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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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笙這話是何意?”顧恪決擡起茶杯擋住嘴角, 壓下那抹笑意。

元阿笙拉著小凳子坐在顧恪決的對面。

氣勢非凡。

他指了指自己:“我,多少歲!”

“阿笙過了年便十九了吧。”

小少爺是元家人撿回去的,不知生辰, 也從未過過生辰。他去查了, 也確實沒有查到。

“那你知道你們家顧老頭多少歲了嗎?”

顧恪決單手握拳, 抵著唇咳了幾聲。“阿笙不是說過五十二了。”

“他都已經過了生辰了,五十三了,整整五十三了啊!”

“他都比我爹大了!”

元爹也就四十多。

“是, 比你爹還大。”也好, 現在有多嫌棄,以後就有多愧疚。留著阿笙的借口也就更多了。

“嗚嗚嗚……”

水已經燒開了的聲音。

不是茶壺響, 是阿笙在哭。

顧恪決狠心。“阿笙,顧府安全。你若是好好地待在這裏, 顧府可以保你一世無憂。”

“以後你想去前院去前院,想去莊子上,也可以送你去莊子上。”

前提是, 那是顧府的莊子。

元阿笙想都沒想,自暴自棄道:“那行!你現在就送我去莊子上!”

顧恪決手一抖。

得虧茶杯裏的水已經被他喝了一半。

“阿笙,我是……”

啞聲眼眶紅紅。“你看, 你也做不了主。”

一輩子呆在顧府,一輩子給一個老頭子當妾是什麽概念!感情他重來一輩子是給人當金絲雀的。

“我走了, 茶你慢慢喝。”

元阿笙垂頭喪氣,失魂落魄地出了亭子。

顧恪決目光追著他,緊緊不放。

他知道, 是他卑劣了。但是既然認定了人, 他便不會放。阿笙想走, 即便是走了他也能抓回來。

但不到萬不得已, 他不能這麽做。

現在的這個局面,一方面是巧合,但是裏面也不能說沒有他的插手。

罷了,他現在要去解決行刺的事。

等他處理完回來,他就告訴阿笙。

不拖著了。

棲遲院。

顧母姜敏在外面聽了許多好事兒,這會兒美滋滋地過來找兒子說說話,但是院子裏卻沒有人。

“顧冬,你家大少爺呢?”

顧冬樂樂呵呵道:“夫人,您可來得不巧了,大人他不在。”

“又去皇宮了?”姜敏眉目微蹙。

沒時間陪著兒媳婦也就算了,不呆在家裏,怎麽還跑皇宮去了呢。

“沒有沒有。”

顧冬臉皮子都笑得酸了,他揉了揉,道:“主子去湖邊了。”

“是,他近來去湖邊確實去得勤快了些。”

“可不是,元少爺也在那兒呢。”

“是嗎?!”姜敏一臉驚喜。她激動得四下走來走去。

“好啊,好啊。這是開竅開大了!”姜敏估摸著自個兒那處的寶貝。兒媳婦這般好,那自然得好好誇一誇。

送首飾不行,兒媳婦是個男人。

珠寶不行,擺件兒……

“春和誒!走,咱們回去。”

“夫人,不等少爺了。”

“等什麽等,哪裏有兒媳婦重要。你回去,去我的私庫挑幾件好的擺件兒跟大少夫人那邊送去。”

“兩個兒媳婦不能厚此薄彼。二少夫人那邊,就把我那兩匹顏色鮮亮的蜀錦送過去。”

“是。”

春和一臉喜氣。

夫人高興,她們也高興。

臨近冬至。

朝中在忙著最後一批事務。

冬至過後,衙門就會“封印”,從冬至到元宵,官員們一直休息在家。

因為燕淩生病遲遲不好,顧恪決這才將他接來顧府。

也因此惹了許多有心之人的試探。

早在第一批刺客來之前,顧恪決就已經做好了布置。順藤摸瓜,引蛇出洞,找到了許多潛伏的暗探。

有敵國的細作,也有不恭的朝臣。

趁著年關之前,他要把這些人挨個兒處理完。也好過個好年。

他這邊起早貪黑的忙碌。

偶爾閑暇,又在想如何跟阿笙說自己身份這事兒。忙忙碌碌中,卻不想悄然收到了一份休書。

是以他自己的名義寫的。

字不全,還醜。

顧恪決當即冷著臉將這休書書撕了個粉碎。

元阿笙,能耐了。

殊不知,元阿笙寫下這一封休書用了多大的決心。

事情要從元阿笙從湖邊離開的那一天說起。

當天,元阿笙回到雲瀟院之後,茶飯不思,徹夜難眠。

他正值大好年華。

他長得不說風華絕代,但也容貌昳麗。

他能吃能喝能睡,也好養活。

他……

他想找個男人嫁了!

