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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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日後,韓明若又來軒清的住處,見他如此坦然倒是有幾分意外。

人說用情至深者最是看之不透,但軒清顯然不在其中。見他能吃能睡,和顏悅色地帶著小嬰兒,氣色也是不錯,韓明若默默地舒了口氣。

軒清先向韓明若行了禮,隨後又問了些關於阿洛的近況,確認他並無大礙後,他這才轉移了話題到自己身上。

「我想等阿洛好了,也就是秋天的時候,去見他一面……和他談談,關於藥人的事……」

「你不信我?」

「不是。」軒清微笑著搖搖頭,「軒清知道韓公子是一番好意,只是有些事,並不是我這麽離開就能解決的。」

軒清很明白,他身為賤籍,除了主人身邊以及妓院之內外根本無所去處,若就是這麽一走了之,憑魏家的勢力怕是很快又能找到他,與其這般東躲西藏,倒不如把這事放上臺面講,這樣可能還會有所轉機。

「當然,我也不能否認阿洛有傷害我的可能,所以我想請韓公子幫個忙。」這是軒清的不情之請。

韓明若沈默了片刻,一會兒才道:「什麽忙?」

「我想問是否有不傷人身,卻能令人暫時失去行動能力的藥物,類似蒙汗藥……我想備在身上,以防萬一。」

他的提議韓明若沒有很快地答應下來,他反之問道:「若是阿洛硬要你留下,你是如何?」

「我不會留下的。」軒清中肯地回答,「我對於阿洛只是一味藥材,而他也有自己鐘愛之人,於情於理,為己為他,我都不會留下。」

休書他已備好,名字也已經寫上,就等著離開的那天,他想親手交給阿洛。

「那若是他不願放棄治愈蠱毒,要你的命,又是如何?」

被問及這裏,軒清頓時安靜下來,笑容也逐漸從嘴角淡去,他垂首看著懷裏睡得香甜的女嬰,默默的也不知在想些什麽。

過了許久,就在韓明若以為他不願回答時,忽然軒清開口了,只聽他頗為無奈地說:「我不想死,所以會努力避開阿洛,不讓自己死在他的手裏……可是若命中註定我必為他所殺,逃也逃不過,那我也無計可施。」

不過在那一天到來前,他絕對不會放棄生存的機會。

「軒清沒有才德,亦無抱負,只求在人世間有卑微的一席之地,能平安到老結束一聲便是福氣了。」

這一次,韓明若沒有笑話他目光短淺、只為茍且偷生,反而,他怔怔地看著眼前這個男倌,不禁有些動容。

韓明若從未結識過真正的平民或是賤民,在他眼裏,他們都是微不足道的存在,可是如今想來,江湖是非恩怨,豪門富貴皆是愁,他們得到許多的同時也失去了不少,與之相比,倒是這最低俗簡單的願望最為實際,最為真切。

「你人不錯。」第一次這般誇讚了軒清,在對方詫異的同時,韓明若接著道,「我可以幫你,祝你能夠達成所願。」

「多謝韓公子成全。」

◇◆◇

韓明若人不壞,在他的安排下,軒清與阿洛見面的日子被訂在了八月過後,阿洛生辰之前的某一日。

這應該也算是自己被休的那一天吧,軒清這麽想著,直接代筆在準備的休書上寫了日期,這樣就只剩下阿洛的簽書了。

在休期將至的前一晚,軒清慎重其事得擺好了休書,深深地嘆了口氣,看著白紙黑字,嘴角不禁露出一抹自嘲的笑意。

這是第八封了,與之前雖然有些不同,但是結局也算是一致吧……自己的運氣看來真的是不怎麽樣,明明什麽都沒做,明明什麽都沒有管,卻還是莫名其妙地惹來了一身的麻煩,這是不是就是所謂的「命中帶煞」?

