑他可悲?他自以為縝密的計劃原來漏洞百出,祁睿驕傲一世,一輩子的驕傲卻在祁鳳霄的三言兩語中潰不成軍。

祁睿痛苦地捂住了頭,腳上的鎖鏈嘩啦嘩啦作響,口齒不清地咀嚼著祁鳳霄這三個字,仿佛要用牙齒將這三個字挫骨揚灰。

祁鳳霄憐憫地看著他,“所以,即便沒有我,也還有一個三皇子,而對你來說,登基的人是我,你應該感激上天。”

如果登基的人是三皇子,那他祁睿就是徹頭徹尾的悲劇者。

祁睿呵呵地笑,喉嚨裏發出咕咕的聲音,鐵銹的味道在唇齒間四處蔓延。

“為什麽現在對我說這些?”

祁鳳霄終於道,“朕本不想說。”

但是他被紮到心肝脾肺,又怎麽會讓始作俑者好過?

祁睿忽然開口,“祁鳳霄,溫姝在我手裏沒有過過一天好日子,大婚之夜我強暴了他,逼瘋了他的妻子,後來他又落在我手上,總是被折騰,也咬著牙一聲不吭。我不覺得我對不起他。但我希望你永遠找不到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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