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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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至過後，濱州迎來了一年中最熱的時候，外頭大伏天，即便是臨靠海口，大街小巷也不乏泛著陣陣熱浪，不過大屋裏安置著冰塊，感受不到熱度帶來的負擔，於是再熱的天氣對軒清或是阿洛而言都是沒有影響。
軒清的傷口也因此好的很快，再加上韓明若特制的藥膏，被咬開的傷口漸漸淡化成了一道肉色疤痕，而據韓明若所說，繼續擦拭，入秋後這道疤痕便會消失了。
自那日過後，軒清便開始了服侍阿洛的日子。
起初還是會有些不習慣，不過那些都是小波折，時間長了，軒清發現阿洛依舊是那個記憶裏的好孩子，比起軒清以前那些不知輕重的客人，實在不知好了多少。
比如有天晚上，阿洛先鎖著自己睡著了，軒清好奇地上去打量他布滿鱗片的臉龐，後來不知不覺也趴在他的床邊睡了，這一睡睡到早上，可翌日醒來，軒清卻發現自己睡到了床鋪上，身著裏衣，被褥什麽都掖得好好的，而再看阿洛，他依舊是睡在另一張床榻上，四肢鎖著，與昨夜無異。
醒來之後，阿洛什麽也沒說，甚至到了夜裏也不提這事，可軒清知道，是他照顧了自己，就像之前在船上那樣……這種細節小事還有很多，多到讓軒清漸漸的不再害怕阿洛，多到令他終於敢接近阿洛身邊，遵照韓明若的話，提醒他吃藥，料理他的生活，甚至為他洩欲。
最後那項阿洛自己是不情願的，他有明確地拒絕，說這類事必須和喜歡的人做。
可是軒清聽韓明若說如果不為他及時洩欲，很可能就會「病入膏肓」無法救治，在肉體與生命之間，軒清當機立斷地忽略了阿洛的意願，心甘情願地上了阿洛的床，反正對於他來說，清白什麽早就不重要了。而以此為契機，隨後的日子裏，軒清與阿洛的床笫之事也逐漸頻繁起來。
阿洛是個好孩子，在床上也能輕易看出來。即便是對待軒清這樣的人，他也是很細心地給予撫慰和柔情，除了第一次的強占外，之後的床事他都是很溫和。耐心的前戲和開拓，溫柔的撫觸與情話，他毫不吝嗇地都奉獻給了軒清。
這讓軒清受寵若驚，有時甚至會有錯覺——阿洛是喜歡自己的，不過這也只是幻覺，因為沒過多久，這幻覺就被打破了。
「唔……哥哥……」
「……！」
高潮來臨之際，阿洛喊出了心中最思慕的那個人，那不是軒清，而是他的韓哥哥。
這不是軒清第一次做別人的代替品，但是當美夢被現實戳醒的那一瞬間，心裏還是感到難以言喻的心酸與苦悶，只因他並非玩偶，他也是有感情的人啊！
當然，這些話他只有憋在心裏的分，當著旁人的面，他是不會說的。
再說那韓明若，他每日都會來兩次，早上一次、晚上一次，他來送藥，有時空閑也會陪晚上的阿洛說說話，他對阿洛的態度熱絡溫柔，對軒清則是毫不掩飾的輕蔑，這讓軒清很不舒服。
「韓公子人不錯，可為什麽就看不起我這種人呢，阿洛，你以後和他成親也跟他說說，我們這種人也不是人人都壞的，我其實也不算很差啊……雖然不能和他比。」
作為一個旁觀者，軒清很羨慕韓明若，因為看過太多的人和事，所以更加明白阿洛的一片癡心，但身為「被蔑視者」，他覺得自己很冤枉。
每當這時，白天的阿洛不會回話，而夜晚的阿洛則會亂說胡話，諸如「沒那回事」、「我覺得你比韓哥哥好」之類的言詞，可不論他的哪一種反應都不會讓軒清失落難過就是了。
這樣的日子過得很快，不知不覺，又是一個大伏天。
這日，一大清早外頭樹上的知了就叫個沒完，軒清被吵醒便先行起床，打開窗戶通了風，而此時阿洛還在沈睡。
還沒到送膳來的時間，軒清無聊之下便拉來凳子靠在床邊，百無聊賴地趴在窗臺上，斜首望著窗外夏季之景。
不知這樣過了多久，阿洛也醒了來，見到軒清這般也沒有阻撓，他獨自梳整一番，之後不過一會兒就傳來了下人送飯的聲響。
軒清知道事情來了，便不再依靠窗臺，轉而去外取來了飯食，隨後再擺到桌上。
今日的早膳不是涼粥稀飯，倒是少見的面條，軒清見了一楞，之後低頭掐指算了算，笑容悄然爬上了嘴角。
阿洛坐到軒清對面，見他看著面條發笑，不禁多看了幾眼，軒清知道他是奇怪自己的反應，於是大方地為他解答：「嘿嘿，今天七月初三，是我的生辰。」
「……」
阿洛頓了一下，也沒多大反應，很快就如沒事人一樣拿起筷子，埋頭吃面。
也沒期待他會有什麽變化，軒清只是自顧自地開心。
要知道，軒清的生辰也就過了那麽幾次，沒入妓院前他記不得，入了妓院後只有姐姐給他慶過兩次，之後姐弟倆便分開，互相都沒了消息，開始接客後就更沒空過什麽生辰了，常常就是過去了才記起前幾日是生辰，自然是沒有慶也沒有賀了。
但今天不一樣，他有記得生辰，早上還有誤打誤撞的一碗面條送來，他可以當這是壽面，然後自己給自己賀一下生辰嘛！
因為心情大好，軒清對著早上的阿洛也是滔滔不絕，說了好些個話，有他小時候剛入妓院時做的蠢事，也有姐姐照顧自己保護自己的溫馨話題。而阿洛就這麽聽著，沒有任何情緒，偶爾有時會停頓一下，軒清就把這片刻的停頓作為是他對自己話題的反應。
「其實有時想想小時候和姐姐一起還是很開心的，我姐姐比我漂亮，也很溫柔，我們倆的年歲差異也沒你和你兄姐那般相距甚遠，所以還算是能溝通……」
「……」
「只要姐姐在我身邊，她每年都會送我禮物，有時是草螞蚱，有時是花環，雖然保存時間都不長，但我還是很開心。」
「……」
「我是比不上你，買不起那些稀奇的東西，但是我也有做一些狗尾巴草戒指之類的會送給姐姐，畢竟這東西心意到了就好。」
「……」
「欸，阿洛，今天我生辰，你有沒有禮物送我？」
「……」
「嘻嘻，你沒想到我會臉皮厚到向你索取禮物對不對？」
「……」
此話結束，阿洛剛好用完早膳，他輕輕放下碗，睇了一眼軒清的笑顏，轉身嘆了口氣，慢慢挪步走到了屋內的書架邊蹲下，然後在書架的最底層一陣翻箱倒櫃，約莫一盞茶的時間後，他從那裏頭翻出了一個樸素的褐色小布包。
「這是什麽？」軒清好奇地上前探望。
只見阿洛一聲不響地走到案幾前，打開布包，從中散落出幾片枯黃的葉片和一個石灰色的小環。
