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6.

車停在一處甜品店門前，生意挺冷清的，門口的年輕服務生在打哈欠。

我呆了呆，才對剛付過帳的格林說：“小布丁在這裏嗎？”探頭看了看，裏面好像真的沒有客人。

格林雙手夾著我的腦袋轉到後面，說：“是這邊布蘭德。”

我整個人頓時像是被施了魔咒，僵在原地楞楞說不出話來，全身不住戰栗著。我以為我不小心撞進了另一個世界。

近處是郁郁蔥蔥的灌木和嬌嫩柔韌的藤花，滿眼的綠色像是要溢進心裏，當我快要為這綠而窒息時，白色的紫色的串串小花兒卻給了新的呼吸。一向本分安靜的植物忽然給我一種錯覺，它們擁擠著、吵鬧著似乎要迫不及待撲向我的懷裏。

正門的位置灌木被挖空，留了個一米高的小拱門，上頭有胖嘟嘟的藤花串垂著，風中悠悠蕩漾。可一米以上卻是空的，可以看見裏面的建築，是童話式風格的白色尖塔，一扇扇小窗戶圓的扁的方的都有。

太陽下這個白色小城堡邊泛著金光，閃閃發亮。

“怎麽樣？我都嫉妒小布丁了。”格林笑嘻嘻的帶我走到那獨具一格的小拱門，說，“進去的話得彎腰。”

“不了。”我震驚之外拒絕了他的提議，站在一旁著迷地望著“叢林”中的城堡。

“嘿，夥計，你難道不想見識一下嗎？”他語氣中不乏驚訝，像是我做了什麽傷天害理的事，“沒有誰會抗拒它的魅力。”

“我就站在這裏好了。”搖搖頭，插在兜裏的手輕輕摩挲著。

格林嘟囔幾句，不再勉強我，一屁股坐在地上：“本來還以為能再進一次呢。”一點也不顧及他的西裝慘遭蹂躪，和飛機上那個風流青年判若兩人。

我再想說些什麽，身後突然傳來一陣鈴鐺聲，我回頭一看，正見一位胖乎乎堪比聖誕節南瓜的小孩子，皺著鼻頭扒著我的褲腿默默瞧著我。他的藍眼睛可真漂亮，像是經歷過暴風雨洗禮的天空，毫無雜質。

“我接到Reid夫人的電話了，你來的很準時。”一個身穿休閑服的女士隨後從拱門鉆出來，對著格林溫和地說。

“當然，我們可不敢遲到。”格林露出他那燦爛張揚的笑容。

我無意聽他們寒暄，只是慢慢蹲下身，從褲腿上勾住她肉肉的小手，問：“你認識我嗎？”

她搖搖頭，一本正經說：“你該說中午好。”

我笑笑，順從入流地回答：“中午好我美麗的女士。”

聞言她瞬間喜笑顏開，瞪著亮晶晶的藍眼睛說：“中午好帥氣的先生。”說完眨眼望著我。

我欣喜不已，卻又不知所措，下一步該怎麽做？

格林終於顧得上這邊，勇敢地拯救了我。他牽著她的小手，放他手心裏就像是個晶瑩的小貝殼，格林對她說：“中午好小布丁。”

她笑嘻嘻回：“中午好小丹麥。”說完歪頭看他。

格林對我使眼色，牽著走得小鴨子似的小布丁走在前面。我楞楞跟上，慢慢走在格林那側，心中卻不亞於火山噴發。龍卷風來襲。

我的天哪誰來告訴我為什麽格林會牽著一個明顯反應遲鈍的小女孩的手！別告訴我她就是我親愛的、未曾謀面過的小布丁。我會受不了的，我……我該在她出生的時候就去看她的，我的天哪。

我無言地望著格林那邊的小布丁，心中忐忑萬分。

可是，她多麽漂亮。瞧，步子還不太穩，走得也很慢，但是她挺著小腰板，雄赳赳氣昂昂像只不服輸的小鴨子；頭頂茂盛的金發陽光下閃著奪目的色澤，額頭寬闊，眼睛藍的迷死人，鼻梁……略過一些不重要的因素，小布丁簡直是個漂亮姑娘，可以預見她將來會是一個美人兒。

我心中讚嘆著，隨著兩人走進甜品店，年輕服務員對我輕輕一笑，緘口不語。她是怕嚇到孩子。看來她們很有經驗。

格林領著小布丁入座，一起對著菜單討論著要吃什麽。他襯著空閑讓我過去，我擺擺手出了門，瞇眼曬太陽。不知道為什麽，我突然很想抽煙，雖然從沒碰過它。

Reid和Maeve正在趕過來，然後開個慶祝party歡迎我回家。本來滿腔熱情，這會兒已被冷水澆得渾身冰冷。如果我不回來，他們準備瞞多久？

不不，冷靜冷靜。也許小布丁只是反應有些遲鈍，知名的科學家小時候也是個傻子呢。可是這他媽的是在開玩笑嗎？我現在都不敢多看小布丁一眼，就怕從她的行為中分析出某些專業內容常出現的經典病癥，那麽多曾經漠然讀過的一個個的縮寫給了我一個響亮的耳光，告訴我真碰見這種事情我他媽的什麽都不是。

