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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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青喬在樓下拿了牛奶去到樓上時,顏小木已經乖乖揪著被角縮在被窩裏了,只露出雙圓溜溜的眼睛瞅著人看。

不知道顏小木還在不在長個兒,但睡前喝點牛奶助眠總歸沒有壞處,於是許青喬拿了牛奶過去床邊看著他喝。

“其實我現在睡前還喝牛奶的。”顏小木咬著吸管說話,“但是我老是忘了……”

顏小木又說:“因為有時候吃了藥太困就不記得喝了……咦奇怪,怎麽吸不出來了?”

許青喬伸手把他嘴角奶漬蹭掉,“要喝好好喝,別咬吸管。”

顏小木這才“啊”地一聲把吸管吐出來,發現圓圓的吸管已經被他咬成了個扁的。

這晚喝了奶,顏小木睡得要比昨晚好,許青喬抱著他,聽到他呼吸聲很淺又很均勻。

誰知第二天起床就不太平了,一大早在人懷裏把眼睛搓得紅紅,許青喬以為他是情緒又上來,結果掰開他的手一問,才知道原來是昨天爬山,今天身上長痱子了。

許青喬拉過顏小木的手看了眼,看到這人胳膊肘起了一片紅,再拉下他的領口,看見頸下和胸口處也都紅。

而顏小木哭卻不是因為身上癢。

“我昨天沒怎麽走路,都是你背我,連我都長痱子了,你不是更難受嗎?”顏小木嗚嗚嗚地哭,哭得一哽一哽的,“你長痱子了沒有?你是不是也長了?在哪兒呢,給我看看……”

“我沒長。”許青喬被他鬧得哭笑不得,只好把上衣脫了給他看。

顏小木偷偷瞄了幾眼,看完才不好意思起來,推著許青喬的胳膊要他把衣服穿上。

樓下就有便利店,許青喬起床後去買了罐嬰兒爽身粉上來。

第一次用沒經驗,在顏小木身上拍掉了小半罐,頸部,胸口,後背,腋窩,腿根,還有各個關節內側,把他弄得通體雪白才發現量用多了。

顏小木只穿一條內褲坐在床上任人擺弄,害羞得過分,一直抱著胳膊躲。

剛拍完爽身粉的顏小木全身滑溜溜的許青喬抓不住,這才沒有把剩下半罐也用掉。

顏小木自己把衣服穿上,邊穿邊低頭看自己的內褲,喃喃自語道:“好奇怪,這件內褲你穿不會太小嗎?”

許青喬幫他把衣角拉好,順著他的思路說:“太小了,沒穿過。”

顏小木倏地擡起頭:“那怎麽還買回來……”

許青喬被他蠢得沒有辦法了,在他腦袋上用力掃了幾下,笑道:“因為這條內褲是你的。”

顏小木歪了一下腦袋,幾秒鐘後才後知後覺地臉紅,撇開臉不敢看人了。

一緊張,坐在床上睡褲半天提不上來,最後還得許青喬幫他穿好。

起早了顏小木沒胃口,抱著手機躺在客廳沙發上玩開心消消樂,腦袋晃了一下沒看到許青喬,就起身蹭上拖鞋去找人。

許青喬在廚房切水果,剛才純燕麥太清淡顏小木吃不下去,他現在就往裏頭加了堅果,又添些草莓塊和藍莓粒。

顏小木進了廚房,看見燕麥顏色鮮艷起來,馬上就拉著許青喬胳膊要嘗一口。

嘗了一口說好吃,許青喬就多餵了他幾口,最後顏小木還沒走出廚房,就被一口口餵掉了一整碗燕麥。

中午許青喬帶顏小木出門吃,在A市最高的建築裏訂了個靠窗的位子,吃的是西班牙的海鮮燴飯,顏小木飯吃得少,許青喬給他點的番茄肉丸子倒是吃了好幾顆。

吃飯的地方在五十二樓,顏小木沒來過這麽高的樓層,視線一直停留在透明的墻體外邊。

顏小木還扭著身子看窗外,突然聽到桌旁有人在說話。

“兩位先生恭喜你們……”

顏小木回過頭,看見一個穿著制服的男人拿著個什麽東西站在桌邊。

“十一國慶期間我店舉辦活動,你們是今天店裏第十一位下單的,所以我店特地送出該禮品,祝二位節日愉快!”