不待軒清繼續詢問，阿洛忽然伸手拉過軒清，將石灰色的小環套入他的右手，說來也奇，這小環看上去質地堅硬實則不然，似乎有著能夠適時收縮的性質，一下便上了軒清的手。
「這到底是個什麽東西？應該不是石頭吧？」
雖然外觀看起來很像石頭，但是石頭應該沒有這麽輕，也沒有這麽……嗯，軟？
阿洛搖搖頭，將案幾收拾幹凈後，他取來紙筆回道：「兒時的玩具，就當給你的禮物。」
「切，好摳門！」
嘴上雖是這麽說，但軒清的表情卻仍是非常高興，他從不奢求那些貴重之品，只要小小的一點心意，就非常滿足了。
「不過算了，我喜歡，謝謝。」
歡喜地打量著新收到的「禮物」，軒清嘴裏念念有詞，阿洛細細聽，聽見的是他的許願。
「鐲子、鐲子，你是我生辰收到的第一份禮物，我向你許個願，希望能夠成真。」
他以為這鐲子是菩薩麽？
阿洛覺得有些可笑，直到聽見後面的話，他的笑意戛然而止。
「我想找到一個喜歡的人，然後一直能陪在他的身邊，就算他不喜歡我也行，只要能陪著他，我就心滿意足了。」
陪著喜歡的人麽……
曾經的曾經，似乎也在那個人的口中聽到過類似的話語……
原來，他，始終都在啊……
低下了頭，冰冷的眸子裏在此刻染上了一層人類的溫度。
◇◆◇
夏日之中，兩人相安無事，時光如梭，到了夏末，軒清驚奇地發現阿洛身上和臉上的鱗片居然開始脫落，他深感詫異，可後來還是被韓明若定義為「大驚小怪」，狠狠地奚落了一番，不過習以為常，軒清知道他沒有惡意。
每逢此時，韓明若定是要與阿洛單獨相處說話的，熟知這一道理的軒清很識相地出了去，等待晚膳送來，而待他一走，韓明若便將註意力放到了阿洛身上，細細為他診斷，直到確認他又挨過了一年，這才放下心來。
「待夏季過後，我又要離開繼續去尋良藥……阿洛，你當真不記得你師父當年告知你的解蠱之法嗎？」雖然覺得希望渺茫，可韓明若還是忍不住問道。
阿洛聞言，沈默不語。
韓明若搖搖頭繼續惋惜地道：「若非辛師父因故早逝，你這身蠱毒定該是解了，可惜……除了年幼的你之外，他老人家直至臨終，也未與他人說過這解蠱之法。」
阿洛的師父辛伍是位醫學奇才，在江湖上素有醫聖之稱，與魏老爺交情甚篤，當年他一眼便看出了阿洛是中了萬蛇蠱之癥，隨後他收了年僅三歲的阿洛為徒，讓他住在自己的山莊裏，盡力為他尋求救治之法。只是似乎天妒英才，就在阿洛九歲那年，辛伍將他送回了魏府，說是自己找到了解蠱之法，阿洛身上的蠱毒已經解了一半，而剩下的那一半就要看天命了……這話沒人能懂，就在魏家夫婦疑惑之際，沒幾日後便傳來了辛伍的死訊，山莊起火，辛伍葬身火海。
就這樣，辛伍的死成了江湖中的又一傳聞，沒人知道是誰放了火，也沒人知道那所謂的「天命」又是為何。
「嗯……」阿洛低應一聲，「萬蛇蠱……乃禁忌之蠱。」
「禁忌之蠱？」
韓明若從未聽說，只因萬蛇蠱本身也是個謎，部分醫書上寥寥幾筆，大家知之甚少，之前也只有辛師父才認得，而他自己也是接觸阿洛之後才開始研究查尋。
阿洛閉上眼，頓了頓後才接著韓明若的話道：「所謂「禁忌」，便是「碰不得」，師父一生救人無數，可最終還是觸犯禁忌，因此而亡。」
「你似乎知道得很清楚，阿洛……關於解蠱一事，你當真是記不得麽？」韓明若不由皺起眉頭，他之前以為阿洛當初年幼，忘記什麽也是正常，可如今這話他似乎是在刻意隱瞞什麽。
「明若哥哥。」
阿洛喚出了這個稱呼，韓明若聞聲一怔，他已經很久沒有聽過了。
阿洛看著他，難得認真地道：「多謝你為我操心，只是……有些事，勉強而不得。」
這話說得奧妙，所謂「有些事」，具體所指也是含糊不清，韓明若皺了皺眉，仿佛置身從前，眼前的阿洛依然令人難懂難透，相處這麽久，他始終都不能完全了解他想的事。
「我自有分寸。」阿洛說著就閉上了眼睛，嘴角竟露出一抹似有似無的笑意。
當軒清拿著食盒進屋，韓明若已經不在房裏，沒有詢問他的去向，軒清只管阿洛的溫飽，把他伺候得舒舒服服的，順便再建議上幾句，圍繞的也總是有關阿洛的感情問題。
「阿洛，我之前的提議你真的有和韓公子說麽？」
「有啊，可是似乎沒什麽用。」
兩人關系親近了，阿洛也慢慢變回了之前那個愛說廢話的孩子，雖然說的話依舊不辨真假，可態度上的變化倒也讓軒清安心了不少。
「沒用？不是吧……都那麽明確表明你的態度了，韓公子居然還不松口？可我覺得他真的是喜歡你的啊。」
時間越長看得越多，軒清就越發覺得韓明若是喜歡阿洛的，也正是因為如此，他們倆之間的暧昧才更顯怪異。
阿洛沒有再向軒清解釋什麽，胡亂說了一通將他的註意力引到了晚膳上，兩人一來一往，說到後來也忘了初衷，飯食過後，兩人分別沐浴更衣，直到最後躺到各自的床上歇息，軒清再也沒有記起之前所提之事。
◇◆◇
短短一個夏季，三個月的時間卻令軒清宛如過了三年這般久，光所見所聞就是平日的好幾十倍，待他理清弄清，阿洛的病也恢覆得差不多了。
總體說來這萬蛇蠱雖然一直在阿洛體內，可是有以前的一半藥效壓著，不會致死，就是到了夏天會發作這麽一回，不過魏家人當然希望阿洛能每天都平平安安的，於是至今都在尋找那所謂的「另一半良藥」，韓明若也正是為此奔波游歷，不願與阿洛成親。
找到了這些關鍵，軒清只是再次證明了自己的猜想：其實阿洛和韓明若根本就是兩情相悅，只要沒了這個病，他們就能即時完婚。
這要求聽著簡單，可實際也不易辦，最重要的是無人知曉阿洛師父臨終前所說的那「另一半良藥」到底在哪裏，故而無計可施。
一轉眼，夏去秋來，阿洛身上的鱗片全數脫落，又恢覆了之前的可愛俊俏，無需軒清洩欲，他就當真再也沒有碰過軒清。
魏家人讓他搬出了大屋，回到了以前居住的寢室，而軒清則因為照顧了阿洛許久，魏家人似乎也沒了換人的意思，幹脆讓他和阿洛住到了一起，不過所謂的「一起」並非是同一個屋子，只是一個院子罷了。
「男妾就該有男妾的樣子，不能沒大沒小。」魏府的當家，阿洛的大哥是這麽說的。
於是軒清就這樣正式被貼上了「魏府妾室」的標簽，不再回阿洛的別院。
這並不是一件美差，在別院的時候，軒清做什麽說什麽都沒問題，可在魏府他就要講規矩懂禮節，見著阿洛的那些親戚還要低頭哈腰行禮，著實不便。
把這些說給晚上的阿洛聽，阿洛只是笑，而後大方地承諾道：「這裏是大哥當家，你暫且忍忍。待我弱冠之年，能獨自管理家中的一份產業，咱們就離開魏府，你想去哪兒，我便隨你去哪兒好不好？」
這漂亮話說得天花亂墜，而軒清不用思考也曉得沒有這個可能，到他弱冠之年？那可是整整三年啊！
