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6章 荷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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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馨之一扭頭,  就對上許氏不讚同的臉。

“怎麽不讓阿禮墊點東西,哪有一上來就喝酒的道理?”

“先熱個場子嘛,不然大家都拘束。”顧馨之不以為然,  “而且,我讓人準備的小杯,  一杯就一口,醉不了。”

就那比指甲蓋深一點的小酒杯,  再喝兩圈都灌不倒謝慎禮。再者,謝慎禮畢竟是主子,再豪爽也不會有人剛開席就灌酒啊,  沒看那群府衛都乖乖捏著小杯行酒令嗎?

莊姑姑也這般想的,笑著道:“老夫人放心,大家心裏都有數呢。”

許氏猶自盯著那邊,  生怕有人不長眼。

顧馨之沒管她,  有管事過來敬酒了。

顧馨之哭笑不得,開玩笑道:“就我這酒量,你們要是挨個來敬,我明兒肯定起不來,那欠條的事,  我就要賴賬了啊。”

話音未落,青梧突然冒出來:“喝酒找主子去,別耽誤夫人明兒給咱發錢!”灌主子沒事,  灌夫人?開什麽玩笑,  以為主子是吃素的?沒看主子方才往這邊瞟了一眼嗎?

能在這院子裏吃年夜飯的,  除了跟著謝慎禮從西北回來的府衛,  剩下的,  不是幕僚,  就是管事,這點眼力見還是有的,當下立馬笑著打了個哈哈,自己一口把酒幹了。

顧馨之沒好意思,連忙要去倒酒。

夏至等人被她扔去旁邊另開一桌,故而她是自己去拎酒瓶。

青梧嚇了一跳,連忙將酒瓶奪走,道:“這可是燒刀子。”

顧馨之:“我知道啊。”她給謝慎禮準備的呢。

青梧:“……奴才給您換玉樓春。”迅速換了另一瓶,淺淺潤了點杯底,才恭敬遞給她。

顧馨之:“……你敢不敢多倒點?”

那敬酒的管事一疊聲:“沒事沒事,夫人意思意思就行了——要不,以茶代酒吧?以茶代酒就好了。”

青梧醒悟,迅速改口:“對,還是喝茶吧。”手往外一傾,只沾了杯底的玉樓春甩出來幾滴,沒了。

另有管事飛快送了杯溫茶送過來。

顧馨之:“……”

在旁邊燙肉片的許氏慢悠悠來了句:“喝吧,不然大家都得站在這裏陪你耍太極。”

顧馨之:“……”只得以茶代酒了。

不過這麽一來,各桌倒是開始輪著過來敬酒、哦不、敬茶了。

一輪下來,直把顧馨之灌了個水飽。

等許氏吃得差不多,顧馨之才緩過來,慢慢開始燙食材,同桌的莊姑姑也才稍微放開些。

一如她所言,這園子裏沒有一個下人。食材集中擺放在側邊的長條桌上,要吃自己取。酒水堆在墻根,要喝自己取。還有數口大湯鍋,盛滿備用的湯底,鍋子沒湯了自己取……

冬夜寒涼,樹燈暖黃,炭火通紅,還有一直咕嘟咕嘟冒煙的鍋子,大夥在其中來來去去取食材、舀湯底,說話喝酒,沒等天色暗下來,原還有些拘束的人都放松下來。

顧馨之慢悠悠吃了片刻,看謝慎禮那邊已經喝過一圈,遂善心大發,過去讓拼酒活動暫緩,把人救出來,好讓他填點東西。

謝慎禮裹著一身酒氣在她邊上落座,感慨道:“還以為夫人打算灌醉為夫。”

顧馨之:“時間還長呢,哪能啊。”她端起一盤羊肉下到鍋裏,揶揄道,“誰讓外頭都說你千杯不醉,我不得見識見識嘛。”

謝慎禮無奈:“你發下這樣的獎賞,今晚為夫可就不好過了。”

顧馨之下好羊肉:“那你多吃點,肉管夠!”話雖如此,她還是下了些蘿蔔,“別光吃肉,蘿蔔吸飽了肉湯,也很好吃的。”

許氏笑吟吟地看著他倆說話,順手給他調了碗蘸料。

謝慎禮道了聲謝接過來,然後問顧馨之:“那道臘味飯可還有?我先墊墊。”

“有有,水爐裏溫著呢。”顧馨之麻溜起身,蹬蹬蹬跑到墻根爐子邊。

莊姑姑見狀,忙要起身去幫忙,許氏按下她,道:“她沒那麽嬌慣,動動手還是可以的。”

“鍋裏的水一直熱著,這要是燙著——”話音未落,就見一高大身影起身,往那邊走去。

許氏笑瞇瞇,低聲道:“這下不怕了吧。”

莊姑姑“誒”了聲,坐回去,感慨不已:“想不到老爺看著冷冷的,這般疼人。”

許氏:“咳,畢竟年紀大些。”

莊姑姑悶笑:“可不是。”

這邊閑聊自不必說,另一邊,謝慎禮趕在顧馨之上手前按住她。

顧馨之:“誒?”