「咿呀……嘀啊……」

此時,身旁軟榻上的小春天笑著揮舞著雙手,嘴裏發出不明意義的聲響,吸引了軒清的視線。

一看到孩子,他就忍不住換上一副柔和的神色,別家的孩子怎麽樣軒清不曉得,但是阿洛的這個女兒實在是讓人疼得緊,性子乖巧可愛,見人就笑,除了要抱要吃要換尿布外,她很少會大哭出聲。

這些日子小娃兒對軒清黏得很,讓他感到了被人需要的滋味,這種感覺於旁人可能並不稀罕,但對於軒清卻是真真切切的第一次,因此他也格外珍惜。

軒清笑了笑,伸手抱起小春天,做鬼臉逗她笑。繈褓裏的小嬰兒果然如他所願,瞇起眼,咯咯咯地笑了起來。

孩子笑了,軒清方才的煩惱也不翼而飛。

「小春天乖乖,以後要聽阿洛爹爹的話,做個快樂的小小姐。」

最後親親小春天粉嫩的臉頰,軒清為她整好繈褓,隨後便叫來了奶娘和丫環把小春天給抱回了屋,明天早晨她也要由奶娘帶回魏府,之後他們便永無再見之日了。

真是有些舍不得啊……

轉眼間,黑夜逝去,東方露出一絲白肚,軒清輾轉難眠,終究一夜無夢,沒能合眼。

說不上是傷心還是忐忑,或許兩者都有,天色剛亮,軒清就忍不住起身梳洗,換上自己唯一從矜鴛樓穿來的舊衣裳,拿上準備好的休書和韓明若給的藥粉,也沒有其他行李,甚至連早膳都顧不上吃,他早早就獨自慢步離開了別院。

軒清在阿洛身邊的行動是自由的,阿洛似乎不怕他會逃走,也沒讓人盯著,只是以前軒清不敢隨便行動,而現在是他第一次一人走向魏府。

大清早的,連路上的早市都還未擺出,路上人很少,去魏府大致的路軒清還是記得些,而比起道路,他想得更多的是今日與阿洛相見的情景。

阿洛聞言會是如何表情?震驚?憤怒?不屑?亦或是……厭惡?他會不會解釋挽留自己?還是會更加直接挾持自己?自己……會不會就這麽死在他的手裏?

軒清一輩子都沒同時想過這麽多問題,腦子一時半會兒都來不及繞彎,他就是這樣懷揣滿腹的疑問與一顆忐忑不安的心走到了魏府。

當軒清敲響魏府的大門,不久後便有下人前來應門,門被打開,開門的小廝見到是他很是詫異,雖有聽聞今日軒清會來,卻也沒想會是這麽早。

出於禮節,小廝還是讓軒清進了來,畢竟他如今妾室名分還在,不好怠慢。小廝把軒清請進一間空屋,為他倒了一杯茶水,隨後便去通報。

軒清想這時候阿洛大概還沒起床,自己可能會等很久,卻不料沒過一會兒,那小廝便回了來,說是洛少爺請軒清公子到室內一敘。

跟著小廝去了阿洛的房裏,走到門前,小廝說自己不願進屋打擾,便留下軒清一人進房,而他則在外頭關了門後,立刻退了下去,不敢多留。

屋裏頭有些暗,不過隱隱的光線倒是能看出大概,簡單的屋子擺設和軒清印象中的一樣,多書多畫,而站在屋裏的人也與平日無異,看似冷漠的表情令人不敢輕易靠近。

「阿洛。」軒清喊著他的名字,微微一笑,「我有些事想要和你說……」

沒有累贅的序言,也沒有華麗的言詞,軒清不期待這次的談話會讓阿洛對自己有所改觀,所以他用最通俗最直接最簡單的方式說明了來意,話裏沒有提到韓明若,軒清不想因為自己而給兩人間造成其他的矛盾。

「你知道的是不是?我就是解你體內蠱毒的良藥,只要吃了我,你就會好的。」

白日的阿洛從來不會說謊,即便真相殘忍到令人發指,他還是會老實地指出,而此時此刻,軒清多麽希望他能搖頭否認,但可惜他的願望總是實現不了的。

阿洛聞言先是楞了楞,似乎是疑惑他如何知曉,不過片刻的驚詫過後,他依舊冷著一張臉,毫不掩飾地點下頭。

與韓明若口裏說出來的沖擊完全不同,阿洛親自的承認,簡單的動作卻宛如利劍,在瞬間就將軒清的真心劈得粉碎。

「是、是這樣啊……原來如此……」摩挲著手環,軒清低聲低喃。

其實沒什麽好傷心的,這只是又一次印證自己的感情是得不到回報的,以前的希冀都是妄想,什麽有一點點喜歡,那都是騙人的,阿洛想要的不過就是良藥。

性格使然,軒清想到這些,不是哽咽流淚,反而硬是逼著自己露出微笑,可殊不知那種僵硬的笑容卻是比哭還要難看。

「阿洛……」音調有些不穩,但軒清還是盡量冷靜地想把話說完,「我、我想你可能是有些誤會,我有記憶以來一直都在妓院裏過活,接過許多客人,也遇上過不少事……但江湖什麽卻是絲毫未涉,所以蠱毒解藥應該不會是我。」