哪怕是一開始過耕田犁地的生活,但也自由自在。且他有能力,也有信心靠著自己的雙手衣食無憂。

現在,面臨最大的問題多了一個。

之前的,是與顧老頭和離。

之後的,可能小命會被盯上。

但是大燕這麽大,他找個深山老林住著。或者去偏遠一點的小山村,走個路都要走幾個月的那種蹲著。他就不信,沒有出路。

人都是被逼出來的。

元阿笙自覺再怎麽差也就這樣了。

他捏著自己的家當,翻來覆去想了幾天。終於下了決定。

一,他自己識趣一點,主動寫一封休書,讓老顧能直接簽字的那種。

二,拜托顧雲霽給他開個後門兒,送他出京城。

三,顧雲霽他還是放棄的好,男人常有,自由不常有。

四,去找大爺,問問他的家鄉或者是他有沒有知道的什麽比較偏遠的可以生活的地方。

緊接著,他拿著豆兒的書,讓豆兒給他念個幾遍。休書的字,筆畫就跟著裏面的來。

如此,歷時大半個夜,他寫了一封自認為字最好的一封休書。

封好了,直接讓顧柳送去。

期間,他做的這些事兒雲瀟院裏沒有一個人知道。

休書送出去之後,元阿笙開始了漫長的等待。

第一個晚上,他是熬過去的。就怕惹了老頭子發怒,直接給他扔去英親王府。結果緊接著是第二個晚上,第三個晚上……

杳無音訊。

元阿笙坐不住了。

“顧柳!”

“在!”

“我那封信你送出去了嗎?”

“送了。”

元阿笙眉頭皺緊。“那你們主子看了嗎?”

顧柳表情有一瞬間的狐疑。“看了。”

“然後呢?”

“他就沒有說什麽?或者寫什麽?”

顧柳搖頭。

“那我那信呢!”

顧柳一言難盡。“撕了。”

也不知道少爺寫了什麽,惹得主子動那麽大的氣。他獨自一人站在那裏,只覺整個屋子都是涼颼颼的。

“撕了!”

“他不同意!”

“不同意就算了,好歹說說意見,我改一改啊。”

“再不濟!還給我,我寫了好久的。”

再重新寫一份的話,又得重新翻一遍豆兒的書。說著說著,元阿笙鼻尖一酸,眼眶紅了。

“欺負人,你們姓顧的都欺負人。”

元阿笙孑然一身。

與元家不親,與顧家不熟。像始終漂浮著的浮萍。

這會兒好不容易下定決心出去找個人好好過日子,可連門兒都沒摸上,何談開門出去。

不讓走,也得走。

這日子,沒法兒過了!

不就是休書嘛,他再寫一封就行了。

於是,顧恪決又收到了第二封。內容與上次的差不多,但變成了小少爺要休了他。

呵。

顧恪決氣笑了。

顧柳被嚇得一哆嗦。

他到底是造的什麽孽啊,看少爺傷心,搶著過來給他送信。

“跟他說,想都不要想。”

“是。”顧柳麻溜地走了。

元阿笙就坐在院子門口等,遠遠見著顧柳的身影,他立馬問:“收了嗎?”

“收了。”顧柳擦了一把跑出了的汗。

“那他是同意了?!”

顧柳繃著下顎,學著他剛剛看來的調調:“想都不要想。”

“這個老□□!占著茅坑不拉屎!”元阿笙氣得原地亂跳。

這……

顧柳:少爺剛剛是在罵主子吧?

顧棲抱劍望天:我什麽也沒看到。

顧柳捂嘴:那我也什麽都沒聽到。

老□□顧恪決:“阿嚏!”