謝慎禮溫聲:“我來。”將她輕推到後邊,自己挽袖揭蓋,隔著氤氳的水蒸氣看到一砂鍋。

顧馨之:“燙,我給你拿塊布墊——”

輕松揭起砂鍋蓋的謝慎禮看她:“什麽?”

顧馨之:“……沒事。”迅速遞上碗、勺。

謝慎禮看了她一眼,接碗裝飯。

顧馨之看他忙活,想了想,轉去食材區,端了兩盤子回桌。

謝慎禮跟她前後腳回來。

還未近前,就聽見許氏帶著幾分嫌棄的聲音——

“……你怎麽弄來這些玩意?”

顧馨之理直氣壯:“先生愛吃。”

謝慎禮:“?”過去一看,一盤歪歪扭扭的長條物,一盤暗色片狀,看著像是……

顧馨之回頭:“先生,快坐,我給你下你愛吃的鵝腸、鴨腎。”背對許氏的俏臉帶著幾分張牙舞爪的威脅。

謝慎禮:“……好。”

顧馨之頓時眉開眼笑,朝許氏道:“先生就好這一口……人各有愛嘛,你可不能嫌棄先生啊。”

謝慎禮:“……”

許氏有些尷尬:“也、也對,好些人家窮得揭不開鍋,也都會吃——不是,那個,吃吧吃吧,馨之說得對,人各有愛,呵呵。”

顧馨之側過頭偷笑。

謝慎禮看著她。

顧馨之發現了,推他:“不是餓了嗎?快吃啊。”

謝慎禮“嗯”了聲,這才端碗開吃。

恰好鍋裏的湯也滾起來了,顧馨之忙抓起筷子,唰唰唰將羊肉掃上來,擺到他面前。

謝慎禮垂眸吃著,往日略顯薄情的狹長眼眸,在燈光下顯得格外柔和……直到碗裏被塞了幾條腸子。

謝慎禮:“……”

顧馨之又夾了點到自己碗裏,一副勉為其難的樣子:“唉,先生喜歡吃,我只能舍命陪君子了。”

謝慎禮:“……”

許氏讚同地點頭:“夫妻之間,自當互相遷就、互相包容。”

顧馨之:“娘說的對。”然後自我陶醉,“唉,我真是大衍好夫人,先生三生有幸,能遇到我這般體貼的夫人。”

謝慎禮:“……”

掀眸望去,自家那洋洋得意的嬌俏夫人,正往自己碗裏扒拉鵝腸、鴨腎。

他低頭看了眼碗裏。突然覺得,小時候被迫吃下水的屈辱,似乎也不是那麽的重了。

顧馨之自然不知他心裏所想,見他果真不嫌棄,自己吃三塊,往他碗裏扔一塊,完美滿足了自己的口腹之欲。

吃吃喝喝,喝酒聊天,時間過得飛快。

等大家都吃飽喝足,顧馨之帶著一幫管事婦人收拾,當然,大夥都不讓她多做,只搭把手,端端盤子什麽的。

鍋子、碗筷收起,爐子補上炭,擺上顧馨之讓人特制的鐵絲網——簡易小烤爐就架起來了。

許氏笑罵:“這一出出的,怪不得你說今晚吃飯得自己動手。”

顧馨之聳肩。燒烤嘛,可不得自己動手才吃得香。

莊姑姑跟著笑:“可別說,這碳爐子一直燃著,全身都熱乎……就是忒費碳了。”

顧馨之豪邁道:“一年到頭就這麽浪費一次,咱家負擔得起,對吧老謝!”

謝慎禮正翻著網架上的肉片,聞言頓了頓,轉頭問許氏:“她喝酒了?”

許氏忍不住笑:“哪能啊,這是撒歡了。”

顧馨之不滿:“我叫錯了嗎?”她開啟念經模式,“老謝老謝老謝老謝……”

謝慎禮:“……”算了,她喜歡便罷。轉頭回去繼續翻烤肉。

顧馨之見他沒反應,朝許氏攤了攤手。

許氏無奈:“你就仗著阿禮縱容吧。”

顧馨之嘿嘿笑。

謝慎禮神情柔和,慢條斯理地給肉片刷調料。

顧馨之在旁邊搭把手,時不時遞個油啊、醬什麽的,嘴裏還不停拍馬屁:“老謝你這是在西北學回來的燒烤技術嗎?動作很嫻熟啊……”

“哇,好香啊,你也來一口——再烤一點吧,太好吃了!”

“不錯不錯,咱家以後要是沒錢了,可以去西市支個攤,賣烤肉串!”