東西似乎太貴重了些,是一個日本牌子的掌上游戲機,但顏小木不懂這些,只會捂嘴,又瞇著眼笑。

“我們運氣好好!每次吃飯都能收到禮物!”顏小木把游戲機盒子一整個往自己背包裏塞,背包上的企鵝掛件也跟著一晃一晃。

這家店確實有在做活動,但送的禮品只是西班牙的旅游冰箱貼,能換成幾千塊錢的掌機,自然得有人在背後買單。

許青喬問他:“喜歡嗎?”

顏小木用力點了好幾下腦袋。

是真高興了,走出餐廳的時候腦袋昂得特別高,沈甸甸的包背在身上,背卻挺得更直了。

本來計劃晚上去看電影,因為看顏小木一直抱著掌機盒子翻來覆去地看,所以許青喬就提前帶他回家,剛好國慶快結束了,這晚許青喬便直接送顏小木回去,順便在他那兒留宿一晚。

果然顏小木一進家門帶許青喬參觀完自己不怎麽大的單身公寓,又從冰箱給他拿了瓶牛奶,就蹲在茶幾前開始搗鼓游戲機。

許青喬拿著牛奶走過去,在他身邊蹲下,忍笑道:“小木招待客人用牛奶?”

顏小木放下拆了一半的掌機包裝盒,難為情地抿了抿唇:“好幾天沒回來了……沒燒水……而且,而且以前也沒有來過客人……”

言下之意是他不會招待。

“怎麽這麽委屈了。”許青喬哭笑不得,摸了摸他的手背,“我說你什麽了你就這麽委屈,乖,沒說你,不委屈了。”

見顏小木開始用手背揉眼睛,許青喬就轉移開話題,問他家裏冰箱還有東西吃嗎。

顏小木這就停止了揉眼睛,起身往廚房去了。

空間不大,顏小木幾步就走到廚房了,甚至他開冰箱的時候,許青喬在客廳能很清楚地看見冰箱裏的東西。

冰箱幾乎空了,只剩一大罐鮮奶和一個發黑的蘋果。

他在顏小木十幾平米的出租房裏外看了幾圈,看見臟衣簍裏有臟衣服,垃圾桶裏有泡面桶,連廚房洗碗池都還有沒洗的碗,這些至少得是國慶前留下來的了,而罪魁禍首此刻正縮在他身後,腦袋一直沒擡起來。

許青喬知道顏小木從來不是不講衛生或者懶惰的人,吃完飯會主動要求洗碗,中學時在別人家過夜最糾結的是換內褲的事,換下來的內褲大冬天用冷水也要手動搓幹凈。

許青喬沒有說出責怪的話,但顏小木還是哭了,身子抖得厲害,被許青喬抱著的時候一直在說對不起,說自己很邋遢。

“你跟我說什麽對不起?”許青喬按住他的肩把他往懷裏扣,“日子是不是你自己在過?你過好過壞都是自己承受,我是心疼你,不是怪你,知不知道?你只要對自己負責,不需要對別人說抱歉的話。”

許青喬意識到,顏小木現在的狀態一個人沒辦法好好生活,他必須盡快讓顏小木搬過去。

傍晚的時候林香玉剛好打電話過來,許青喬就用顏小木的手機跟林香玉聊,表明自己很快就會跟顏小木同居。

林香玉在電話那頭哽住了聲音:“他是不是自己照顧不好自己?每次打電話給他,他都只跟我說好話,我上次到他那邊,就看他自己日子過得亂糟糟,要他回來他又不肯……”

許青喬一顆心沒有盡頭地往下沈,而他身旁的顏小木正盤腿坐在沙發上,手裏的游戲機已經開機了。

打完電話再看顏小木,卻發現他已經不玩了,游戲機放在一旁,只是坐在沙發上垂著眼發呆,許青喬叫了他幾聲他也沒什麽反應。

這個病最折磨人的地方在於,患者常常會得到間歇性的好轉,便因此以為自己是痊愈了,直至黑暗再次降臨,再次被一種再也逃不出去的宿命感深深籠罩,從而愈是悲觀,愈是絕望。

可能很久都沒有什麽情緒,也可能一直一直在轉變著情緒,但無論是哪種,因為情緒不可控,所以痛苦也不可控。

點了外賣進來,顏小木只吃了兩口就不吃了,許青喬知道他不能再瘦,在床上自己多用點力都怕會把他弄骨折,再瘦下去可能真得進醫院,於是把人箍懷裏,好說歹說哄他再吃了半碗。

