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悔不同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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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說著，忽聽門外的小丫頭前來稟告：“良貴人來了。”諾敏怔了怔，喃喃道：“卻是她肯來看你。”芳儀慘笑數聲：“不過是同病相憐，她白借了副樣貌，而我，白頂了個姓氏。”說著又是一陣猛咳。
諾敏不願再同玲瓏照面，好生囑咐了碧釧一回，便攜著冰弦從側門出來。拐過幾轉，路過鐘粹宮宮門，可巧藍齊格格正站在廊檐子下穿院子裏新落的紅梅花，見了她，忙親昵地跑過來，拽著她的衣袖叫道：“姑姑，姑姑，這麽些日子了，你也不來瞧我。”
自早些年藍齊兒病重，榮妃向諾敏求援之後，太皇太後便對這個小格格頗為關照，時不時過宮親身照拂，諾敏自然要隨侍在側，久而久之，兩人的情分倒也跟著深厚起來。再加上這丫頭喜好文墨，太皇太後便命諾敏得空教導其習字書法。
雖說現下整個慈寧宮的心思都在年幼的十二阿哥身上，但乍然相見，諾敏還是停下腳步，行禮道：“給藍齊格格請安。”又溫言笑道：“格格，若是敏敏不曾記錯，格格可已經是十六歲的大姑娘了。行事再這樣風風火火，該教下面的奴才看笑話。”
藍齊兒嘻嘻一笑，拉著諾敏的衣角不肯撒手，直道：“自打十二弟進了慈寧宮，姑姑就沒再出來瞧過額娘，藍齊兒都有一年多沒見過姑姑了。”說著拉她就往鐘粹宮裏拽，“見不著姑姑，連習字都不再有人指點。好容易見了面，姑姑可得來瞧瞧，藍齊兒近來寫的字，可是有進益了不曾？”
諾敏拗不過她的力氣，只好貼著她挨著長廊排椅坐下，嘆道：“格格，敏敏今日實在不得空，改日再瞧罷？”說著兀自四下張望，“怎麽不見榮妃娘娘？”
藍齊兒小嘴一撅，道：“額娘去瞧平娘娘了。”諾敏有些出乎意料，“哦”了一聲，道：“我方才從那邊過來，怎得沒遇上榮妃娘娘？”藍齊兒道：“這才走了一炷香的功夫，姑姑自然遇不上。”珠圓玉潤的俊俏面龐上滿是不樂意的神情，“自打佟娘娘病重，額娘就成日裏都忙三忙四的，這六宮裏大大小小，誰有個病啊痛啊的都來找她，誰有什麽委屈煩心了也都來找她。就連前陣子皇阿瑪見了她都笑說，在前朝都沒她這麽忙著！”
諾敏被她說得笑出了聲，再顧不得尊卑禮儀，忍不住在她臉頰上一擰，嗔道：“牙尖嘴利，也不知以後的額駙該如何自處呢！”藍齊兒不以為意，做了個鬼臉，抱著諾敏的手臂頗為親昵。諾敏跟著嘆了口氣，勸道：“格格也別怨憤娘娘疏忽了你。你瞧，皇上他這樣疼愛你，讓你額娘協理六宮事誼，這也是看重榮妃娘娘。”
藍齊兒搖搖頭，埋怨道：“什麽看不看重的，姑姑說的藍齊兒不明白，也不在意。藍齊兒只是不想額娘那樣受累罷了。姑姑只瞧人家宣娘娘，也是一宮主位，成日那樣清閑，也不見皇阿瑪去瞧她，可年節下的賞賜，也不見比額娘少多少啊！”
諾敏怔了片刻，才反應過來藍齊兒口中的“宣娘娘”是指那新晉的宣妃，遂笑道：“格格慣會說笑話。即便敏敏禮佛數年，也知道如今六宮之中，最聖寵眷隆的莫過長春宮的宣妃娘娘了。各人自有各人磨，格格再耐耐性子，等年下這陣過去，想來榮妃娘娘得閑的日子也就多了。”