三年，他還不娶韓明若？
鬼才信！
不過這些他很識趣地都沒說，笑著回答了句期待，這話題就畫下了句點。
隨後阿洛又跟著說了很多，閑來無事，軒清也不煩聽阿洛這麽胡說八道，反而覺得他那誇張的動作和口吻既可愛又可笑，十分逗趣。他的話語裏幾句真幾句假，軒清分別不清，不過有一點倒是令他上了心。
「韓公子要等到中秋過後才走吧？」
「是啊，中秋是我的生辰，他每次都有參加，今年也沒例外。」
「哦……」
也就是說，還是有留下他的機會吧。
「你在煩惱該送我什麽禮物嗎？」阿洛見他發楞的樣子，冷不防問道。
「咦？啊，不，那個……」軒清抓抓頭，有些不好意思地回答，「我沒錢，吃的用的都是你們家的……昂貴的禮物買不起，這……要不你生辰那日就把我當小廝使喚一天，如何？」
若是阿洛不提，軒清還真沒想過要送阿洛什麽的禮物，沒錢是一方面，另一方面他是覺得就算送了，阿洛也不會在意，他只是個替身，又不是正主，阿洛怎麽會真的想要他的禮物呢？說著玩玩罷了。
「啊，就這樣？」阿洛撇撇嘴，表示不滿意，「我之前明明有送你生辰禮物，你卻不送我……」
受不了他可憐巴巴的眼神，軒清也是爽快，「怕你了，好了好了，你說吧，要我送什麽？只要能辦到，我都給你如願，行不行？」
阿洛聽聞這話才又重展笑顏，「你一定能辦到，我要……你那天一整天都陪著我。」
「這有什麽難的，當然可以。」軒清點頭應下。
「還有……」
「還有？」
「我要……你親我一下，嘴對嘴的那種。」
這話實在可愛得緊，軒清無法拒絕，他笑著又點了點頭。
親就親吧，反正一個男倌的嘴也沒什麽值錢的。
約定這麽定下，可到了中秋那天，阿洛的願望卻並未實現，倒不是軒清臨時反悔，只是情況不許。
在阿洛生辰的當日，魏府張燈結彩，大擺宴席邀請親朋好友、賓客絡繹不絕。軒清特意穿上了阿洛送為自己準備的一套新衣，原想給他個驚喜，卻沒想到連房門都還沒踏出去，就給阿洛的親姐姐堵在了門口。
魏丞瀞已經出嫁，可對唯一的弟弟還是關心甚切，她面對軒清，也毫不掩飾自己的鄙視態度，清清楚楚地就給軒清下了禁令——阿洛的生辰之日，身為男倌的軒清不能出這個屋子，不能給魏家抹黑，不能讓阿洛失了面子。
隨後，軒清就被推進了屋，下人們從外頭鎖了門，將他一個人留在了屋裏。
這話也太直接、太傷人了吧！
軒清落寞地坐回自己的床上，臉上擠不出一絲笑容，他可沒有店裏那些朋友那般豁達開朗，就算心裏清楚自己的低賤庸俗，但從別人嘴裏說出來，還是會覺得難受得要死。
其實他心裏也是清楚的，也許，阿洛的想法就和他姐姐一樣，現在是把他當作新鮮的玩具，好玩了就多玩一會兒，等玩膩玩壞了就扔掉。
一想到這些以及可以預見的未來，軒清忽然覺得胸口有些悶悶的，他褪去了新衣睡到床上的被窩裏，轉身面對著房門，看著在門上映出的守衛的黑影，軒清暗自搖搖頭，撤去那些不開心的事，轉而去想像一些能讓自己開心的事。
他想像，世界上會有一個好心人，真的愛他憐他，不在意他的身分和過去，能光明正大地與他並肩齊行，然後兩人能相伴終老，死後又葬在一起，永不分離……
想啊想，到最後，就連軒清自己都忍不住噗哧一聲笑了出來。
世界上哪會有這麽好的事，人家大家閨秀、千金小姐都是良緣難求，更何況他這麽一個無良小倌，這個白日夢實在是作得離譜。
不過真的是一個不錯的夢，要是真有這麽一個人就好了。
懷揣著這樣的美夢，軒清裹緊了身上的被子，心裏已然沒有方才那般郁悶，他深吸了幾口氣，翻個身不再去想那些，沒過一會兒就沈沈睡了過去。
◇◆◇
屋外的世界可不像屋裏這麽冷清，來自各地的賓客帶著各種稀罕玩意兒前來參加阿洛的生辰宴會，更有甚者還帶來了自家與阿洛年齡相仿的女眷，其用意不言而喻。不過也無怪他們如此「盛情」，只要在這江湖之中稍稍打聽一下——誰家公子最值得嫁？濱州魏府的洛少爺定是榜上有名。
要說濱州魏家，從前便是聞名江湖的武林世家之一，幾代主人懲惡揚善，始終堅持武林正義的精神令人佩服，至今仍為人所稱道，而如今魏府雖已淡出江湖，但漕運龍頭的名氣依然是響當當。上代魏府的當家子女眾多，魏老爺便立了遺囑，長子為嫡成為新一任的當家，而家業幾分卻由幾位子女分當，阿洛年紀雖小，但也是魏老爺的親子，而且似乎是對老來子的偏寵，魏老爺將魏府最得利的一處漕運港口的產業分置於他，那時他雖未成年，卻已是家財萬貫了。外人只曉得他表面風光，也無人深知他身中奇蠱，於是阿洛年紀輕輕便成為了眾人眼中搶手的單身漢。
「恭喜洛公子，洛公子可是越大越俊俏了，這是我家妹子……」
「小女子楚楚，見過洛公子。」
「哈哈，幾年沒見，當年的小子都這麽大了……」
「今年還是生辰宴，何日能是成親酒啊？呵呵。」
被姐姐告知不能讓軒清參加自己的生辰宴，阿洛只是淡淡地動動眉頭，再無其他表現，而後客人不斷進門，阿洛便跟著兄長前去應對招待，似乎沒有任何不滿的情緒。
魏丞瀞見弟弟如此，便暗暗放下了心，想當初弟弟千方百計要納個男倌為妾的時候，她可是被嚇得不輕，就是怕弟弟涉世不深被人給蒙騙了去，不過現在看來弟弟對那人也並非上心，可能就是當個心上人的替代品而已，沒什麽特別的。
既然是這樣的話，那麽那件事應該也是無妨，畢竟阿洛也不小了……
無知姐姐盤算之事，阿洛盡職盡責地一心待客，雖然不發一語，但就其外貌與舉止還是吸引了不少女兒芳心。不少姑娘羞赧帶臊地望他一眼就匆匆轉移視線，臉上帶著異樣的紅暈，嬌俏可人的模樣煞是可愛，還有些膽大的直接暗地裏頻送秋波，就祈著能和阿洛對上一眼，然後來一段纏綿悱惻的愛情佳話。
不過阿洛見著她們還是反應平平，沒什麽大起大落，但他越是這般就越給人穩重之感，令在場不少長輩都暗暗稱道——這魏家的麽子果真是可塑之才！
午膳時分，魏家的宴席已經擺了出來，招待那些早至的來賓，見來人紛紛入座，阿洛私下與兄長以文筆溝通了一番，最後得到了允許，由他親自去給軒清送了午膳。
當阿洛端著餐盤來到軒清被軟禁的大屋裏，軒清在床上睡的正香。伸手推推讓他醒來後，阿洛這才將午膳放到了桌上。
軒清睡得迷糊，昏昏沈沈地打了個哈欠卻不見轉醒，阿洛轉身見他還躺在床上，不由皺起了眉頭，再次靠近床邊推搡，可軒清在輾轉幾下後還是沒有睜開眼。