說著這些,他都不敢擡頭看著阿洛的眼睛,他期待著對方在聽言後能夠給自己一個答案——是誤會還是事實?但現實是他又失望了一次。

阿洛沒有任何動作,甚至連手指都沒動一下,久久未能等到他的回覆,軒清的心涼透了。

大概從一開始阿洛根本就不屑與他這種人有所交集,所有的一切都是「逼不得已」。越想自己越是好笑,軒清幾乎都要笑出了聲。

然而,這一切映入阿洛的眼裏,卻完全變了味,他見到軒清緊咬的下唇,看到他握緊的雙拳,還有那雙眼中蘊含未落下的淚水……

阿洛眨眨眼,張了張嘴,最後還是講自己的視線轉移,什麽都沒說,什麽解釋也沒有寫,他撇過頭去,心虛地避開了軒清。

軒清臉色極為難看,可他並沒有哭泣,就算沒有得到想要的回應,他還是勉強扯動了幾下嘴角,隨後又深深地吸了口氣,盡力壓制下心中的那份不平不甘,將自己偽裝成無所謂的模樣,好繼續和阿洛對話。

「若是、若是你執意認為我是,那也沒辦法,可是……我是絕對不會以命換命……我、我還不想死!」斷斷續續將話說了清楚,此時軒清的手掌已經滿是汗水。

終於,阿洛在聽聞這話後有了些許反應,只見他從旁取來紙寫道:「那你想怎麽樣?」

「我……要走了。」

「去哪裏?」

「回樓裏。」軒清緊接著就道,順手還取出了準備已久的休書,而阿洛在見到這封休書時,冷不防瞪了他一眼,繼而皺起了眉頭。

軒清見他反應並未十分激烈,稍稍安下了心繼續道:「你孩子有了,與韓公子也處得不錯,所以我想……該是我回去的時候了。」話是這麽說,可顫抖的聲調還是出賣了他的真實感情。

阿洛凝視著他,默默伸手接過了那封休書,展開來看,裏頭措辭頗有文蘊,只是一筆一劃都十分生硬刻意,似乎是存心模仿而為之。恍然間,他忽然想起軒清沒有讀過書,學齡年紀便已經在妓院裏過活,所以這封信理應是他不知從哪裏拓下來的。

有了這個結論,阿洛便不再看下去,轉而收起休書放到了一邊。

這樣算是接受了吧?

軒清暗自猜測,卻沒有得到肯定的回答,阿洛默不作聲的表現令他緊張不已,甚至不由自主地將手按在了腰側藏有韓明若迷藥的地方。

他的動作極不自然,立刻就引起了阿洛的註意,他幾步上前,一把就抓住了軒清的手。

軒清一驚,根本來不及反應,手就被他抓了去,牽動了腰帶,其中隱藏的迷藥藥包一下子就落在了地上。

「……!」

糟糕,被發現了!

軒清瞪大了眼,一時間手腳變得僵硬,無法動彈。

眼睜睜地看著阿洛蹲下身,打開那包藥粉,放在鼻前輕嗅,隨後露出那種驚訝的神色,軒清知道一定是他辨出藥性,識破了自己的「詭計」!

這下真是完了,原本就沒有把握能全身而退,如今更是雪上加霜,阿洛該不會一怒之下就劈了自己吧?

