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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薄暮冥冥。

所有的東西準備齊全, 已然到了傍晚。

院子裏幾個爐子的炭火已經燒好了。顧柳、阿餅、元阿笙一人坐在一個小爐子前。元阿笙示範,幾人看著學。

邊烤邊刷燒烤醬,再根據自己的口味加點其他東西。

簡單易上手。

阿餅阿團做飯是熟手, 連續烤了幾串, 已經能很好地掌控。連續十多串後, 連豆兒都可以上手了。

爐子反正多,能用就使勁兒用。

除了他們在用的這三個,還有兩個爐子則是架著已經從下午烤到現在的羊腿兒。

那香味, 連元阿笙都不停地咽口水。

外面雖涼, 不過坐在炭火前面也還算暖和。何況還有個大傻子坐在旁邊給他擋風。

既然如此,他就不計較這個大傻子下午的失禮了。

“吶, 吃。”元阿笙舉起手上的羊肉串。

顧恪決瞧著那有著刺鼻香味的肉。“阿笙不生我氣了?”

元阿笙蹙眉:“你不吃是吧!”

急了。

顧恪決眼底笑意劃過:“吃。”

看來是還記著呢。

元阿笙側身,掃了一圈其餘吃得正香的幾人, 湊在人耳邊。聲音像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

“顧雲霽,你下次要是再敢這樣。”

“你信不信我!”

“我怎麽樣?”

顧恪決偏頭,如蜻蜓點水, 輕柔的目光潤著元阿笙。

暈黃的光線下,小少爺的鼻尖微發紅。上面還沾著一點點臟汙,越看越覺得笨。

四目相對。

元阿笙被這直白的視線看得擰眉, 異常的不自在。

他明明是在威脅人,可這人怎麽還像夜裏抓青蛙的狗, 就指著那地裏看。

是這地!

不對,是他這臉上有吃的嗎?

元阿笙眨巴眨巴眼。

鼻腔裏全是這人身上淡淡的氣味。而目之所及,甚至能分辨出他臉上的絨毛。

鼻尖一癢。

元阿笙驚恐地捂住鼻子。

他忙坐直了身體, 別開了頭去。

“阿笙?”

顧恪決輕輕地吐出一口濁氣。

壓下心裏的躁動, 他目光落在小少爺捂住的地方。

“阿笙, 我看看。”

“不、不行!”元阿笙立馬像受驚嚇的兔子, 跑進了屋裏。

掏出帕子往鼻子一擦,又做做賊心虛地悄悄摸摸沖著屋裏攤開。

“呼……”

“我還以為是鼻血。”

“虛驚一場,虛驚一場。”

鎮定下來,鼻尖滿是羊腿的味道。都這會兒了,應該可以吃了。

元阿笙又歡歡喜喜地出去。

顧恪決就站在原來的位置上,見他出來,心底一松。

“你站著幹嘛,坐啊。”

顧恪決點點頭。

不過見元阿笙去到羊腿的地方,他依然提步跟了上去。

羊腿提前腌制過,從下午烤到天麻麻黑。裏面也已經熟了。元阿笙割了一塊嘗了嘗,外焦裏嫩,還有濃厚的孜然香。

微微麻,帶著一點點不算重的辣味兒。

他們沒吃過辣的,應該也能接受。

想著後頭還有個人,元阿笙看在他給自己擋風的份兒上,又片了一塊。

“嘗嘗。”

顧恪決看了他一眼。昏暗著,黑眸如深潭一般幽邃。

“你嫌棄?”

元阿笙抓起往他嘴裏一塞,有些氣悶。“嫌棄也得吃。”

元阿笙頭發一甩,索性不再管他。

顧恪決遲滯了下,慢慢咀嚼。

唇瓣還有小少爺指尖的觸感BLUE wind。微涼,比手捧著的觸感又不一樣。

很陌生,陌生到他自己都怔了怔。

“吃烤羊腿啦!”

元阿笙一個吆喝,其他人都圍了過來。

不過等靠近,顧冬霍然註意到他後頭的顧恪決。

阿餅幾個見狀,一個接一個急急剎住腳。

顧冬悶哼幾聲,被好幾個家夥撞到了後背。可他也只能穩穩不動,因為再往前,就得撲在他們主子身上了。

顧柳、阿團面面相覷。

自家主子這麽大個人,他們怎麽會忽略呢!

阿餅眼神加入:一定在少爺這裏過得太安逸了,皮松了。

最後,羊腿顧恪決和元阿笙一個。其餘的人一個。

吃不完的,明天也不是不可以吃。不夠的,那不是還有其他的菜嘛。

“阿餅,去拿點酒出來。”

“你們自己要喝自己拿,明天咱們雲瀟院裏的所有人放一天的假。”

羊肉配白酒,冬天冷不愁。

一句俗語,道出了冬天吃羊肉的絕佳搭配。

酒奉上,元阿笙率先給顧恪決倒了一杯。“喝點,暖暖身子。”

主子可喝不了就。

顧柳顧棲看向顧冬。

顧冬搖搖頭。

主子願意喝就喝。但凡是沾了一點兒,今晚指定睡個好覺。他正愁要是主子回去繼續忙活呢,夫人就有了辦法。

只能說不愧是夫人啊!