阿洛見狀起疑，伸手就去為他把脈，手指按上脈門細細琢磨，過了片刻，阿洛眉間的皺紋倏然撫平，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種難以言喻的神色，詫異、狐疑、驚嘆、啞然……各種矛盾且覆雜的情愫混合在一起，不過那也只是一瞬，下一刻那川字又再次組起，疑惑的神情更甚之前。
沈寂了一會兒，阿洛搖搖頭再次伸手按下指，他不斷重覆把著軒清的脈象，直到一炷香的時間後，這才緩緩收了手，而此時他臉上的表情更加凝重了。
沒有繼續停留，也不再執著叫醒軒清，阿洛起身開了門，徑直就往自己屋裏走去。
回到屋中，他細心地鎖上了門，坐到床上，掀開了枕頭底下的被褥棉絮，露出床板，乍一看與其他床板並無不同之處，卻在阿洛以手指輕撫後顯示了它的奇特。
原來在這塊床板的中心處有個隱蔽的小暗格，不細心看還真註意不到。阿洛打開了小暗格，裏頭只得兩本陳舊的書冊，他取出其中一本連書名都看不清的冊子慢慢翻閱，在翻至某一頁時，他的手倏然頓住，一雙大眼緊緊盯住了書頁角落裏的一排小字，久久未動……
約莫看了一盞茶的時間，阿洛原本沒有表情的臉上忽起了變化，平靜的嘴角微微上翹，黑色靜寂的眼中也滲入了一些不曾有過的釋然與希冀，平靜地闔上書冊，方才的緊張疑慮已然不在，阿洛就像是換了個人一般，再次將書冊放好，關上暗格，起身站到銅鏡前整了整了儀表，確認沒有流露任何別樣情緒後，他才再次打開門，仿佛沒有任何事似地慢步向客廳走去。
◇◆◇
軒清這一覺睡得昏昏沈沈，意識朦朧間他好像覺得阿洛有到自己身邊，可身子很乏，令他無法對應，而當他真正清醒，那已是翌日早上的事了。
打了個哈欠下床，軒清扭了扭睡久了的脖子，他也不曉得自己怎麽會這麽能睡，不過這一覺真是睡飽了。
此時房屋外已經沒有了守門之人，軒清簡單梳整一番後就欲出門為自己取早膳，可沒等他走出多遠，另一頭一個熟悉的身影更早他一步端著膳食向他這邊走來。
「小蝦！？」
「早上好，軒清公子。」
「你怎麽在這裏？」
看清來人的真面目，軒清很是意外。
小蝦見他卻是咧嘴笑笑，他一邊端著餐盤一邊請軒清回了屋，之後將早膳一一放在餐桌上，讓軒清慢慢享用，而在用膳期間，他便簡單說明了來意。
「是洛少爺覺得你住在魏府沒個人伺候，所以就調我過來給你使喚，繼續做你的貼身侍從。」
其實也不是沒人伺候，只是說到「貼身」二字，魏府就沒人願意了，在魏府中，即便是下人也覺得軒清的身分低賤，所以表面是一套恭維，暗地裏又是一番嘲諷，總之能避就避，誰也不願與其深交。
現在阿洛安排小蝦過來，這一舉動使軒清暗喜，他正想著阿洛對自己有心，可小蝦之後的話立刻打住了他的遐想。
「而且從昨晚過後，洛少爺以後怕是事更多了，屆時可能也會忽略了公子，我來伺候你，也好讓他安心些。」
「唔？」軒清聞言好奇地問道，「昨日出了什麽事？」
「怎麽？公子不知道麽？」小蝦也沒想到軒清會這麽問自己，「我也是聽魏府的管家說的，昨夜裏洛少爺生辰宴上，四小姐把身邊的一個小丫鬟送給了少爺，少爺似乎挺有興趣，就收下了，大概不久後也會收了做妾。」
「丫鬟？」軒清一頓，「可阿洛喜歡的不是韓公子嗎？」
但是此話一出他就後悔了這句話真的不該問，他自己不就是最好的例子麽——阿洛喜歡韓明若，卻依舊納了他為妾室，這不是鐘愛，而是另含目的的交易罷了。
果不其然，就看小蝦聳聳肩，無辜地回道：「喜歡和收房是兩回事，聽說那個小丫鬟就是四小姐選來為洛少爺留後的，畢竟兩個男人終究不會有子嗣，想來也是為少爺好。」
話這麽說是不錯，可軒清卻為此楞怔許久。
沒有動筷用膳，單單望著菜式，心中百轉千回，最終還是化作一抹苦笑，無奈地搖搖頭，心生出必須的體諒，而在這份諒解之後卻掩藏著一抹淡淡的失落，劃過心頭既酸又痛。
原來終究是自己騙了自己，說什麽能不再期待，其實都是騙人的，哪有人不向往美好幸福的生活，即便是已經喪失了資格的人，卻還是會心存希冀，當真是飛蛾撲火，自取滅亡啊！
暗地裏嘲弄了自己一番後，軒清並未流露異狀讓小蝦知道，平靜地用完了早餐後，按照規矩，他必須親自前去向阿洛請安。軒清每日都是照做，今早也不會例外，於是在小蝦的陪同下，兩人一起到了阿洛的寢室外。
今日特例，阿洛不在屋裏，而是在院子裏的長椅上躺著閉目養神，似乎很是愜意。在他身邊站著一個十五六歲的小丫頭，模樣說不上艷麗絕色，但帶著一股少女特有的清純魅力，她一邊含笑為阿洛剝著橘子，一邊用那雙精明的眼睛打量著軒清，其中包含的並非善意。
這應該就是阿洛新收的丫鬟吧，樣貌是不錯的，只是看上去太過聰明，以後只怕又是個會惹事生非的主……如果這樣去和阿洛說，定會惹他生氣吧。
軒清暗暗嘆了口氣，可表面上依舊平和地上前給阿洛請安。
聽見軒清的聲音，阿洛睜開了眼，那姑娘也收回視線，將註意力落回阿洛身上，面露柔色與方才判若兩人。
註視著一切的軒清再嘆一聲，行完禮後便欲離去，可就在這時，阿洛忽然伸手拉住了他的手臂，隨後又向身邊的姑娘示意了一個眼神。
小丫鬟接到指示，嚶嚀一笑，翩翩挪步到軒清面前，輕拂身子向他行了個禮。
「挽月見過軒清公子。」
軒清倒是不曾想過她會向自己行禮，因為自己地位不高，而對方卻是阿洛認可的姑娘家，受到禮遇他自是受寵若驚。
「姑娘，不用行此大禮。」
見他的反應，挽月也不禁掩面一笑，繼而轉身對著阿洛道：「既然公子來了，那我們便不妨礙少爺了，先行告退。」說罷，她也不等阿洛點頭，直接拉著還不懂情況的小蝦就往外走。
軒清被留下和阿洛獨處，有些出乎意料，而阿洛依舊不發一語，只是拉住他的手，然後拍拍自己的雙腿，不顧分說就讓軒清坐到腿上。
雖然年紀比阿洛大，可是無論力氣還是身材，軒清都比不過他，反抗無力之下，他只能忍著羞恥，小媳婦一般坐在阿洛的雙腿上。
不過阿洛好像一點兒也不介意，他背靠在躺椅上，雙手攬住軒清讓他靠在自己懷裏，親親他的額頭，然後有一下沒一下地輕撫他的長發，閉起雙眼繼續休憩。
這種親昵的動作起先令軒清排斥，可是當他靠在阿洛的胸膛上，聽著那令人安心的心跳聲，他又猶豫了。
即便無心，可阿洛對他真的不錯，年紀輕輕的小丈夫卻懂得逗他開心，給他充裕富足的生活和待遇，對他的好還常令軒清遺忘了自己只是個替身。
過了這些個月，軒清不得不承認，他開始有了點貪念……只是那又怎麽樣呢？
