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利發現自己站在一片黑暗的雜草叢生的墓地上，從這裏可以看到右邊一棵高大的紅豆杉後面一所小教堂的黑色輪廓。左邊是一座山岡，依稀能辨認出山坡上有一所精致的老房子。

一個人影在墳墓之間一步步朝他們走來。哈利瞇起眼睛望著黑暗中，但看不清那人的臉。從步態和手臂的姿勢看，那人好像抱著什麽東西。他身材矮小，穿一件帶兜帽的鬥篷，遮著面孔。再走近幾步——他們之間的距離在不斷縮小，哈利看出那人抱的東西像是一個嬰兒——或者只是一包衣服？

那人在一塊高聳的大理石墓碑前站住，離他們只有六英尺。在那一瞬間，哈利與那個矮小的人影對視著。那人只比哈利高一點點，哈利隱約猜到了他的身份，以及他懷抱中那人的身份。他握緊了魔杖，左手是德拉科的，右手裏是他自己的。

突然，哈利的傷疤劇烈疼痛起來。他有生以來從未感受過如此劇烈的疼痛，腦袋像要炸裂一般。有一股力量試圖奪走他的魔杖，哈利拼命抵抗，但是魔杖脫手而飛，他自己也被無形的力量拖了起來。

穿鬥篷的矮個兒男人放下包袱，點亮了魔杖，是蟲尾巴。他把哈利朝大理石墓碑拖去。在被一把推過來、後背撞到墓碑上之前，哈利在魔杖閃爍的光芒中看到了一個名字：湯姆裏德爾。

蟲尾巴用魔法變出繩子把哈利緊緊捆在墓碑上，從脖子到腳腕捆了一道又一道。哈利聽見兜帽裏面傳出急促而輕微的呼吸聲，還能感受到那股怨恨和急迫，這讓哈利有些緊張。但是他已經無法動彈，傷疤疼得厲害，但哈利猜自己可能暫時死不了。

肚子裏的小家夥踢了他一下，仿佛抗議哈利的如此冒險，哈利想到6月初的時候龐弗雷夫人告訴他的，預產期就在7月份，差不多他生日的時候。

“我很抱歉。”哈利低聲喃喃。

當天在樹籬迷宮中覆方湯劑和迷魂咒的作用突然消失，哈利清醒過來，很快明白這是一場陰謀。他本來可以退出，告訴鄧布利多這一切的。然而他隱隱約約覺得，事情應該有一個結果了，否則還會有陰謀和殺戮。

伏地魔處心積慮，而他必須面對。

蟲尾巴弄來了一口巨大的石頭坩堝，裏面盛滿了水，火焰在坩堝下開始跳躍，坩堝裏的水也漸漸沸騰，那個包袱裏的東西抽動著，急於出來似的。一條大蛇蜿蜒爬來，是伏地魔的那條蛇。它圍繞著墓碑爬來爬去，這讓哈利一陣陣幹嘔。

“難道伏地魔想把我燉成肉湯給喝了？”哈利自嘲地笑了笑。魔杖就在腳下不遠處，但是他拿不到，可恨的蟲尾巴，可恨的伏地魔！

很快哈利幹嘔得更厲害了，因為蟲尾巴解開了包袱，抱出裏面扭動不止的東西——醜陋、可怕的東西。它外形像是剛出生的嬰兒，但哈利打賭世界上沒有比這個更醜的嬰兒了。它沒有毛發，身上仿佛長著鱗片，皮色暗暗的、紅紅的，像受了傷的嫩肉。它的胳膊和腿又細又軟，它的臉——沒有哪個活的孩子長著這樣一張臉——是一張扁平的蛇臉，上面有一雙閃閃發光的紅眼睛。

很顯然，這是伏地魔，哈利從自己的傷疤越來越疼這個情況就可以斷定。但他不明白他們究竟想做什麽——無論他們要做什麽，都讓人覺得可怕而又可憎。

蟲尾巴把那東西抱到坩堝邊沿，然後放進坩堝，隨著一陣嘶嘶聲，它沈了下去。但哈利絕望地認為，伏地魔大概不會如此輕易淹死。

果然，這是一個邪惡的魔法。

“父親的骨，無意中捐出，可使你的兒子再生！”