“我喝了,阿笙別罵我。”

“我罵你幹嘛。”

“好。”顧恪決一口悶。

“咳咳咳!咳咳……”

元阿笙忙拍了拍他的後背,眉頭緊皺。“你說你,不能喝就別喝。我還沒問完呢,喝那麽快幹嘛!”

顧恪決慢吞吞。“那我喝慢一點。”

元阿笙松手,仔細盯著他的臉。

眼神清明,坐姿依然端正。

“顧雲霽,這是幾?”元阿笙比了個二在他跟前晃。

顧恪決淺笑,輕輕捏住那兩根細嫩的手指。“阿笙,我沒醉。”

一直註意著這邊的顧冬低頭。

顧柳顧棲對視一眼,別開臉。

往往醉了的人才說自己沒醉。主子一直覺得喝酒誤事,鮮少碰酒。一勺怕是都能醉,更莫說那一杯是喝茶的杯子。

上次二少爺勸酒,主子醉了就可著二少爺折騰。

那夫人……

不會,應該不會。

見他狀態良好,元阿笙重新給他到了半杯。“這次慢慢喝啊。”

顧恪決點頭。

若仔細看,動作比平時慢一點。

“一塊羊肉一口酒,一小口啊。”元阿笙不放心地再出提醒。

顧恪決:“嗯。”

自鼻腔發出的聲音,悶悶的。

像月色的清輝化作了聲音誘惑著人。禁欲疏朗,打在耳膜上,一不小心便會被扯入銀月下的松林。迷醉其中。

不是一般的性感。

元阿笙默默挪了挪凳子,離他遠了些。

這就是個男妖精,離得近了是要被勾魂兒的。

招呼完了客人,元阿笙才顧著自己的嘴巴。

不得不說,他的手藝是真的好。羊腿兒烤料均勻,腌制得也好。這會兒吃著每一口都是滿足。

再來一口酒。

純純的糧食酒,度數低,喝下去人會微微發熱。配著剛剛好。

吃得九分飽,元阿笙依依不舍地放下酒杯。

這酒度數底,他統共也只喝了兩杯。

還好還好,只是有點暈而已。

理智尚存。

吃完飯了,該幹什麽了?

元阿笙隨意找了個地方將手一撐,有些暈眩地起身。

對了。

該、該睡覺了!

顧恪決看著自己肩膀上的手,微不可見地動了動。板正的身板繃得緊緊的。

顧柳立馬沖著顧冬擠眉弄眼。“幫不幫,都醉了。”

顧冬哼笑:“有本事你去一個試試。”

“那,不去?人摔了怎麽辦。”

顧棲:“你看主子的眼神兒。”

顧柳擡眼。

顧恪決直直地盯著這邊,森冷的模樣恨不能弄死他們這些。

“啊啊啊啊啊,好可怕!”

顧柳立馬蹲在顧棲身後。

顧冬嘿嘿一笑。“主子護食啊。”

“咱們就這麽守著,看主子倒不倒。倒了你倆上。不倒,咱們就這麽守著。”

顧柳:“你自己怎麽不上。”

顧冬直白:“廢話!我怕啊!”

剛剛有多麽熱鬧,此刻就有多麽安靜。

豆兒、阿餅、阿團齊齊坐與了顧冬他們一堆。

因為那暗處的眼神比像泛著刀子的寒光,寸寸割人。

他們幾個沒有武藝,到時候主子真動起手來也不敢還手。主子要是把他們割了,前頭怎麽也得有幾個能人擋住。

肩膀上的手移開。

顧恪決立馬抽回視線追去。

元阿笙捂著腦袋,試圖借此將面前晃個不停的景象定住。可是越看越暈,天旋地轉,元阿笙跌坐下去。

“哇哦……”

唔,好像不疼。

顧恪決囁嚅,緊皺著眉頭腦袋往前一埋。

冰涼的發絲蓋在臉上,呼吸中全是喜歡的味道。

“阿笙。”他低喃,順從自己的意願將懷中的人抱住。

元阿笙呼出一口白霧,他腦袋一歪,額頭擱在顧恪決的肩膀。“困……”

“晚安。”

“阿笙。”

……

兩人緊緊依偎,稀疏平常的擁抱,看得幾米外的眾人怔然。然後又相繼抹了抹眼角。

“真好。”

“嗚嗚嗚,主子跟夫人真好。”

酒意緩緩上頭,除了豆兒、顧棲和顧冬,其他人已經扯著嗓子呼呼大睡。

他們任勞任怨地將其他人送進屋裏。不過路過院子正中央靠著的兩人,總要繞一些距離。

要是近了,他們主子忽然一個幽幽的眼神,在黑夜裏簡直要將人嚇死。

其餘人搬完,最後便剩下顧恪決跟元阿笙。

顧冬有些棘手。

他深吸了口氣。緩緩靠近。“主子,您……”

一個寒眸掃來,顧冬汗毛炸起。

“您睡,您睡。”

他立馬後退,回到顧棲一排。

顧冬苦哈哈:“怎麽辦?”