誰料藍齊兒偏了頭，竟露出頑固執拗的神情，道：“姑姑不信藍齊兒的話麽？”諾敏被她這一問只問得雲裏霧裏，失笑道：“不信什麽？格格這話，教敏敏摸不著頭腦了。”藍齊兒道：“便是那位宣娘娘了，前兩日額娘分派年下衣料的時候還說起，雖說賞賜樣樣月例都是最好的，可自打冊封住進了宮裏，皇阿瑪便從沒去瞧過她。”
廊下吹過一陣風，刮在身上，順著那蘇繡貢緞的領子灌進去，一波一波的寒意，貼合著皮膚，雖不甚冷，卻是叫從上到下的毛孔都張開了似的。冰弦見她不自覺地打了個哆嗦，連忙上前，低聲問：“姑娘，你冷麽？”
諾敏搖搖頭。冰弦還是扶了她起來，勸道：“這廊口風大，又不見日頭，這會子難免寒浸浸地起來。姑娘出來不曾帶了披風，還是留神些，趕早回去罷。”
藍齊兒見諾敏神色怔忡，半晌無言，只當自己說話造了次。她向來敬重這位執教姑姑，個中親近依戀，有時甚至逾過了嫡親額娘。見冰弦如此說來，當即不再多留，命貼身侍婢錦書好生相送。才走到宮門處的粉油影壁後，便聽得宮道上細語喳喳，不知是哪個宮裏的小丫頭聚在一處說話。
一個道：“你也別抱怨了，左不過命裏如此，咱們做奴才的，還指望強求些什麽呢？”另一個哭道：“姐姐這話，倒像是我癡心妄想，存了非分之念了！”先頭一個見她這樣說，倒跟著嘆了一嘆，道：“橫豎都是這話。身在這宮裏，主子得臉，咱們奴才面上自然也跟著沾光。若是主子不招皇上待見……”聲音低了低，又道，“罷了罷了，都這麽些年了，你家主子都沒說什麽。”
這一個聞言，哭得愈發厲害，只道：“正是皇上沒說什麽，奴才才替主子委屈，一撂撂了這麽些年，連八阿哥都不讓見了……平日裏主子面上雖不說什麽，可每每閑下來，瞧著整個宮裏冷冷清清，連點人氣都沒有……”
諾敏立在影壁之後，待覺察“八阿哥”三字，整個人又是一震，僵在原地再不肯前進一步。那頭的勸不住這一個哭訴，自己倒也跟著喟嘆起來，道：“都是造化弄人。從前良貴人那樣得寵，又生了八阿哥，咱們私下裏議論著，別說是依例晉封嬪位，說句不見天日的話，就是妃位又算得了什麽？眼瞧皇上那樣放不下，闔宮裏哪個能比得過她？”
這一個跟著又哭：“誰說不是？可你眼瞧著如今，淪落到這個地步，便是平主子沒了小阿哥，又那樣病怏怏的，總還有了晉封的臉面。”那一個“哎呦”一聲，忙道：“你可別渾說，仔細被人拿了把柄！”停了停，又壓低嗓子：“既是皇上生了這麽大的氣，憑良主子那樣聰明的人，怎得也沒想個主意？”
這個“嗐”了聲，跺腳道：“能有什麽主意？！但凡撞上姑娘的事情，皇上歷來都是不饒人的。”說著又哭，“要不是皇上疑了主子，怪她向敏敏姑娘洩露納蘭大人的死訊，累姑娘帶發出家，主子也不至於落到這步田地。”
諾敏在這頭聽得分明，只覺的身上驀地一陣寒，一陣熱，冰火兩重焦灼著，四肢百骸都沒了力氣。冰弦握著她的手，只覺得那五指盈盈似玉，卻是越來越冰，越來越冷，怎麽暖都像是暖不夠的，心底不由得害怕起來，又不敢開口相問，只道：“姑娘，眼瞧著天就要暗了，還是趕緊回去罷，免得蘇嬤嬤焦心。”
一路沿著青石板的宮道好容易走回了慈寧宮，蘇麻喇姑卻是還沒有回來。整個院落裏空蕩蕩的，案上的那一炷檀香卻燃得盡了，空剩一爐裊裊青煙，兀自繞著梁頂幽幽盤旋。