我哆嗦著拿出筆記，翻開，一頁、兩頁，直翻到空白頁一個字也看不進去。合上裝進兜裏又掏出翻開，可腦子就像是生銹的機器，根本沒法轉動一步。

就在第十次把筆記塞進兜裏正準備拿出來的時候，一只手以不容置疑的氣勢壓上了我的手。

“放松布蘭德，還記得我們教你的嗎？”Reid在我頭頂說。

“記得。”我啞著嗓子回答。

“很好，深吸氣，閉上眼，呼氣，把所有煩躁情緒都排出去。一、二、三，睜開眼。”Reid說完，湊過來，盯著我的眼睛瞧。

“我好了。”我尷尬地笑笑，說，“抱歉讓你們擔心了。”我看看站在Reid身後的Maeve。

“這見面夠不愉快的，但是我決定原諒你了。”Maeve微笑著撲過來摟住我的脖子，我都快和她一樣高了，她臉貼著我的耳朵，小聲說，“你終於回來了。”近似嘆息。

Reid也顧不得矜持，摟住我和Maeve。

我們站在甜品店抱作一團，感受著彼此熱切的感情，快要燙傷我。Reid首先松開，提醒猶自落淚的Maeve說：“我們該進去了。”

我的目光透過玻璃落在小布丁的背影上，心中說不出是什麽滋味。

五人圍坐一團，除了容易沈浸在自己世界的小布丁，我們都不約而同裝作很自然的一家的模樣。

Maeve是“漂亮的講道理”嚴母，Reid是“好脾氣”慈父，格林是“甜甜圈”朋友，缺席的傑瑞是“最親愛”夥伴，至於我，被小布丁稱作是“遲到”爸爸……

Reid給我解釋說當初介紹我時用的是和他一起的合照，“你根本你就沒有獨照，難道要我把檔案裏的照片撕下來給她看嗎拜托那時候你才幾歲”，之前教過她爸爸的說法，這麽放在一起介紹卻分不清了。至於“遲到”，我肯定他們沒少說我壞話！

小布丁被教的很好，她能夠獨自吃飯，口齒清晰，說話有條理，會簡單地表達自己的想法，詞匯量比同齡人大（這該是兩位博士持之以恒教導的結果）。除了註意力太過分散愛發呆，不容易註視和她講話者的眼睛（這在外人看來就太過異常），就像是一個安靜的愛看書的孩子。

這不是我想看到的結果，或者說，誰都期望她是個活潑的小姑娘。

但是我們愛她，不是因為她漂亮活潑討人喜歡；即使她不太漂亮寡言少語甚至連基本的和人正常交流的技能都難以掌握，我們依舊為她自豪，愛她。

“我愛你。”我抱著她小小瘦瘦的肩膀，說。

“我也愛你啦。”她低頭盯著自己的手指頭。

“看著我的手，”我在她面前晃著手指，引導著她看向我的眼睛，說，“我愛你。”

“我愛你。”她藍眼睛盯著我的，小臉露出大大的笑容，“遲到爸爸。”

我興奮無比，面上只是微笑：“謝謝。”

她沒有回答，註意力很快分散，仰頭瞧著亮晶晶的玻璃球。

就在我們分別的時候，一直沈默的站在Maeve身邊的小布丁突然喊：“遲到爸爸再見。”說完不管其他，繼續埋頭盯著地板。

有著五秒鐘的沈默，然後大家又恢覆往常的樣子，Maeve去送她回去，我站在門口望著母女兩個的身影，呆呆出神。

“她的智力很高，醫生說可能就是因為她思維轉的太快，所以才會成這個樣子。我真感謝我們彼此，”Reid手插兜目送著小布丁說，輕聲說著，“不會讓她發覺自己不同尋常，這再好不過。”

“我們默契十足，”格林笑著對我擠擠眼，一掃話題的沈悶，“誰讓小布丁是我們的天使。”

我不由得笑起來，心中陰霾頓消：“她會好起來了，只是天才之路頗多磨難。”

“哦，作為一個父親我只願她是個普通人。”Reid回答。

這我當然知道。和Reid相視而笑，心照不宣。

我知道他肯定想起了我們曾經互相坦白過的話。

我們彼此承諾過。

作者有話要說：

念念念念扔了一顆地雷~~~~非常感謝念念君的支持，麽麽噠~

話說，寫小布丁比寫兇殺案難多了_(:з」∠)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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