眼見阿洛的手伸向自己,軒清本能地閉上了眼……

「不要!」

被逮個正著,軒清緊繃了身子,就在他嚇得雙腿發軟,站不住即將倒地的時候,忽然一雙強有力的手一下子把他托了起來。

一陣暈眩過後,軒清聞到了熟悉的氣味,小心翼翼地微微睜開眼,發現自己躺在了阿洛的懷裏,被他打橫抱了起來。

「啊、阿洛?」

阿洛默不作聲,輕而易舉地將軒清放到床上,就在他還未意識到之後會發生什麽,阿洛冷不防地拉開了他的腰帶,剝開那身陳舊的衣裳,手掌直接撫上了他的胸口。

「……!」

在意識到他要做什麽後,已經為時已晚,軒清全身的衣服被剝了個精光,阿洛全身壓了下來,制住了他的行動。

動作一氣呵成,與夜裏溫柔耐心的阿洛完全不同,白日裏的阿洛更似野獸,看似冷靜地對著獵物,可內心卻是出奇狂野。

迅速霸道的動作裏卻帶著一份耐心與柔情,軒清因此而慌了神智。

事實上,白日宣淫之事他與阿洛只有一次,那時阿洛被萬蛇蠱弄得神智不明,粗魯地第一次要了軒清,可恢覆了神智後,阿洛就不再越矩,所以此時此刻,他的舉動才格外令人詫異。

「等……等等,阿洛……啊,不要……」

不是欲揚先抑的調情手段,這次軒清是當真不想繼續,他顧忌事後一切,怕自己會沈淪,怕阿洛會後悔。

可是阿洛置若罔聞,好似完全聽不進他的話,不知從屋內哪裏掏來一罐粘稠的藥膏,不由分說用手指沾了就直接往軒清體內送。

許久未經人事的後穴有些緊窒,不過習慣歡愛的身體有了藥膏的輔助很快就被開拓開來,軒清的呼吸節奏因此而亂,原本還想著要說話拒絕,到後來終是字不成句,無法開口。很快陣陣呻吟取代了話語,沈重的喘息與淫靡的水漬聲逐漸在屋內蔓延。

這一次不同之前,阿洛主動卻也保持著耐心,靜靜地撫弄軒清的身體,為自己的進入做著準備。

兩人用了最平常的姿勢,軒清平躺在床上,雙腿被阿洛打開,從他的角度很容易就能看見阿洛的臉。如今意亂情迷的身體,腦海中卻是理智尚存,軒清看著阿洛尚無變化的表情,某些事情他擅自便有了定論。

或許又是一次阿洛的「失常」吧,這小孩從小被人順從慣了,也沒被人拒絕過什麽,自己算是開了頭例,有不滿有郁悶有壓抑,就只能靠著這樣折騰的方法補了去。其實什麽感情都沒有。

無奈地扯起嘴角露出一抹苦笑,軒清不再抗拒,擡起頭親吻了一下阿洛的臉頰,磨蹭著他的下腹,示意要他快一些進來。

反正只是一具骯臟的皮囊罷了,若是能讓阿洛消氣也算是值了,阿洛對自己沒有感情沒關系,他對他有……

這場歡愛說不上激烈,軒清全程都看著阿洛,即使最後眼淚模糊了視野,視線也依舊沒有轉移。阿洛的表情絲毫不變的冷漠,唯獨進入軒清體內後有了些許暧昧,時至如此,軒清也無意再去猜想他的心思,總之阿洛還未厭棄他的身子,要用就拿去吧,不能給他性命,身子他還是給得起的。

放任自己在阿洛懷裏呻吟低泣,軒清也不懂自己是悲傷難過還是孑然灑脫。或許就如樓裏的某個夥伴說的那樣,對於他們這種人而言,愛情執念是一種罪孽、是一種天罰,當真在陷下去的時候,明知求不得、明知要不得,卻仍是放縱著自己在充滿荊棘的道路上不斷掙紮前行,不到身死永不罷休。

「阿洛……阿洛……」

一遍又一遍地呼喊著眼前人的名字,軒清真的很想告訴他,自己有多喜歡他,但是不行,他沒有這個勇氣與資格,從一開始,他們的關系就不該牽扯這些。

◇◆◇

床事過後,軒清昏昏沈沈地躺在床上,看不清阿洛的臉龐,只曉得他事後在自己身邊待了一會兒,隨後就抽身下床,穿上衣衫鞋襪出了屋子。

他是沒有要殺自己的意思吧,不然臨走前也不會特意給自己披好被子再走,軒清糊塗地想著,邊想邊進入夢境。

也不知怎麽的,他這回做了個不同尋常的夢,他夢見了小時候阿洛的模樣,起初他是遠遠地站在角落裏,羨慕地望著那個身著貴氣的無言小少爺,再後來兩人間的距離越來越近,直到最後,阿洛就睜著那雙水汪汪的大眼睛瞪著自己,軟軟的小手牽住自己的手,胖乎乎的小臉上露出可愛的紅暈,總是跟個小鴨子似的一搖一擺跟在自己身邊,模樣尤其可愛,看得軒清在夢裏都能嗤笑出聲。