諾敏一進屋便叫關了門，也不吩咐，徑自翻箱倒櫃開了鎖庫，把先前藏著的卷軸、字畫、藏書、琴譜……亂七八糟統統撒了一地。冰弦慌了神，忙上前問：“姐姐要找什麽？”諾敏不答，只是悶著頭亂翻。冰弦急得沒了辦法，又不敢去求蘇麻喇姑，聲色裏都帶上了哭腔：“姐姐若是心裏不痛快，可只管說出來，打人罵人都使得，千萬別悶壞了身子。”
諾敏這才停下手：“我找支筆。”冰弦答：“姐姐自知曉了公子同那位沈姑娘的事情就不再寫字了，連架上的珠玉陳設都散給了各宮各院，哪還有什麽筆？”諾敏一怔，聞：“怎麽會，那支青玉九孔的羊毫湖筆呢？我也送人了？”冰弦失笑道：“姐姐忘了，那支筆你一早便送給了良主子。那時候太皇太後還病著，惠妃娘娘同她一道過來瞧姐姐，你還送了惠妃娘娘一個西洋鎏金的小擺鐘呢！”
諾敏“哦”了聲，隔了半晌，方怔怔道：“是了，原是我記錯了。”冰弦見她神色哀戚，怔忡無言，便如當日知曉納蘭性德去世消息之時無異，猛地慌了神，待要說什麽，卻聽她忽的開口，神色冷淡：“你去找一趟梁谙達，悄悄的別被別人瞧見。就說請他即刻過來，我有東西要呈給皇上。”
冰弦嚇了一跳，懷疑自己沒聽清楚，卻也不敢再問，趕緊出去傳話。梁九功那頭得了信，只覺喜從天降，慌忙領了馮毅一路緊趕慢趕，過得慈寧宮來。冰弦領他進了屋，只見諾敏一人坐在案前，拔了發髻上的明珠墜銀簪子，挑破了手指，在素絹上旖旎寫著什麽，滿手淋漓皆是血漬。
冰弦一時間驚得沒了主意，魂飛天外，倒還是梁九功“哎呦”一聲，整個人撲上去就要搶，口內喊著：“我的姑奶奶，你怎麽作出這樣的事情？！”說著又要命馮毅穿禦醫。諾敏倒是神色如常，見血流的盡了，方用帕子蓋住傷口，擡眸笑道：“不妨事，都已經好了。”
馮毅見冰弦還楞在一邊，忍不住低喝道：“還楞著幹什麽？！趕緊去取創藥啊！”冰弦這才回過神來，忙忙地答應著，翻箱倒櫃地找開了。梁九功見諾敏只是出神，一時間也沒了主意。諾敏收了素絹，對著梁九功和婉一笑，眉目依依，竟是恍若當年，瞧得梁九功愈發惶恐起來，忙道：“姑娘有什麽，只管吩咐便是了。”
諾敏面上笑著，手中攥緊了那方素絹，聲音很靜，靜得就像長白山天池裏的水：“勞煩谙達前來，敏敏有一樣東西，還想請谙達轉交皇上。”梁九功道：“但請姑娘吩咐，奴才一定親自交到萬歲爺手上，絕不假手他人。”
諾敏點點頭，忽的話頭一轉，問道：“皇上他……他近來……”語音躊躇囁嚅著，竟是並未再問下去。梁九功愈發狐疑，又恐說錯了一句再沖撞了這位大小姐，只道：“皇上龍體康健，萬事順遂。”諾敏點點頭，聲音低得輕不可聞：“是嗎？那便好。”
她伸手遞出那方素絹，像是要交予梁九功。梁九功見狀，趕忙上前雙手相接，忽見她猛地將那錦帕一扣，楞了片刻，卻又驀地回手，將那帕子對著案上的燭臺，靜靜點燃。冰弦下意識的要去搶，然那帕子蘸火就著，已熊熊地燒作了一片。她眼睜睜瞧著火苗添噬著上頭的殷紅字跡，撂在明黃的銅盆裏，一星一星化作灰燼。
梁九功急得連聲音都變了，好容易才緩過神來，道：“姑娘你這……你這可教奴才怎麽回話呢？”
諾敏笑一笑，淡淡道：“皇上不會在意這個。”停了停，又道：“若是皇上當真問起，便勞煩谙達告訴，就說敏敏原寫了幅字，可寫的不好，又燒了。”梁九功嘆了口氣，心知無法轉圜，只得攜了馮毅，覆又退出殿去。