他眉頭壓低,想必小少爺惱了。

不過現在還不是處理的時候。“別讓夫人一個人獨處,跟緊他。”

他現在挖那些細作的根,怕他們反撲。阿笙這個時候,身邊離不開人。

“是。”空中一聲應答,頃刻散去。

又一夜,元阿笙腳丫子貼在湯婆子上,在床上抻直了身子。像一條已經曬幹的鹹魚,就差裝入袋了。

不行,這樣不行。一輩子給姓顧的當男妾,想想他都窒息。

信可以撕,人總不能了吧。

明天他親自去!

當即,元阿笙猛地翻身坐起。已經有點熟練地寫好了“和離書”。

既然他不願意休了自己,自己也休不掉他。那只好選個折中的法子。

吹幹墨跡,打定註意。

元阿笙往床上咕嚕一滾,氣呼呼的睡了過去。

一夜全是夢,他對著軟硬不吃的顧老頭拳打腳踢,就差動嘴咬了。醒了的時候,元阿笙累得都不想動。

棲遲院。

顧恪決剛用過早飯,領著內閣的幾個大臣和燕淩去了書房。為的就是如何處置那些陰暗中藏著的虱子。

元阿笙帶著“和離書”來的時候,棲遲院的大門緊閉。

路旁光禿禿的樹幹猶如他此時的心,哇涼哇涼的。他忽然發現,自己好像跟顧老頭較上勁兒了。

他居然也敢跟他較勁,真是膽子越養越大。

不過棲遲院裏,好像沒人。

“吱呀——”

門忽然拉開,顧冬輕手輕腳出來。“少爺,裏邊請。”

“你們主子在?”元阿笙雙眼一亮。

“在。”顧冬點頭。

元阿笙確認:“不是小主子,是老主子。”

老主子……

顧冬狠狠閉眼。都這麽久了,元少爺怎麽還不認識他們家主子。

“老、老主子不在。”

“那他什麽時候回?”

“小的也不知道啊。”顧冬餘光瞥見出來的人,立馬恭敬地側身,“阿淩少爺。”

又見到那個精致的小孩了。

“又見面了。”元阿笙打招呼。

燕淩:“找顧叔?”

這話說的,跟顧雲霽有點一樣。

七八歲的小孩能叫叔的,那肯定不是顧老頭。他搖頭。

“我找顧恪決,不找顧雲霽。”

燕淩臉上有些怪異,還露出了幾分孩子有的懵懂。

難道雲霽不是顧叔的字嗎?

“他……在,不在?”燕淩看向顧冬。

顧冬輕微搖了搖頭。

“他不在。”燕淩板著小臉道。此時在商議國事,不宜打擾。顧叔顧著國事是好,但、但也不能欺瞞夫人。

母親說:夫妻之前,最忌諱的就是欺騙。

那夫夫應該也一樣。

元阿笙頷首。“知道了,謝謝。”

燕淩雙手一負,身板兒筆直。“應該的。”

元阿笙欲走,忽然想起上次見到小孩的時候面色不好。他又側回身,仔細打量了下這個才比他腰線高一點的孩子。

“你身子好了?”

燕淩微楞。

好半晌才別扭地點頭。“好了。”

“好了也別在外面站著,冷風吹了又容易著涼。”

“好。”燕淩看了他一眼,隨後往自己的院子裏去。

顧叔的夫人,似乎也挺好的。

既然顧老頭不在,元阿笙自然也沒往棲遲院裏面去。想著下午再過來碰碰運氣。

結果不只是下午,之後每次來,人都不在。

元阿笙算是發現了,顧老頭好像在躲著他。可他一家之主,會怕自己這個小嘍啰?

不管如何,反正經此一事,元阿笙算是徹底意識到老頭子不放離自己的決心。

冬日寒風瑟瑟,恨不能化作冰片使勁兒往人的身上割。風吹過樹林和屋檐,“嗚嗚”的聲音像拉長了的號子,氣焰可謂囂張。

行人只能裹緊了衣裳,再不願往外面去。

雲瀟院裏,又恢覆了往日的寧靜。

被炭盆烤的暖烘烘的屋子裏,元阿笙披頭散發,臉頰微微泛紅。

他賴唧唧地靠在他的躺椅上,平日靈動的眼睛像蒙了一層霧,潤極了。也不知是不是離炭盆太近,連細長的眼尾沾了一抹紅。

純澈而妖冶,外人看來只會感嘆,這又是一個惑人的狐貍。

可元阿笙只覺手指頭都不想動。

他很累,累得他腦子昏昏沈沈。

“阿餅啊。”

“阿餅啊!”