沒人會在意他的想法，該留的時候留，該走的時候就走，他的命運永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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軒清的傷口也因此好的很快，再加上韓明若特制的藥膏，被咬開的傷口漸漸淡化成了一道肉色疤痕，而據韓明若所說，繼續擦拭，入秋後這道疤痕便會消失了。
自那日過後，軒清便開始了服侍阿洛的日子。
起初還是會有些不習慣，不過那些都是小波折，時間長了，軒清發現阿洛依舊是那個記憶裏的好孩子，比起軒清以前那些不知輕重的客人，實在不知好了多少。
比如有天晚上，阿洛先鎖著自己睡著了，軒清好奇地上去打量他布滿鱗片的臉龐，後來不知不覺也趴在他的床邊睡了，這一睡睡到早上，可翌日醒來，軒清卻發現自己睡到了床鋪上，身著裏衣，被褥什麽都掖得好好的，而再看阿洛，他依舊是睡在另一張床榻上，四肢鎖著，與昨夜無異。
醒來之後，阿洛什麽也沒說，甚至到了夜裏也不提這事，可軒清知道，是他照顧了自己，就像之前在船上那樣……這種細節小事還有很多，多到讓軒清漸漸的不再害怕阿洛，多到令他終於敢接近阿洛身邊，遵照韓明若的話，提醒他吃藥，料理他的生活，甚至為他洩欲。
最後那項阿洛自己是不情願的，他有明確地拒絕，說這類事必須和喜歡的人做。
可是軒清聽韓明若說如果不為他及時洩欲，很可能就會「病入膏肓」無法救治，在肉體與生命之間，軒清當機立斷地忽略了阿洛的意願，心甘情願地上了阿洛的床，反正對於他來說，清白什麽早就不重要了。而以此為契機，隨後的日子裏，軒清與阿洛的床笫之事也逐漸頻繁起來。
阿洛是個好孩子，在床上也能輕易看出來。即便是對待軒清這樣的人，他也是很細心地給予撫慰和柔情，除了第一次的強占外，之後的床事他都是很溫和。耐心的前戲和開拓，溫柔的撫觸與情話，他毫不吝嗇地都奉獻給了軒清。
這讓軒清受寵若驚，有時甚至會有錯覺——阿洛是喜歡自己的，不過這也只是幻覺，因為沒過多久，這幻覺就被打破了。
「唔……哥哥……」
「……！」
高潮來臨之際，阿洛喊出了心中最思慕的那個人，那不是軒清，而是他的韓哥哥。
這不是軒清第一次做別人的代替品，但是當美夢被現實戳醒的那一瞬間，心裏還是感到難以言喻的心酸與苦悶，只因他並非玩偶，他也是有感情的人啊！
當然，這些話他只有憋在心裏的分，當著旁人的面，他是不會說的。
再說那韓明若，他每日都會來兩次，早上一次、晚上一次，他來送藥，有時空閑也會陪晚上的阿洛說說話，他對阿洛的態度熱絡溫柔，對軒清則是毫不掩飾的輕蔑，這讓軒清很不舒服。
「韓公子人不錯，可為什麽就看不起我這種人呢，阿洛，你以後和他成親也跟他說說，我們這種人也不是人人都壞的，我其實也不算很差啊……雖然不能和他比。」
作為一個旁觀者，軒清很羨慕韓明若，因為看過太多的人和事，所以更加明白阿洛的一片癡心，但身為「被蔑視者」，他覺得自己很冤枉。
每當這時，白天的阿洛不會回話，而夜晚的阿洛則會亂說胡話，諸如「沒那回事」、「我覺得你比韓哥哥好」之類的言詞，可不論他的哪一種反應都不會讓軒清失落難過就是了。
這樣的日子過得很快，不知不覺，又是一個大伏天。
這日，一大清早外頭樹上的知了就叫個沒完，軒清被吵醒便先行起床，打開窗戶通了風，而此時阿洛還在沈睡。
還沒到送膳來的時間，軒清無聊之下便拉來凳子靠在床邊，百無聊賴地趴在窗臺上，斜首望著窗外夏季之景。
不知這樣過了多久，阿洛也醒了來，見到軒清這般也沒有阻撓，他獨自梳整一番，之後不過一會兒就傳來了下人送飯的聲響。
軒清知道事情來了，便不再依靠窗臺，轉而去外取來了飯食，隨後再擺到桌上。
今日的早膳不是涼粥稀飯，倒是少見的面條，軒清見了一楞，之後低頭掐指算了算，笑容悄然爬上了嘴角。
阿洛坐到軒清對面，見他看著面條發笑，不禁多看了幾眼，軒清知道他是奇怪自己的反應，於是大方地為他解答：「嘿嘿，今天七月初三，是我的生辰。」
「……」
阿洛頓了一下，也沒多大反應，很快就如沒事人一樣拿起筷子，埋頭吃面。
也沒期待他會有什麽變化，軒清只是自顧自地開心。
要知道，軒清的生辰也就過了那麽幾次，沒入妓院前他記不得，入了妓院後只有姐姐給他慶過兩次，之後姐弟倆便分開，互相都沒了消息，開始接客後就更沒空過什麽生辰了，常常就是過去了才記起前幾日是生辰，自然是沒有慶也沒有賀了。
但今天不一樣，他有記得生辰，早上還有誤打誤撞的一碗面條送來，他可以當這是壽面，然後自己給自己賀一下生辰嘛！
因為心情大好，軒清對著早上的阿洛也是滔滔不絕，說了好些個話，有他小時候剛入妓院時做的蠢事，也有姐姐照顧自己保護自己的溫馨話題。而阿洛就這麽聽著，沒有任何情緒，偶爾有時會停頓一下，軒清就把這片刻的停頓作為是他對自己話題的反應。
「其實有時想想小時候和姐姐一起還是很開心的，我姐姐比我漂亮，也很溫柔，我們倆的年歲差異也沒你和你兄姐那般相距甚遠，所以還算是能溝通……」
「……」
「只要姐姐在我身邊，她每年都會送我禮物，有時是草螞蚱，有時是花環，雖然保存時間都不長，但我還是很開心。」
「……」
「我是比不上你，買不起那些稀奇的東西，但是我也有做一些狗尾巴草戒指之類的會送給姐姐，畢竟這東西心意到了就好。」
「……」
「欸，阿洛，今天我生辰，你有沒有禮物送我？」
「……」
「嘻嘻，你沒想到我會臉皮厚到向你索取禮物對不對？」
「……」
此話結束，阿洛剛好用完早膳，他輕輕放下碗，睇了一眼軒清的笑顏，轉身嘆了口氣，慢慢挪步走到了屋內的書架邊蹲下，然後在書架的最底層一陣翻箱倒櫃，約莫一盞茶的時間後，他從那裏頭翻出了一個樸素的褐色小布包。
「這是什麽？」軒清好奇地上前探望。
只見阿洛一聲不響地走到案幾前，打開布包，從中散落出幾片枯黃的葉片和一個石灰色的小環。
不待軒清繼續詢問，阿洛忽然伸手拉過軒清，將石灰色的小環套入他的右手，說來也奇，這小環看上去質地堅硬實則不然，似乎有著能夠適時收縮的性質，一下便上了軒清的手。
「這到底是個什麽東西？應該不是石頭吧？」
雖然外觀看起來很像石頭，但是石頭應該沒有這麽輕，也沒有這麽……嗯，軟？
阿洛搖搖頭，將案幾收拾幹凈後，他取來紙筆回道：「兒時的玩具，就當給你的禮物。」