謝慎禮:“……”

各桌幕僚、管事看得咋舌,只覺夫人一等一的厲害。

等謝慎禮吃得差不多,顧馨之又把他扔出去喝酒,自己則找了幾位幕僚的夫人、管事娘子,圍成一桌——打牌。

她自己打還不算,還讓許氏、莊姑姑等人都去組局,將所有婦人都動員起來,賭資也很簡單,輸了吃東西,烤了什麽吃什麽。

要知道,她們前面吃過一輪鍋子,接著吃燒烤,幾乎都差不多了。這賭註一下,大夥頓時來勁了——可別輸啊,輸了可就得吃吐了。

幾輪下來,就有管事娘子開始耍賴了。

顧馨之樂見其成,還帶頭起哄。

還有些婦人不識字不會打牌,就在邊上幫著烤東西,或是看護小孩。吃飽了的孩子,在掛滿燈籠的院子撒歡奔跑,笑聲吵鬧聲,混著打牌的說笑聲、男人行酒令時的起哄聲,整個園子吵雜得宛如菜市場。

冬夜安靜,吵雜聲浪隨風飄遠,飄到一墻之隔的東院,也飄到幾道墻外的流雲苑。

流雲苑裏點著通明的燭火,桌上擺滿了各種瓜果幹貨,屋裏三人卻安安靜靜,各自為政。

鄒氏撐著腦袋昏昏欲睡;謝宏毅捧著本書,偶爾才想起來翻一下;坐在下首的張明婉則捏著荷包,認認真真地繡著,時不時給看書的謝宏毅換杯熱茶。

外頭隱約傳來的吵雜聲,不清晰,卻又如蚊蠅般擾人。

謝宏毅聽了半天,煩不勝煩,擡頭問:“哪處院子這般吵雜?守歲是怎麽守的?”

鄒氏放下手,打了個哈欠:“估計是宏勇那小子又在折騰吧。”揉了揉冒出的眼淚,嫌棄不已道,“都這般年紀了,還整天顧著溜雞鬥狗的,往後也就是個小混混了。”

謝宏毅不吭聲了,低頭繼續看書,卻完全不知書上所雲為何。

張明婉卻擡頭,輕聲細語道:“娘,您在外頭可千萬別這麽說,萬一旁人聽見了,誤會你了就不好了。”

鄒氏兩眼一瞪:“你這話什麽意思?什麽誤會我了?我說什麽了?”

張明婉縮了縮脖子,看了眼謝宏毅,委屈兮兮道:“娘您別生氣,妾身就隨口一說,您不聽也無妨的。”

那模樣,看得鄒氏一陣心堵:“既然不聽也無妨,你就別說。”

張明婉頓時紅了眼眶:“是,妾身知錯了。”

鄒氏最看不慣她這副受委屈的樣子,怒道:“大過年的,做什麽這副哭哭啼啼的樣子?”

張明婉泫然欲泣:“妾身——”

“好了。”謝宏毅不耐,“都知道是過年,少說兩句。”

張明婉軟軟“嗯”了聲。

鄒氏也翻了個白眼,閉上嘴。

遠處又是一陣喧嘩聲。

謝宏毅皺眉,朝邊上吩咐:“找人去那邊說說,讓他們安靜點。”

“是。”

小丫頭出去了,屋裏再次安靜下來。

謝宏毅也再次低頭,一副專心看書的模樣。

張明婉將針線收口,捏著荷包左看右看,終於滿意,看了眼謝宏毅,小心湊過去。

“夫君。”她柔聲道,“這是妾身剛繡好的鶴鹿同春,您看看,喜歡嗎?”

謝宏毅頓了頓,擡頭看了眼,道:“確實不錯。這夜裏光線暗,往後白天在繡吧。”

張明婉頓時笑開了顏:“沒關系的,這會兒點的燈亮,妾身才繡的……”她臉帶羞澀,“而且,就差這麽幾針,妾身想趕在過年前給夫君換上。”她舉起荷包,滿臉期待道,“這是鶴鹿同春,過年佩戴正正好,雅致又吉祥……妾身給您換上吧?”

謝宏毅避開她目光,低下頭,佯裝翻書:“你辛苦繡的,得好生收起來,回頭有什麽活動,戴出去正好。”

張明婉撒嬌:“明兒不就是初一嘛,正好配您新裁的那身袍子。”

謝宏毅:“不用——”

“有新的你就換上啊。”旁邊的鄒氏也不耐煩了,“你瞅瞅你那個破荷包,都開始抽絲了,大過年的,換個新的。”

謝宏毅臉色微僵:“不用,我戴習慣了——”正好方才去跑腿的丫鬟進門,他忙轉過去問話,“說了嗎?怎麽外邊還這麽吵?”

丫鬟福了福身,結結巴巴道:“大少爺,那些聲兒不是霞雲院傳來的,奴婢打聽了,說是、說是……西院那邊的。”

西院,就是謝慎禮、顧馨之夫婦居住的地方。

謝宏毅楞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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