吃完飯許青喬開始幫他整理房子,顏小木跟在人身後想幫忙,許青喬便讓他跟著,兩人一起把房子收拾了。

整理得差不多了,許青喬帶顏小木出門丟垃圾,順便在附近超市買了菜和日用品回來。

空蕩蕩的冰箱被填滿,怕顏小木嫌炒菜麻煩,買的大多是熟食或方便菜,熱一下就能直接吃,出租房內沒有微波爐,但許青喬出門的時候看了,這棟樓的公共生活區有兩臺微波爐是公用的。

房子雖小,采光卻好,雖然沒有陽臺,但幾扇很大的窗戶並在一起,能直接看見整個城市的夜景。

兩人站在窗前看夜景,許青喬站在顏小木身後,把顏小木抱進懷裏,貼著他的耳朵說話。

“你什麽時候準備好了隨時都可以搬過去跟我住,你媽那邊我已經打過招呼,所以不要擔心她不同意。”

“搬過去以後如果要換工作,我可以幫你一起找,或者你要來我公司也可以,公司廣告這塊的業務可以安排給你,但是公司現在剛起步可能會比較辛苦,所以我不建議你現在過來,A市其他廣告公司我也有認識的人……”

顏小木打斷了他一下:“我可以去你的公司?”

“對,你覺得自己現在能工作的話,我就給你安排任務,不能的話我也能養著你。”

顏小木囁嚅著說:“我可以的。”

許青喬知道顏小木從讀書的時候就一直是自立自強的,但又實在擔心他現在的狀態,於是跟他打了個商量:“小木,這樣吧,你這段時間先不工作,你休息一段時間,我也剛好把公司穩定下來。”

顏小木沒說話,轉回身子面對著許青喬,伸手抱住他的腰,再把臉貼在他的肩頭。

許青喬撫他的背,對他說:“情緒不好的時候不必覺得抱歉,如果覺得累,沒辦法做什麽事,我們就不做,生活常有各種各種的難題,所以我們要允許自己不開心。”

許青喬知道自己從來不是有耐心的人,這輩子所有的耐心和好脾氣都給了顏小木一個人,因為顏小木值得。

抱著顏小木的時候,許青喬又想起了那些年。

想起顏小木在大熱天垂著胳膊提著兩杯奶茶來找他,在大冷天凍紅著臉揪著書包帶子搖搖晃晃朝他跑過來,想起這人在臺風天被風吹裂了臉,分手後又被他關在門外……

愛情簡單到從一杯奶茶開始,卻又深刻覆雜到要用數不盡的眼淚和痛苦來持續。

踏進這個房子後,許青喬就沒法假裝看不見墻上貼得到處都是的畫,全是當年顏小木找他借去臨摹的畫作,太多了,又畫得太好,如果不是細節不一樣,他會以為是自己的原作。

顏小木進步太大,大到許青喬僅僅是看一眼那些畫,心口就鈍鈍地疼。

顏小木不聰明,用這樣笨的方式持續愛了他這麽多年,曾經笨拙模仿過的畫不知要臨摹多少遍才能最終以幾乎勝過原作的面貌出現在他面前。

顏小木自己日子過得稀裏糊塗,在這方寸之地,所有的用心都在墻上那些畫上。客廳墻面正中央,掛著一幅畫,是當年顏小木在給許青喬的賀卡上畫的兩個男生手牽手的那幅,如今這幅畫被放大了畫出來掛在墻上,比當年多了不少細節,用彩鉛畫的,左邊高個子男生穿一件煙灰色牛仔夾克,笑容很淡,右手邊個子較矮的男生穿著白T恤,笑露八齒,眼睛瞇成一條縫,兩人緊緊牽住的手,其中一只手的無名指上戴著一個狗尾巴草戒指。

每幅畫的右下角,落款皆是“小木”。

似乎光明正大愛著許青喬已變成顏小木生活中一件很尋常的事,所以對於這些畫,顏小木沒有掩飾也沒有解釋。

他不會知道,這些畫,連帶著他盛大的愛意,第一次將許青喬擊垮了。

明明是他生病了難受,許青喬貼著他的臉,卻也流下淚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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