「切，好摳門！」
嘴上雖是這麽說，但軒清的表情卻仍是非常高興，他從不奢求那些貴重之品，只要小小的一點心意，就非常滿足了。
「不過算了，我喜歡，謝謝。」
歡喜地打量著新收到的「禮物」，軒清嘴裏念念有詞，阿洛細細聽，聽見的是他的許願。
「鐲子、鐲子，你是我生辰收到的第一份禮物，我向你許個願，希望能夠成真。」
他以為這鐲子是菩薩麽？
阿洛覺得有些可笑，直到聽見後面的話，他的笑意戛然而止。
「我想找到一個喜歡的人，然後一直能陪在他的身邊，就算他不喜歡我也行，只要能陪著他，我就心滿意足了。」
陪著喜歡的人麽……
曾經的曾經，似乎也在那個人的口中聽到過類似的話語……
原來，他，始終都在啊……
低下了頭，冰冷的眸子裏在此刻染上了一層人類的溫度。
◇◆◇
夏日之中，兩人相安無事，時光如梭，到了夏末，軒清驚奇地發現阿洛身上和臉上的鱗片居然開始脫落，他深感詫異，可後來還是被韓明若定義為「大驚小怪」，狠狠地奚落了一番，不過習以為常，軒清知道他沒有惡意。
每逢此時，韓明若定是要與阿洛單獨相處說話的，熟知這一道理的軒清很識相地出了去，等待晚膳送來，而待他一走，韓明若便將註意力放到了阿洛身上，細細為他診斷，直到確認他又挨過了一年，這才放下心來。
「待夏季過後，我又要離開繼續去尋良藥……阿洛，你當真不記得你師父當年告知你的解蠱之法嗎？」雖然覺得希望渺茫，可韓明若還是忍不住問道。
阿洛聞言，沈默不語。
韓明若搖搖頭繼續惋惜地道：「若非辛師父因故早逝，你這身蠱毒定該是解了，可惜……除了年幼的你之外，他老人家直至臨終，也未與他人說過這解蠱之法。」
阿洛的師父辛伍是位醫學奇才，在江湖上素有醫聖之稱，與魏老爺交情甚篤，當年他一眼便看出了阿洛是中了萬蛇蠱之癥，隨後他收了年僅三歲的阿洛為徒，讓他住在自己的山莊裏，盡力為他尋求救治之法。只是似乎天妒英才，就在阿洛九歲那年，辛伍將他送回了魏府，說是自己找到了解蠱之法，阿洛身上的蠱毒已經解了一半，而剩下的那一半就要看天命了……這話沒人能懂，就在魏家夫婦疑惑之際，沒幾日後便傳來了辛伍的死訊，山莊起火，辛伍葬身火海。
就這樣，辛伍的死成了江湖中的又一傳聞，沒人知道是誰放了火，也沒人知道那所謂的「天命」又是為何。
「嗯……」阿洛低應一聲，「萬蛇蠱……乃禁忌之蠱。」
「禁忌之蠱？」
韓明若從未聽說，只因萬蛇蠱本身也是個謎，部分醫書上寥寥幾筆，大家知之甚少，之前也只有辛師父才認得，而他自己也是接觸阿洛之後才開始研究查尋。
阿洛閉上眼，頓了頓後才接著韓明若的話道：「所謂「禁忌」，便是「碰不得」，師父一生救人無數，可最終還是觸犯禁忌，因此而亡。」
「你似乎知道得很清楚，阿洛……關於解蠱一事，你當真是記不得麽？」韓明若不由皺起眉頭，他之前以為阿洛當初年幼，忘記什麽也是正常，可如今這話他似乎是在刻意隱瞞什麽。
「明若哥哥。」
阿洛喚出了這個稱呼，韓明若聞聲一怔，他已經很久沒有聽過了。
阿洛看著他，難得認真地道：「多謝你為我操心，只是……有些事，勉強而不得。」
這話說得奧妙，所謂「有些事」，具體所指也是含糊不清，韓明若皺了皺眉，仿佛置身從前，眼前的阿洛依然令人難懂難透，相處這麽久，他始終都不能完全了解他想的事。
「我自有分寸。」阿洛說著就閉上了眼睛，嘴角竟露出一抹似有似無的笑意。
當軒清拿著食盒進屋，韓明若已經不在房裏，沒有詢問他的去向，軒清只管阿洛的溫飽，把他伺候得舒舒服服的，順便再建議上幾句，圍繞的也總是有關阿洛的感情問題。
「阿洛，我之前的提議你真的有和韓公子說麽？」
「有啊，可是似乎沒什麽用。」
兩人關系親近了，阿洛也慢慢變回了之前那個愛說廢話的孩子，雖然說的話依舊不辨真假，可態度上的變化倒也讓軒清安心了不少。
「沒用？不是吧……都那麽明確表明你的態度了，韓公子居然還不松口？可我覺得他真的是喜歡你的啊。」
時間越長看得越多，軒清就越發覺得韓明若是喜歡阿洛的，也正是因為如此，他們倆之間的暧昧才更顯怪異。
阿洛沒有再向軒清解釋什麽，胡亂說了一通將他的註意力引到了晚膳上，兩人一來一往，說到後來也忘了初衷，飯食過後，兩人分別沐浴更衣，直到最後躺到各自的床上歇息，軒清再也沒有記起之前所提之事。
◇◆◇
短短一個夏季，三個月的時間卻令軒清宛如過了三年這般久，光所見所聞就是平日的好幾十倍，待他理清弄清，阿洛的病也恢覆得差不多了。
總體說來這萬蛇蠱雖然一直在阿洛體內，可是有以前的一半藥效壓著，不會致死，就是到了夏天會發作這麽一回，不過魏家人當然希望阿洛能每天都平平安安的，於是至今都在尋找那所謂的「另一半良藥」，韓明若也正是為此奔波游歷，不願與阿洛成親。
找到了這些關鍵，軒清只是再次證明了自己的猜想：其實阿洛和韓明若根本就是兩情相悅，只要沒了這個病，他們就能即時完婚。
這要求聽著簡單，可實際也不易辦，最重要的是無人知曉阿洛師父臨終前所說的那「另一半良藥」到底在哪裏，故而無計可施。
一轉眼，夏去秋來，阿洛身上的鱗片全數脫落，又恢覆了之前的可愛俊俏，無需軒清洩欲，他就當真再也沒有碰過軒清。
魏家人讓他搬出了大屋，回到了以前居住的寢室，而軒清則因為照顧了阿洛許久，魏家人似乎也沒了換人的意思，幹脆讓他和阿洛住到了一起，不過所謂的「一起」並非是同一個屋子，只是一個院子罷了。
「男妾就該有男妾的樣子，不能沒大沒小。」魏府的當家，阿洛的大哥是這麽說的。
於是軒清就這樣正式被貼上了「魏府妾室」的標簽，不再回阿洛的別院。
這並不是一件美差，在別院的時候，軒清做什麽說什麽都沒問題，可在魏府他就要講規矩懂禮節，見著阿洛的那些親戚還要低頭哈腰行禮，著實不便。
把這些說給晚上的阿洛聽，阿洛只是笑，而後大方地承諾道：「這裏是大哥當家，你暫且忍忍。待我弱冠之年，能獨自管理家中的一份產業，咱們就離開魏府，你想去哪兒，我便隨你去哪兒好不好？」
這漂亮話說得天花亂墜，而軒清不用思考也曉得沒有這個可能，到他弱冠之年？那可是整整三年啊！
三年，他還不娶韓明若？
鬼才信！
不過這些他很識趣地都沒說，笑著回答了句期待，這話題就畫下了句點。
隨後阿洛又跟著說了很多，閑來無事，軒清也不煩聽阿洛這麽胡說八道，反而覺得他那誇張的動作和口吻既可愛又可笑，十分逗趣。他的話語裏幾句真幾句假，軒清分別不清，不過有一點倒是令他上了心。