“仆人的肉，自願捐出，可使你的主人重生！”

“仇敵的血，被迫獻出。可使你的敵人覆活……”

裂開的墳墓飛出了骨頭、蟲尾巴斷掉的手臂以及哈利被刺破手臂後流淌的血，都掉進了坩堝裏。沸騰的水變了顏色，白色的霧氣升起，有個模糊的人形在哈利的面前漸漸清晰，寬大的袍子，蒼白的手指，象征著死亡的魔杖，以及那張扁平的面孔。

他跟馬爾福莊園一戰時一樣，強大，狂傲，陰狠。

“那頂王冠，小巴蒂克勞奇獻上的王冠，僅僅用了幾個月，就沒了用途——哈利波特，我才是真正的伏地魔王，他們都取代不了……我才是不敗的，永生不死的。”

“這得感謝你獻出的血。”

伏地魔冷笑著彎下身，給失血過多倒在地上的蟲尾巴重塑了手臂，然後用鋒利的指甲按上了蟲尾巴手臂上的鮮紅的文身圖案，一個骷髏嘴裏吐出一條蛇的黑魔標記。

隨後他回過頭，走向哈利，用魔杖輕輕捅了捅哈利的肚子，笑聲尖尖細細，十分可怖：“馬爾福下下一代家主？波特家族的新成員？不，不會再有了，馬爾福家族和波特家族將在我的龐大家族見證下，自此滅絕！”

哈利壓下緊張的情緒，冷靜地說道：“你的龐大家族？有多大？還包括斯內普教授和馬爾福先生嗎？”

斯內普和馬爾福這兩個姓氏無疑引起了伏地魔的怒火高漲，但他不是那麽輕易就失去理智的。他只是用紅色的眼睛輕蔑地瞟了哈利一眼，赤腳在草地上慢慢踱步。

“斯內普和馬爾福算得了什麽！兩個懦弱的膽小鬼！叛徒！黑魔王的仆人有很多……想想看有多少個巫師和麻瓜死在黑魔法之下吧！”

那的確是很多，哈利悲哀地想，隨後在心裏輕嘆。那又如何呢？伏地魔重獲了一個靈魂碎片用來修覆自己的力量，結果不還是變成了方才那樣醜陋的東西？就算他再一次重生，誰知道他會不會變成更虛弱更醜陋的東西呢？

空氣中突然充滿了鬥篷的悉悉卒卒聲。在墳墓之間，在杉樹後面，每一處陰暗的地方都有巫師幻影顯形。他們全都戴著兜帽，蒙著面孔。他們一個個走過來……走得很慢，小心翼翼，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伏地魔沈默地站在那裏等著。隨後，一個個食死徒跪倒在地，爬到伏地魔跟前，親吻他黑袍的下擺。

“歡迎再一次參加黑魔王的聚會……十三年了，有一些人沒法再來，有一些人放棄了這個高貴的榮譽。無論如何，總還有些明智的。”

伏地魔慢慢來到了哈利身邊，用魔杖挑起了哈利的下巴。大蛇在他們身側爬動，夜色裏寂靜一片，令人窒息。

“相信你們聽了太多的謠言，關於這個男孩，我的所謂克星……克星麽？那終得等到我們當中有人死了才能下結論。朋友們，我的確曾經失算，因為我的咒語被那女人愚蠢的犧牲一擋，彈回到我自己身上。啊……痛苦得超過了一切，朋友們，什麽也抗不住它。我被剝離了肉體，比幽靈還不如，比最卑微的游魂還不如……但我還活著。我是什麽，到現在我都不知道……我，在長生的路上比誰走得都遠的人。你們知道我的目標——征服死亡。我所借助於存活的肉體，一個個地死了，然而我還活著，我的靈魂永生不滅。一個忠實的仆人在霍格沃茲做點兒小動作，只要把獎杯換成門鑰匙，救世主就乖乖地送上門來了……一個古老的魔法，黑魔王就能重塑身體，健康，充滿力量……這些年對我來說，或許有點兒不愉快……但是事實證明，我才是魔法界的未來。鄧布利多，他已經老到看不清一切……連他的救世主都保不住……再也沒有什麽克星。”

