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章 試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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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七默默地承受著沈夜的視線,他不敢動,也不願動。自他有記憶以來,自己是很少有機會能這樣明目張膽地看著主人,很少有機會能夠這樣親近主人。對他來說,哪怕下一刻主人便是要他死,他也心滿意足了。

然而沈夜沈默了一陣,卻突然說了句沒頭沒腦的話:“你想聽一個故事嗎?”

初七不明白主人的意思,但只要是主人,無論做什麽事情,他都是讚同的。沈夜頓了頓,便緩緩開了口:“在很久很久以前,北疆上空飄著一座城池,這座城池乃是上古神裔之後,身份尊貴、善馭靈氣。這座城市以無色石為動力飄在空中,憑借著一棵神樹不飲不食而活,外面又有上古之神留下的結界庇佑,千百年來一直很安寧。

只是千年之後,下界的濁氣逐漸侵蝕了這座天空之城。城中的民眾體質特殊,不堪忍受濁氣、寒冷的侵蝕,便逐漸患上了一種惡疾,無藥可治。並且,城中的五色石即將告罄,城民們賴以生存的神樹也逐漸枯萎。曾經保護著他們的上古結界,如今成了禁錮他們的囚籠。這座神裔之城正逐漸走向滅亡。

城裏的大祭司很擔憂,於是,他的弟子便想法設法破開了結界。本該是令人歡喜的事情,但一只心魔卻趁機鉆了進來,還附上了城民們賴以生存的神樹,使得眾人無法除去它。

後來,那心魔提出一項計劃:它使用魔氣將城中居民逐一感染成為半魔,使他們能夠適應下界的濁氣,能夠在下界繁衍生息,但條件是大祭司要將附有魔氣的神樹枝條投入下界,以供它吸食七情六欲。

七情六欲乃人的心性所在。人若是被心魔吸幹了七情六欲,先是會暴躁易怒、兇性大發,漸漸地便會神情淡漠、反應遲鈍,最後便會變成一具沒有情緒、沒有思想的行屍走肉。大祭司很矛盾,若是不答應心魔的條件,這座天空之城便終將破滅;但若是答應了心魔的條件,卻會害了許許多多的無辜之人。

初七,你說,大祭司他該怎麽做呢?”

初七隱隱覺得這並不只是一個單純的故事,因為主人的表情更像是在敘述一個早已註定的事實。他想了很久,才緩緩開口:“屬下不知。”

沈夜卻不饒他,似乎非要從他的口中得到一個答案才甘心,於是他又換了種方法問:“如是那個大祭司答應心魔的條件,以千千萬萬無辜之人的性命來換取城民們的生機,你覺得他做得對嗎?”

其實初七心裏對是非沒什麽概念,因為作為一個活傀儡,他只需要聽從主人的吩咐就好了。主人說的,都是對的;主人做的,都是對的。然而沈夜這樣步步緊逼,到是讓初七猛然想起今天看到的一段話:“生命,至為燦爛、至為珍貴而又永不重來。無論是下界之人,還是天空之城的城民,他們的生命都是同樣珍貴。任何人都沒有權利去奪走他人的生命、支配他人的生命,即使是神明,也不行。”初七有史以來第一次說這麽長的一段話,口齒模糊、嗓音沙啞,試了好幾次才斷斷續續地說完。

“哦,那你的意思是,那位大祭司的做法是錯誤的?”

“屬下不敢。只是拿心魔的計劃未必就有十足的把握,更何況心魔乃是魔族,而天空之城卻是神裔之後,兩者勢同水火,如此合作,也不過是與虎謀皮,未必就真的能救下城民。倒不如趁著結界破除,多多下界尋找洞天福地,或許更好。”

“大祭司早已派人前往各處洞天,然而世殊時移,當今世上,連洞天也已經多有濁氣。若終究無法尋到他們的一方天地,那又當如何?難道你要大祭司用全族的性命去賭?”

初七一下子說不上話來,他本就不善於言辭,前面的幾句話還是他現學現賣撿著別人的,如今被沈夜一問,便完全答不上來了。然而那副沈默的模樣看在沈夜眼裏,便無疑是無聲的抗議。只一剎那,沈夜便仿佛墜入了回憶的深淵。他仿佛又回到了多年以前,謝衣和自己對於心魔、對於烈山部、對於下界黎民無休止的爭吵,最後直至兵刃相向。就連初七今日所說的話語,也和謝衣當日所說相差無幾。

沈夜只覺得悲從中來。

到底是同一個人,想的都是同一件事。對於他來說,自己這個師傅永遠是個冷酷無情的殘忍之徒,是需要打倒的對象。多年以前,謝衣可以毫不猶豫地背叛他;那麽如今,初七也可以!

那一瞬間,沈夜已經握住了初七的脖子,只要稍稍用力,這個人,便會永遠消失,即使是禁術,也再也救不回來了!但到了最後一刻,沈夜卻放棄了。因為初七一直看著他,那雙眼眸那樣地清澈堅定,如同雛鳥、牛犢看著最親近的人。那雙眼裏全是信任和順從,那雙眼睛仿佛在告訴沈夜:主人,你可以信任我。

沈夜想,或許,我可以信任他一次。或許,他不會背叛我。

於是沈夜帶著初七連夜來到了天璣祭司洛延的房間。當著初七的面,沈夜一點一點地碾碎了洛延全身的所有骨頭,一段一段地斬斷了他的雙手雙腳,不斷地詢問著:“初七,你說,他該不該死?該不該死?”

沈夜素來舉止從容,即使現在做著這樣血腥殘忍的事也依然舉止優雅。在外人看來,此時的沈夜只怕是已經瘋了。然而初七只覺得悲傷和心疼。

一個活傀儡竟敢心疼自己的主人?!初七自己也知道這是大逆不道之舉。可是初七就是能夠感受到,那些從沈夜身上源源不斷散發出來的悲傷,那樣的沈重,讓人仿佛置身於冰冷地深海之中。於是,感同身受的悲傷和心疼便如同水草一般在初七的心中蔓延,柔柔的,一遍又一遍拂過他的心口。

初七想,自己一定是出了什麽問題。要不然,他怎麽會生出這些活人的情緒?

初七向著沈夜鄭重地行了一個神農禮,道:“主人讓他死,他便該死。初七永遠跟隨主人。主人在哪裏,屬下就在哪裏。永不離棄,永不背叛。”

沈夜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他忍不住上前一步,確認道:“你說什麽?擡起頭來,大聲些,再說一次。”

“初七只願永遠跟隨主人。主人在哪裏,屬下就在哪裏。永不離棄,永不背叛。”

“……那你之前的話……”

初七頓了一下,有些不好意思。“是在書上看到,照著背的。”

初七絕不會說假話。

沈夜幾乎是在一瞬間放松了下來。

他想,上天終究還是厚愛他。盡管它奪取了他很多東西,卻還是給他留下了一個初七,與他相伴、相隨。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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