她怔怔地望著盆中那一星若有似無的火花，不知怎的就想起才進京的那個春天，惠風和暢，鴻雁高飛，父汗領著她一道陪同先帝爺去南苑狩獵，一眾的阿哥貝子勒馬獨立，偏她就瞧中了大病初愈的三阿哥玄燁，沒來由的親近熟絡，拉著他的籠頭跟前跟後不肯撒手，一個勁兒地叫著“三哥哥，三哥哥”。
那時候天很藍，遍地芳草，即便是隆冬三九也不似如今這般寒風凜冽。那時候的芳姐姐應該還在索相府中，無憂韶華，灼灼似錦；那時候的公子應該正和夫人初遇，坊間一路墨香盤旋，驚鴻過影；那時候的老祖宗似乎還和父汗笑言，說：“你瞧這兩個孩子，現在就這麽好，只怕是有緣呢！”
風將面前的書卷一頁頁吹開，仿佛是在忽然間，她驀地想起了許多事情——
她想起第一次習字，是臨的趙楷，刀砍斧拓的遒勁。那時候她叫太皇太後“祖奶奶”，叫皇帝“三哥哥”，上品的徽墨在金絲端硯裏繞過一圈又一圈，黏稠的痕跡緩緩暈染開來，舔在筆端，有飽滿的香氣。他握著她的手腕，指尖是濕濕的體溫。他的呼吸吹拂在自己的耳郭上，癢癢的，吹得她咯咯笑出聲來，手一抖，在雪白的撒金薄宣上拉出很長很長的一道。
後來是為什麽改寫柳體了？她努力地去想，卻是怎麽都想不明白了，那樣久遠的事情，久遠得似乎不像是在自己身上發生過一般。腦海中剩下的只有那一日南苑圍場的簫聲，乘風而上，直沖九霄。錚錚松弦的繚繞，輕攏慢撚摸覆挑，可即便是同往昔別無二致的旋律，也再不能勾勒出絕塵遠去的豐神俊朗。
屋外有風刮過窗欞，敲打著紅木的框架，磕磕作響。她起身推開，庭中的一樹玉蘭落了滿地，白皚皚的顏色，襯著那一路蜿蜒的青石板，仿佛冬日裏未化的積雪。
這一年的春天，竟是來得這樣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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諾敏不願再同玲瓏照面，好生囑咐了碧釧一回，便攜著冰弦從側門出來。拐過幾轉，路過鐘粹宮宮門，可巧藍齊格格正站在廊檐子下穿院子裏新落的紅梅花，見了她，忙親昵地跑過來，拽著她的衣袖叫道：“姑姑，姑姑，這麽些日子了，你也不來瞧我。”
自早些年藍齊兒病重，榮妃向諾敏求援之後，太皇太後便對這個小格格頗為關照，時不時過宮親身照拂，諾敏自然要隨侍在側，久而久之，兩人的情分倒也跟著深厚起來。再加上這丫頭喜好文墨，太皇太後便命諾敏得空教導其習字書法。
雖說現下整個慈寧宮的心思都在年幼的十二阿哥身上，但乍然相見，諾敏還是停下腳步，行禮道：“給藍齊格格請安。”又溫言笑道：“格格，若是敏敏不曾記錯，格格可已經是十六歲的大姑娘了。行事再這樣風風火火，該教下面的奴才看笑話。”
藍齊兒嘻嘻一笑，拉著諾敏的衣角不肯撒手，直道：“自打十二弟進了慈寧宮，姑姑就沒再出來瞧過額娘，藍齊兒都有一年多沒見過姑姑了。”說著拉她就往鐘粹宮裏拽，“見不著姑姑，連習字都不再有人指點。好容易見了面，姑姑可得來瞧瞧，藍齊兒近來寫的字，可是有進益了不曾？”
諾敏拗不過她的力氣，只好貼著她挨著長廊排椅坐下，嘆道：“格格，敏敏今日實在不得空，改日再瞧罷？”說著兀自四下張望，“怎麽不見榮妃娘娘？”