伏地魔用魔杖捅了捅哈利的傷疤，讓哈利痛得失聲尖叫。

伏地魔慢慢轉身對著哈利，舉起了魔杖。

“鉆心剜骨！”

從未有過的痛苦，腦袋，心臟，骨頭，還有肚子，都在痛。昏過去吧！不……不能……死掉嗎？不，不行！德拉科……哈利咬緊了牙，癱軟地掛在把他綁在伏地魔父親墓碑上的繩索上，擡頭透過一層霧氣看著那雙發光的紅眼睛。

夜空中回蕩著食死徒們的笑聲，或者殘忍，或者諂媚，無疑都很好地取悅了伏地魔。

“現在，我來向你們證明，消解你們對這個小男孩的誤解。多年前他能夠從我手中逃脫，完全是一場意外。現在我要公平地殺死他，以證明我的力量不允許質疑。現在，哈利波特，拿起你的魔杖，雖然你是一個懷孕的小男巫，但是你好歹學過幾年的魔法，相信你還能站著跟我對抗幾秒鐘。現在，來跟我決鬥吧！”

繩索松動，哈利從墓碑上滑落在地。肚子裏晃動了一下，有一點兒腸子揪起來的感覺。他隱約覺得有溫熱的液體浸濕了褲子。

他撿起了自己的魔杖，把德拉科的揣進袍子內部的口袋裏，慢慢地扶著腰站起了身子。這時候他聽到了貝斯特拉奇瘋狂地低笑。

哦，這個惡毒的女人，真不敢相信她就是小天狼星和納西莎的親戚。

哈利不客氣地先給貝斯特拉奇甩過去一個萬彈齊發，在那個女人暴怒的時候顫抖著聲音說：“抱歉，請尊重我和……裏德爾先生的決鬥。如果你的主人不幸死了，你的笑聲豈不是對他最後的嘲諷？”

“廢話少說。我們相互鞠躬吧，哈利，”伏地魔說著欠了欠身，但他那張蛇臉始終望著哈利，“來吧，禮節是要遵守的……鄧布利多一定希望你表現得很有風度……向死神鞠躬吧，哈利……”

“你說得沒錯，死亡是最後一次戰鬥。”哈利挺直了脊背，魔杖指向伏地魔，“看看我們誰能贏過死神吧。”

魔咒的氣息即將席卷這片墓地。

一個帶著笑意的慈祥的聲音響起：“說得好，孩子。”

在食死徒們亮出魔杖的同時，幾十個頂尖巫師在鄧布利多的帶領下包圍了他們。而鄧布利多出現在哈利的身側，德拉科就在不遠處。

哈利覺得眼淚快要出來了。

伏地魔壓下怒氣，警惕地看著鄧布利多，而後嘲笑道：“偉大的鄧布利多來送死了？”

“不，”鄧布利多笑瞇瞇地看著哈利，“我來給最疼愛的學生送一點他需要的忠告。多年前我曾給一個孩子送過，但他因為過於強大的野心而忽視了。”

說著，鄧布利多低下頭，在哈利耳邊輕聲說道：“……想想你媽媽會怎麽做，想想還有誰等著你，想想你的這一生，為了什麽活著……不用像你對面的那位先生一樣耍小聰明，你有你的善良和單純。”說完，便離開了哈利身邊，舉起魔杖往德拉科那裏走去。

德拉科著急地喊著哈利的名字，鄧布利多卻示意他安靜，並拍了拍他的肩膀。

“相信他，他是詹姆斯波特和莉莉波特的兒子。”鄧布利多說。

看著鄧布利多離開，伏地魔冷笑著舉起了魔杖，同樣，哈利堅定地指著他。

“阿瓦達索命！”“咒語閃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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