半夜裏,他就是這麽笑醒了過來,而此時已是深夜子時。

慢吞吞地從床上爬起來,軒清發現自己的身子不知何時已被清理過,裏衣也穿好了,屋裏頭很安靜,桌上擺放著適合冷食的食物點心,顯然是特意為軒清準備的。

軒清坐到桌邊,還未動筷就發現桌上還由鎮紙壓了一封書信,不急著吃飯,軒清先打開了書信看,如他所料,是阿洛的字跡。

因為信裏運用的都是些最簡單基本的詞業,軒清大致能看懂,上面沒有具體的說明關於藥人之事,只是阿洛說願意放軒清離開,並囑咐要他明日午後就出發,至於馬車盤纏,他會負責準備。

看完了整封信,軒清長長地舒了口氣,大難不死總是慶幸的,由此也可見阿洛並非是為達目的不擇手段之人,至少他放過了自己,還是個好孩子,這樣的人以後一定會有更加美好的姻緣在等著他,就比如韓明若、韓公子……

軒清一邊想一邊拿起面前的點心送入嘴裏,他好餓,本來就沒吃什麽,提心吊膽了一天。後來又被阿洛強壓著幹了些「體力活」,如今自然該吃東西補充體力。

把那封信扔到一邊,軒清左右開弓,不管什麽食物都往嘴裏塞,硬是把兩腮塞得鼓鼓的。口中咀嚼個不停,偶爾噎住了,他會拼命拍擊胸口,跟著灌下一杯茶幫著咽下食物,好些了再繼續把食物往嘴裏塞,毫無規矩形象可言。

沒事的,不過就是再做一回休妾罷了,又不是第一次了,能保住小命已經很不錯了,其實回樓去也很好啊,錢賺到了,也不用再心煩怕人,樓裏的大家都是一樣,不會有人看不起他,更不會有人用身份束縛壓制他。

吃著吃著,軒清忽然覺得雙頰有些酸疼,隨後是眼眶、鼻子、逐個逐個地開始發疼,軒清吸吸鼻子,用力閉了閉眼,想要緩解疼痛,卻不想這麽一睜一閉,眼睛裏倏然就留下了透明的液體。

抹了一把淚水,軒清沒有表情變化,依舊咀嚼著嘴中的食物,不發聲響。

這並不是軒清第一次被人舍棄,他以為自己已經學會了習慣,可是,原來所謂「習慣」都只是自己的一廂情願,可憐他直至今日才看清了事實。

自欺欺人,偽裝出來的堅強脆弱得猶如一張薄紙,一朝東窗事發,它根本抵不住任何侵蝕,虛偽之中唯獨軒清一顆已經破碎的心被人再三撚轉,最終化為粉塵,一點兒不剩。

◇◆◇

阿洛還算慷慨,事先命人準備了行李和盤纏,到了軒清離開的那日,他卻因為小女兒起了熱度而無法來送行。軒清聞訊,心中木訥,好一下才體會了這話的含義,他靜靜地點了點頭,隨後便向小廝道了謝,起身走進馬車之內。

事情至此,哀莫大於心死,軒清已經不在乎了。臨行前,他最終又望了一眼魏府,一瞬間,初來乍到的情形猶如走馬燈一般在他眼前一一閃過,那些事那些人,是他記憶中磨滅不去的痕跡。

「再見了……」

默默地對了一個口型,軒清不再留戀,轉身進了馬車。

待其坐穩,車夫一揮韁繩,馬匹嘶鳴一聲,即刻就帶起馬車,一路向城門口行去。

過了許久,直至魏府門前塵埃四起,卻不再能見到馬車的蹤影,忽而魏府的大門後走出一道人影,是阿洛抱著女兒怔怔地望著軒清離開的方向。

阿洛還是那般的表情,倒是他懷裏的小嬰兒睜大了眼睛,嘴裏咿呀啊呀地直叫喚,阿洛不知是什麽心思,又看了好一會兒,後來才低下頭,用大掌撫了撫女兒的小臉,嘴角動了動,露出了難言的柔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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