藍齊兒小嘴一撅，道：“額娘去瞧平娘娘了。”諾敏有些出乎意料，“哦”了一聲，道：“我方才從那邊過來，怎得沒遇上榮妃娘娘？”藍齊兒道：“這才走了一炷香的功夫，姑姑自然遇不上。”珠圓玉潤的俊俏面龐上滿是不樂意的神情，“自打佟娘娘病重，額娘就成日裏都忙三忙四的，這六宮裏大大小小，誰有個病啊痛啊的都來找她，誰有什麽委屈煩心了也都來找她。就連前陣子皇阿瑪見了她都笑說，在前朝都沒她這麽忙著！”
諾敏被她說得笑出了聲，再顧不得尊卑禮儀，忍不住在她臉頰上一擰，嗔道：“牙尖嘴利，也不知以後的額駙該如何自處呢！”藍齊兒不以為意，做了個鬼臉，抱著諾敏的手臂頗為親昵。諾敏跟著嘆了口氣，勸道：“格格也別怨憤娘娘疏忽了你。你瞧，皇上他這樣疼愛你，讓你額娘協理六宮事誼，這也是看重榮妃娘娘。”
藍齊兒搖搖頭，埋怨道：“什麽看不看重的，姑姑說的藍齊兒不明白，也不在意。藍齊兒只是不想額娘那樣受累罷了。姑姑只瞧人家宣娘娘，也是一宮主位，成日那樣清閑，也不見皇阿瑪去瞧她，可年節下的賞賜，也不見比額娘少多少啊！”
諾敏怔了片刻，才反應過來藍齊兒口中的“宣娘娘”是指那新晉的宣妃，遂笑道：“格格慣會說笑話。即便敏敏禮佛數年，也知道如今六宮之中，最聖寵眷隆的莫過長春宮的宣妃娘娘了。各人自有各人磨，格格再耐耐性子，等年下這陣過去，想來榮妃娘娘得閑的日子也就多了。”
誰料藍齊兒偏了頭，竟露出頑固執拗的神情，道：“姑姑不信藍齊兒的話麽？”諾敏被她這一問只問得雲裏霧裏，失笑道：“不信什麽？格格這話，教敏敏摸不著頭腦了。”藍齊兒道：“便是那位宣娘娘了，前兩日額娘分派年下衣料的時候還說起，雖說賞賜樣樣月例都是最好的，可自打冊封住進了宮裏，皇阿瑪便從沒去瞧過她。”
廊下吹過一陣風，刮在身上，順著那蘇繡貢緞的領子灌進去，一波一波的寒意，貼合著皮膚，雖不甚冷，卻是叫從上到下的毛孔都張開了似的。冰弦見她不自覺地打了個哆嗦，連忙上前，低聲問：“姑娘，你冷麽？”
諾敏搖搖頭。冰弦還是扶了她起來，勸道：“這廊口風大，又不見日頭，這會子難免寒浸浸地起來。姑娘出來不曾帶了披風，還是留神些，趕早回去罷。”
藍齊兒見諾敏神色怔忡，半晌無言，只當自己說話造了次。她向來敬重這位執教姑姑，個中親近依戀，有時甚至逾過了嫡親額娘。見冰弦如此說來，當即不再多留，命貼身侍婢錦書好生相送。才走到宮門處的粉油影壁後，便聽得宮道上細語喳喳，不知是哪個宮裏的小丫頭聚在一處說話。
一個道：“你也別抱怨了，左不過命裏如此，咱們做奴才的，還指望強求些什麽呢？”另一個哭道：“姐姐這話，倒像是我癡心妄想，存了非分之念了！”先頭一個見她這樣說，倒跟著嘆了一嘆，道：“橫豎都是這話。身在這宮裏，主子得臉，咱們奴才面上自然也跟著沾光。若是主子不招皇上待見……”聲音低了低，又道，“罷了罷了，都這麽些年了，你家主子都沒說什麽。”
這一個聞言，哭得愈發厲害，只道：“正是皇上沒說什麽，奴才才替主子委屈，一撂撂了這麽些年，連八阿哥都不讓見了……平日裏主子面上雖不說什麽，可每每閑下來，瞧著整個宮裏冷冷清清，連點人氣都沒有……”