阿餅幾個時刻關註著主屋裏的動靜。聞聲便呼啦啦從廚房跑出來。

阿餅:“少爺,什麽事兒?。”

隔著緊閉的門,他們也看不清少爺是個什麽樣。自從上次回來之後,少爺便閉門不出。也不讓他們進去。

元阿笙瞇了瞇眼,有氣無力道:“你們莊子上養豬嗎?”

“養。”

豬肉雖不好吃,但是便宜。養來都是下人吃。

“捉小豬,養。”

元阿笙混混沌沌地閉上眼睛。喃喃:“臭死你個糟老頭子。”

外頭,阿餅幾個面面相覷。

阿餅:“少爺剛剛說了什麽?”

阿團:“什麽主,是想主子了嗎?”

豆兒:“……應該是吧。”

有了認同,阿團更是肯定。“少爺去了棲遲院幾天都沒有見到主子,應該是叫的主子沒錯。”

芭蕉已經枯萎了,顧柳的話從不知哪個旮沓傳來。“主子這幾天很忙。”

意思就是見不到了。

顧柳想,少爺寫給主子的信主子還氣得撕了,怎麽也不可能是想見主子啊。

“少爺,您等著,我們這就去跟主子說。”

說完,幾人耳朵貼在門上。

裏面始終沒有應答。

豆兒:“少爺?”

“少爺你午飯都沒吃,現下你喜歡的烤羊排好了,少爺可要吃。”

還是無人應。

眾人心中皆有不好的預感。

他們試著推了推門,沒鎖。

“我去看看!”豆兒直接跑了進去。要是少爺沒事兒,因他闖了進去,打也好,罵也好都行。

“豆兒,有沒有事?”

“少爺!”

“請大夫!”

一通兵荒馬亂之後,元阿笙呼吸沈沈睡在了床上。

周大夫沈聲道:“他這身子底子不好,極冷極熱交替,寒熱往來。又思慮過重,身子如何能好。”

“再晚點,人治好了也是個傻子。”

豆兒抹了一把眼淚,重新給元阿笙額頭上換了一條帕子。“是我不好,我應該跟著少爺的。”

周大夫收了銀針。

“好生將養,藥繼續喝著。夜晚尤其註意繼續高熱,有事趕緊過來找我。”

“是,謝謝周大夫。”

阿餅幾個眼巴巴地立在外面。等周大夫出來了送他離開。

阿團縮成一個球,悶悶地蹲在藥爐子跟前。一雙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爐子裏的火。

阿餅捏著手在院子裏轉了幾轉,扔下一句:“我去給少爺熬粥。”

顧柳:“得告訴主子。”

顧棲搖搖頭:“怕是已經知道了。”

前陣子被小少爺纏得久了,顧恪決幹脆幹脆去了皇宮處理事務。收到小少爺生病的消息之後,他幾乎想也沒想地站起來。

其他同僚疑惑看去。

不明白這人給首輔大人耳語了什麽,竟讓從來冷靜自持的人這般?

顧恪決平靜的在諸位大人的探究視線中坐了回去。

不過他加快進度,本該是兩天的事務,終於在夜晚子時處理完了。大家叫苦不疊,但顧恪決早已沒了人影。

明兒,便是十一月二十九。冬至了。

或許首輔大人是想準時放假。

顧恪決到家時,走的後門。

他衣服都沒換,直接去了雲瀟院。

院子不同以往的熱鬧聲不斷。沒了小少爺帶頭,冷清了不少。

“顧、姑爺!”豆兒出來換水,見到門外的人盆差點掉了。

第三次坐在小少爺的床邊,顧恪決擡手,掌心貼在了小少爺的臉上。

受罪了,肉也少了。

他捏著小少爺的臉,低聲道:

“笨。”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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