「韓公子要等到中秋過後才走吧？」
「是啊，中秋是我的生辰，他每次都有參加，今年也沒例外。」
「哦……」
也就是說，還是有留下他的機會吧。
「你在煩惱該送我什麽禮物嗎？」阿洛見他發楞的樣子，冷不防問道。
「咦？啊，不，那個……」軒清抓抓頭，有些不好意思地回答，「我沒錢，吃的用的都是你們家的……昂貴的禮物買不起，這……要不你生辰那日就把我當小廝使喚一天，如何？」
若是阿洛不提，軒清還真沒想過要送阿洛什麽的禮物，沒錢是一方面，另一方面他是覺得就算送了，阿洛也不會在意，他只是個替身，又不是正主，阿洛怎麽會真的想要他的禮物呢？說著玩玩罷了。
「啊，就這樣？」阿洛撇撇嘴，表示不滿意，「我之前明明有送你生辰禮物，你卻不送我……」
受不了他可憐巴巴的眼神，軒清也是爽快，「怕你了，好了好了，你說吧，要我送什麽？只要能辦到，我都給你如願，行不行？」
阿洛聽聞這話才又重展笑顏，「你一定能辦到，我要……你那天一整天都陪著我。」
「這有什麽難的，當然可以。」軒清點頭應下。
「還有……」
「還有？」
「我要……你親我一下，嘴對嘴的那種。」
這話實在可愛得緊，軒清無法拒絕，他笑著又點了點頭。
親就親吧，反正一個男倌的嘴也沒什麽值錢的。
約定這麽定下，可到了中秋那天，阿洛的願望卻並未實現，倒不是軒清臨時反悔，只是情況不許。
在阿洛生辰的當日，魏府張燈結彩，大擺宴席邀請親朋好友、賓客絡繹不絕。軒清特意穿上了阿洛送為自己準備的一套新衣，原想給他個驚喜，卻沒想到連房門都還沒踏出去，就給阿洛的親姐姐堵在了門口。
魏丞瀞已經出嫁，可對唯一的弟弟還是關心甚切，她面對軒清，也毫不掩飾自己的鄙視態度，清清楚楚地就給軒清下了禁令——阿洛的生辰之日，身為男倌的軒清不能出這個屋子，不能給魏家抹黑，不能讓阿洛失了面子。
隨後，軒清就被推進了屋，下人們從外頭鎖了門，將他一個人留在了屋裏。
這話也太直接、太傷人了吧！
軒清落寞地坐回自己的床上，臉上擠不出一絲笑容，他可沒有店裏那些朋友那般豁達開朗，就算心裏清楚自己的低賤庸俗，但從別人嘴裏說出來，還是會覺得難受得要死。
其實他心裏也是清楚的，也許，阿洛的想法就和他姐姐一樣，現在是把他當作新鮮的玩具，好玩了就多玩一會兒，等玩膩玩壞了就扔掉。
一想到這些以及可以預見的未來，軒清忽然覺得胸口有些悶悶的，他褪去了新衣睡到床上的被窩裏，轉身面對著房門，看著在門上映出的守衛的黑影，軒清暗自搖搖頭，撤去那些不開心的事，轉而去想像一些能讓自己開心的事。
他想像，世界上會有一個好心人，真的愛他憐他，不在意他的身分和過去，能光明正大地與他並肩齊行，然後兩人能相伴終老，死後又葬在一起，永不分離……
想啊想，到最後，就連軒清自己都忍不住噗哧一聲笑了出來。
世界上哪會有這麽好的事，人家大家閨秀、千金小姐都是良緣難求，更何況他這麽一個無良小倌，這個白日夢實在是作得離譜。
不過真的是一個不錯的夢，要是真有這麽一個人就好了。
懷揣著這樣的美夢，軒清裹緊了身上的被子，心裏已然沒有方才那般郁悶，他深吸了幾口氣，翻個身不再去想那些，沒過一會兒就沈沈睡了過去。
◇◆◇
屋外的世界可不像屋裏這麽冷清，來自各地的賓客帶著各種稀罕玩意兒前來參加阿洛的生辰宴會，更有甚者還帶來了自家與阿洛年齡相仿的女眷，其用意不言而喻。不過也無怪他們如此「盛情」，只要在這江湖之中稍稍打聽一下——誰家公子最值得嫁？濱州魏府的洛少爺定是榜上有名。
要說濱州魏家，從前便是聞名江湖的武林世家之一，幾代主人懲惡揚善，始終堅持武林正義的精神令人佩服，至今仍為人所稱道，而如今魏府雖已淡出江湖，但漕運龍頭的名氣依然是響當當。上代魏府的當家子女眾多，魏老爺便立了遺囑，長子為嫡成為新一任的當家，而家業幾分卻由幾位子女分當，阿洛年紀雖小，但也是魏老爺的親子，而且似乎是對老來子的偏寵，魏老爺將魏府最得利的一處漕運港口的產業分置於他，那時他雖未成年，卻已是家財萬貫了。外人只曉得他表面風光，也無人深知他身中奇蠱，於是阿洛年紀輕輕便成為了眾人眼中搶手的單身漢。
「恭喜洛公子，洛公子可是越大越俊俏了，這是我家妹子……」
「小女子楚楚，見過洛公子。」
「哈哈，幾年沒見，當年的小子都這麽大了……」
「今年還是生辰宴，何日能是成親酒啊？呵呵。」
被姐姐告知不能讓軒清參加自己的生辰宴，阿洛只是淡淡地動動眉頭，再無其他表現，而後客人不斷進門，阿洛便跟著兄長前去應對招待，似乎沒有任何不滿的情緒。
魏丞瀞見弟弟如此，便暗暗放下了心，想當初弟弟千方百計要納個男倌為妾的時候，她可是被嚇得不輕，就是怕弟弟涉世不深被人給蒙騙了去，不過現在看來弟弟對那人也並非上心，可能就是當個心上人的替代品而已，沒什麽特別的。
既然是這樣的話，那麽那件事應該也是無妨，畢竟阿洛也不小了……
無知姐姐盤算之事，阿洛盡職盡責地一心待客，雖然不發一語，但就其外貌與舉止還是吸引了不少女兒芳心。不少姑娘羞赧帶臊地望他一眼就匆匆轉移視線，臉上帶著異樣的紅暈，嬌俏可人的模樣煞是可愛，還有些膽大的直接暗地裏頻送秋波，就祈著能和阿洛對上一眼，然後來一段纏綿悱惻的愛情佳話。
不過阿洛見著她們還是反應平平，沒什麽大起大落，但他越是這般就越給人穩重之感，令在場不少長輩都暗暗稱道——這魏家的麽子果真是可塑之才！
午膳時分，魏家的宴席已經擺了出來，招待那些早至的來賓，見來人紛紛入座，阿洛私下與兄長以文筆溝通了一番，最後得到了允許，由他親自去給軒清送了午膳。
當阿洛端著餐盤來到軒清被軟禁的大屋裏，軒清在床上睡的正香。伸手推推讓他醒來後，阿洛這才將午膳放到了桌上。
軒清睡得迷糊，昏昏沈沈地打了個哈欠卻不見轉醒，阿洛轉身見他還躺在床上，不由皺起了眉頭，再次靠近床邊推搡，可軒清在輾轉幾下後還是沒有睜開眼。
阿洛見狀起疑，伸手就去為他把脈，手指按上脈門細細琢磨，過了片刻，阿洛眉間的皺紋倏然撫平，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種難以言喻的神色，詫異、狐疑、驚嘆、啞然……各種矛盾且覆雜的情愫混合在一起，不過那也只是一瞬，下一刻那川字又再次組起，疑惑的神情更甚之前。