諾敏立在影壁之後，待覺察“八阿哥”三字，整個人又是一震，僵在原地再不肯前進一步。那頭的勸不住這一個哭訴，自己倒也跟著喟嘆起來，道：“都是造化弄人。從前良貴人那樣得寵，又生了八阿哥，咱們私下裏議論著，別說是依例晉封嬪位，說句不見天日的話，就是妃位又算得了什麽？眼瞧皇上那樣放不下，闔宮裏哪個能比得過她？”
這一個跟著又哭：“誰說不是？可你眼瞧著如今，淪落到這個地步，便是平主子沒了小阿哥，又那樣病怏怏的，總還有了晉封的臉面。”那一個“哎呦”一聲，忙道：“你可別渾說，仔細被人拿了把柄！”停了停，又壓低嗓子：“既是皇上生了這麽大的氣，憑良主子那樣聰明的人，怎得也沒想個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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諾敏在這頭聽得分明，只覺的身上驀地一陣寒，一陣熱，冰火兩重焦灼著，四肢百骸都沒了力氣。冰弦握著她的手，只覺得那五指盈盈似玉，卻是越來越冰，越來越冷，怎麽暖都像是暖不夠的，心底不由得害怕起來，又不敢開口相問，只道：“姑娘，眼瞧著天就要暗了，還是趕緊回去罷，免得蘇嬤嬤焦心。”
一路沿著青石板的宮道好容易走回了慈寧宮，蘇麻喇姑卻是還沒有回來。整個院落裏空蕩蕩的，案上的那一炷檀香卻燃得盡了，空剩一爐裊裊青煙，兀自繞著梁頂幽幽盤旋。
諾敏一進屋便叫關了門，也不吩咐，徑自翻箱倒櫃開了鎖庫，把先前藏著的卷軸、字畫、藏書、琴譜……亂七八糟統統撒了一地。冰弦慌了神，忙上前問：“姐姐要找什麽？”諾敏不答，只是悶著頭亂翻。冰弦急得沒了辦法，又不敢去求蘇麻喇姑，聲色裏都帶上了哭腔：“姐姐若是心裏不痛快，可只管說出來，打人罵人都使得，千萬別悶壞了身子。”
諾敏這才停下手：“我找支筆。”冰弦答：“姐姐自知曉了公子同那位沈姑娘的事情就不再寫字了，連架上的珠玉陳設都散給了各宮各院，哪還有什麽筆？”諾敏一怔，聞：“怎麽會，那支青玉九孔的羊毫湖筆呢？我也送人了？”冰弦失笑道：“姐姐忘了，那支筆你一早便送給了良主子。那時候太皇太後還病著，惠妃娘娘同她一道過來瞧姐姐，你還送了惠妃娘娘一個西洋鎏金的小擺鐘呢！”
諾敏“哦”了聲，隔了半晌，方怔怔道：“是了，原是我記錯了。”冰弦見她神色哀戚，怔忡無言，便如當日知曉納蘭性德去世消息之時無異，猛地慌了神，待要說什麽，卻聽她忽的開口，神色冷淡：“你去找一趟梁谙達，悄悄的別被別人瞧見。就說請他即刻過來，我有東西要呈給皇上。”
冰弦嚇了一跳，懷疑自己沒聽清楚，卻也不敢再問，趕緊出去傳話。梁九功那頭得了信，只覺喜從天降，慌忙領了馮毅一路緊趕慢趕，過得慈寧宮來。冰弦領他進了屋，只見諾敏一人坐在案前，拔了發髻上的明珠墜銀簪子，挑破了手指，在素絹上旖旎寫著什麽，滿手淋漓皆是血漬。
冰弦一時間驚得沒了主意，魂飛天外，倒還是梁九功“哎呦”一聲，整個人撲上去就要搶，口內喊著：“我的姑奶奶，你怎麽作出這樣的事情？！”說著又要命馮毅穿禦醫。諾敏倒是神色如常，見血流的盡了，方用帕子蓋住傷口，擡眸笑道：“不妨事，都已經好了。”
馮毅見冰弦還楞在一邊，忍不住低喝道：“還楞著幹什麽？！趕緊去取創藥啊！”冰弦這才回過神來，忙忙地答應著，翻箱倒櫃地找開了。梁九功見諾敏只是出神，一時間也沒了主意。諾敏收了素絹，對著梁九功和婉一笑，眉目依依，竟是恍若當年，瞧得梁九功愈發惶恐起來，忙道：“姑娘有什麽，只管吩咐便是了。”
諾敏面上笑著，手中攥緊了那方素絹，聲音很靜，靜得就像長白山天池裏的水：“勞煩谙達前來，敏敏有一樣東西，還想請谙達轉交皇上。”梁九功道：“但請姑娘吩咐，奴才一定親自交到萬歲爺手上，絕不假手他人。”
諾敏點點頭，忽的話頭一轉，問道：“皇上他……他近來……”語音躊躇囁嚅著，竟是並未再問下去。梁九功愈發狐疑，又恐說錯了一句再沖撞了這位大小姐，只道：“皇上龍體康健，萬事順遂。”諾敏點點頭，聲音低得輕不可聞：“是嗎？那便好。”
她伸手遞出那方素絹，像是要交予梁九功。梁九功見狀，趕忙上前雙手相接，忽見她猛地將那錦帕一扣，楞了片刻，卻又驀地回手，將那帕子對著案上的燭臺，靜靜點燃。冰弦下意識的要去搶，然那帕子蘸火就著，已熊熊地燒作了一片。她眼睜睜瞧著火苗添噬著上頭的殷紅字跡，撂在明黃的銅盆裏，一星一星化作灰燼。
梁九功急得連聲音都變了，好容易才緩過神來，道：“姑娘你這……你這可教奴才怎麽回話呢？”
諾敏笑一笑，淡淡道：“皇上不會在意這個。”停了停，又道：“若是皇上當真問起，便勞煩谙達告訴，就說敏敏原寫了幅字，可寫的不好，又燒了。”梁九功嘆了口氣，心知無法轉圜，只得攜了馮毅，覆又退出殿去。
她怔怔地望著盆中那一星若有似無的火花，不知怎的就想起才進京的那個春天，惠風和暢，鴻雁高飛，父汗領著她一道陪同先帝爺去南苑狩獵，一眾的阿哥貝子勒馬獨立，偏她就瞧中了大病初愈的三阿哥玄燁，沒來由的親近熟絡，拉著他的籠頭跟前跟後不肯撒手，一個勁兒地叫著“三哥哥，三哥哥”。
那時候天很藍，遍地芳草，即便是隆冬三九也不似如今這般寒風凜冽。那時候的芳姐姐應該還在索相府中，無憂韶華，灼灼似錦；那時候的公子應該正和夫人初遇，坊間一路墨香盤旋，驚鴻過影；那時候的老祖宗似乎還和父汗笑言，說：“你瞧這兩個孩子，現在就這麽好，只怕是有緣呢！”
風將面前的書卷一頁頁吹開，仿佛是在忽然間，她驀地想起了許多事情——
她想起第一次習字，是臨的趙楷，刀砍斧拓的遒勁。那時候她叫太皇太後“祖奶奶”，叫皇帝“三哥哥”，上品的徽墨在金絲端硯裏繞過一圈又一圈，黏稠的痕跡緩緩暈染開來，舔在筆端，有飽滿的香氣。他握著她的手腕，指尖是濕濕的體溫。他的呼吸吹拂在自己的耳郭上，癢癢的，吹得她咯咯笑出聲來，手一抖，在雪白的撒金薄宣上拉出很長很長的一道。
後來是為什麽改寫柳體了？她努力地去想，卻是怎麽都想不明白了，那樣久遠的事情，久遠得似乎不像是在自己身上發生過一般。腦海中剩下的只有那一日南苑圍場的簫聲，乘風而上，直沖九霄。錚錚松弦的繚繞，輕攏慢撚摸覆挑，可即便是同往昔別無二致的旋律，也再不能勾勒出絕塵遠去的豐神俊朗。
屋外有風刮過窗欞，敲打著紅木的框架，磕磕作響。她起身推開，庭中的一樹玉蘭落了滿地，白皚皚的顏色，襯著那一路蜿蜒的青石板，仿佛冬日裏未化的積雪。
這一年的春天，竟是來得這樣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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