沈寂了一會兒，阿洛搖搖頭再次伸手按下指，他不斷重覆把著軒清的脈象，直到一炷香的時間後，這才緩緩收了手，而此時他臉上的表情更加凝重了。
沒有繼續停留，也不再執著叫醒軒清，阿洛起身開了門，徑直就往自己屋裏走去。
回到屋中，他細心地鎖上了門，坐到床上，掀開了枕頭底下的被褥棉絮，露出床板，乍一看與其他床板並無不同之處，卻在阿洛以手指輕撫後顯示了它的奇特。
原來在這塊床板的中心處有個隱蔽的小暗格，不細心看還真註意不到。阿洛打開了小暗格，裏頭只得兩本陳舊的書冊，他取出其中一本連書名都看不清的冊子慢慢翻閱，在翻至某一頁時，他的手倏然頓住，一雙大眼緊緊盯住了書頁角落裏的一排小字，久久未動……
約莫看了一盞茶的時間，阿洛原本沒有表情的臉上忽起了變化，平靜的嘴角微微上翹，黑色靜寂的眼中也滲入了一些不曾有過的釋然與希冀，平靜地闔上書冊，方才的緊張疑慮已然不在，阿洛就像是換了個人一般，再次將書冊放好，關上暗格，起身站到銅鏡前整了整了儀表，確認沒有流露任何別樣情緒後，他才再次打開門，仿佛沒有任何事似地慢步向客廳走去。
◇◆◇
軒清這一覺睡得昏昏沈沈，意識朦朧間他好像覺得阿洛有到自己身邊，可身子很乏，令他無法對應，而當他真正清醒，那已是翌日早上的事了。
打了個哈欠下床，軒清扭了扭睡久了的脖子，他也不曉得自己怎麽會這麽能睡，不過這一覺真是睡飽了。
此時房屋外已經沒有了守門之人，軒清簡單梳整一番後就欲出門為自己取早膳，可沒等他走出多遠，另一頭一個熟悉的身影更早他一步端著膳食向他這邊走來。
「小蝦！？」
「早上好，軒清公子。」
「你怎麽在這裏？」
看清來人的真面目，軒清很是意外。
小蝦見他卻是咧嘴笑笑，他一邊端著餐盤一邊請軒清回了屋，之後將早膳一一放在餐桌上，讓軒清慢慢享用，而在用膳期間，他便簡單說明了來意。
「是洛少爺覺得你住在魏府沒個人伺候，所以就調我過來給你使喚，繼續做你的貼身侍從。」
其實也不是沒人伺候，只是說到「貼身」二字，魏府就沒人願意了，在魏府中，即便是下人也覺得軒清的身分低賤，所以表面是一套恭維，暗地裏又是一番嘲諷，總之能避就避，誰也不願與其深交。
現在阿洛安排小蝦過來，這一舉動使軒清暗喜，他正想著阿洛對自己有心，可小蝦之後的話立刻打住了他的遐想。
「而且從昨晚過後，洛少爺以後怕是事更多了，屆時可能也會忽略了公子，我來伺候你，也好讓他安心些。」
「唔？」軒清聞言好奇地問道，「昨日出了什麽事？」
「怎麽？公子不知道麽？」小蝦也沒想到軒清會這麽問自己，「我也是聽魏府的管家說的，昨夜裏洛少爺生辰宴上，四小姐把身邊的一個小丫鬟送給了少爺，少爺似乎挺有興趣，就收下了，大概不久後也會收了做妾。」
「丫鬟？」軒清一頓，「可阿洛喜歡的不是韓公子嗎？」
但是此話一出他就後悔了這句話真的不該問，他自己不就是最好的例子麽——阿洛喜歡韓明若，卻依舊納了他為妾室，這不是鐘愛，而是另含目的的交易罷了。
果不其然，就看小蝦聳聳肩，無辜地回道：「喜歡和收房是兩回事，聽說那個小丫鬟就是四小姐選來為洛少爺留後的，畢竟兩個男人終究不會有子嗣，想來也是為少爺好。」
話這麽說是不錯，可軒清卻為此楞怔許久。
沒有動筷用膳，單單望著菜式，心中百轉千回，最終還是化作一抹苦笑，無奈地搖搖頭，心生出必須的體諒，而在這份諒解之後卻掩藏著一抹淡淡的失落，劃過心頭既酸又痛。
原來終究是自己騙了自己，說什麽能不再期待，其實都是騙人的，哪有人不向往美好幸福的生活，即便是已經喪失了資格的人，卻還是會心存希冀，當真是飛蛾撲火，自取滅亡啊！
暗地裏嘲弄了自己一番後，軒清並未流露異狀讓小蝦知道，平靜地用完了早餐後，按照規矩，他必須親自前去向阿洛請安。軒清每日都是照做，今早也不會例外，於是在小蝦的陪同下，兩人一起到了阿洛的寢室外。
今日特例，阿洛不在屋裏，而是在院子裏的長椅上躺著閉目養神，似乎很是愜意。在他身邊站著一個十五六歲的小丫頭，模樣說不上艷麗絕色，但帶著一股少女特有的清純魅力，她一邊含笑為阿洛剝著橘子，一邊用那雙精明的眼睛打量著軒清，其中包含的並非善意。
這應該就是阿洛新收的丫鬟吧，樣貌是不錯的，只是看上去太過聰明，以後只怕又是個會惹事生非的主……如果這樣去和阿洛說，定會惹他生氣吧。
軒清暗暗嘆了口氣，可表面上依舊平和地上前給阿洛請安。
聽見軒清的聲音，阿洛睜開了眼，那姑娘也收回視線，將註意力落回阿洛身上，面露柔色與方才判若兩人。
註視著一切的軒清再嘆一聲，行完禮後便欲離去，可就在這時，阿洛忽然伸手拉住了他的手臂，隨後又向身邊的姑娘示意了一個眼神。
小丫鬟接到指示，嚶嚀一笑，翩翩挪步到軒清面前，輕拂身子向他行了個禮。
「挽月見過軒清公子。」
軒清倒是不曾想過她會向自己行禮，因為自己地位不高，而對方卻是阿洛認可的姑娘家，受到禮遇他自是受寵若驚。
「姑娘，不用行此大禮。」
見他的反應，挽月也不禁掩面一笑，繼而轉身對著阿洛道：「既然公子來了，那我們便不妨礙少爺了，先行告退。」說罷，她也不等阿洛點頭，直接拉著還不懂情況的小蝦就往外走。
軒清被留下和阿洛獨處，有些出乎意料，而阿洛依舊不發一語，只是拉住他的手，然後拍拍自己的雙腿，不顧分說就讓軒清坐到腿上。
雖然年紀比阿洛大，可是無論力氣還是身材，軒清都比不過他，反抗無力之下，他只能忍著羞恥，小媳婦一般坐在阿洛的雙腿上。
不過阿洛好像一點兒也不介意，他背靠在躺椅上，雙手攬住軒清讓他靠在自己懷裏，親親他的額頭，然後有一下沒一下地輕撫他的長發，閉起雙眼繼續休憩。
這種親昵的動作起先令軒清排斥，可是當他靠在阿洛的胸膛上，聽著那令人安心的心跳聲，他又猶豫了。
即便無心，可阿洛對他真的不錯，年紀輕輕的小丈夫卻懂得逗他開心，給他充裕富足的生活和待遇，對他的好還常令軒清遺忘了自己只是個替身。
過了這些個月，軒清不得不承認，他開始有了點貪念……只是那又怎麽樣呢？
沒人會在意他的想法，該留的時候留，該走的時候就走，他的命運永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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