外頭這麽冷,睡一晚上指定著涼。

顧棲:“要不叫夫人來?”

顧冬:“夫人不是在那兒?”

“是主子的母親……不用了。”

三人背脊一寒,然後就見他們家主子瞥過這邊。將他自己的夫人抱起來徑直進了屋裏。

腳步還算穩當。

顧冬等人正要跟上去,門風一掃,拍了滿臉。

顧棲:“這……”

“這什麽這,散了,散了。”顧冬笑得開心,主子開竅了啊!

不過裏面兩人都醉了,他們還是在外面等了一會兒。沒聽到什麽磕碰的聲音才安心走遠。

至於其他……

嘿嘿,不可說,不可說。

睡意朦朧中,元阿笙從來沒覺得這個冬天睡覺會有這麽舒服。像抱了個大暖爐,源源不斷的熱氣傳遞到自己身上。

元阿笙喟嘆一聲,蹭了蹭絲絲滑滑,暖玉一般的抱枕,翹著嘴角睡得更深。

他一動,抱著他的人手臂更是緊了緊。

第二日,寅時。

習慣了這個點兒起的顧恪決緩緩睜開了眼睛。

屋裏漆黑,尋常這會兒顧冬該過來點燭了。

顧恪決擰眉,正要坐起來。可剛動,手臂上的酸麻鋪天蓋地而來。

“唔……”

元阿笙被擾了,不滿地輕哼。

顧恪決胸口一涼,擡起的動作僵住。

昨晚的記憶灌註在腦海。喝酒前的,喝酒後的,一清二楚。

他微微低頭,下顎擦過順滑的青絲。

是阿笙。

頓了頓,他又重新放松了身子。讓趴在他胸口的人睡得更舒服些。

困意散得一幹二凈。

他垂眸,試圖在漆黑的夜色中看清懷中人的模樣。可這會兒天還沒亮,連輪廓都瞧不清楚。

他低頭。

下顎貼在了小少爺的額頭,轉而用臉頰輕輕蹭了蹭。

等緩過手上的酸麻,大掌嵌著那截細腰,又將人往懷中抱了幾分。

這一早,顧恪決比原來晚了半個時辰起床。

顧冬蹲在已經亮起火光的廚房門口,攏著一只手,腦袋時不時點一下。

“你要不進來坐著,那門口正冷嘞!”說話的是暖烘烘做在竈孔前燒火的阿團。

“不用。”

話落,主屋的門一響。

顧冬立馬像一只呆頭大鵝,直起脖子精神了不少。見自家主子出來,他忙笑嘻嘻地提著燈籠迎上去。

“主子。”

“回棲遲院。”

“是。”

阿團望著那已經關了的大門,默念:“主子怎麽不留下來跟少爺一起吃個飯呢?”

“主子要上朝,哪裏來的時間。”

“可惜了。什麽時候他們能天天這樣就好了。”

阿餅也嘆:“那得看咱們少爺什麽時候想明白了才是啊。”

天光將亮未亮的時候,最是冷人。

元阿笙皺著眉頭將自己蜷著,不情不願地從夢中醒來。

明明剛剛還暖和得不行,怎麽這會兒又冷了。他暗自咬牙:明兒指定要多灌幾個湯婆子!

冷醒了就睡不著了。

元阿笙只好穿了衣服,去廚房裏烤火。

地裏的白菜已經被砍完了,剩下些蘿蔔。

蘿蔔葉子平日裏餵雞餵鴨已經去了大半。剩下的蘿蔔腦袋大的也有巴掌大了,這會兒吃正好。

一清早,廚房裏就燉上了蘿蔔羊肉湯。

元阿笙過去的時候起碼已經燉了一個時辰,蘿蔔的清爽與羊肉的鮮香混合在一起,那是滿屋飄香。

洗臉漱口,元阿笙猶如提線木偶坐在挨著竈孔邊緣的小凳子上。

手裏捧著阿餅遞過來的蘿蔔羊肉湯。

他吹了吹上面騰騰的熱氣,小心翼翼地喝了兩口。

味兒正。

一口下去,從胃暖到心。

阿餅餘光註意這元阿笙,見他眉間松開心裏也高興。“少爺,昨晚睡得可好?”

“好,也不好。”

元阿笙抿了抿唇上的鮮湯,還有點起床氣。“前半夜還暖和得不行,可後半夜就冷人了。”

阿團一笑。

那當然,主子在,肯定不一樣。

不過他們都沒說。

主子吩咐了,少爺要是想不起來也不要說。

畢竟這會兒少爺只當主子是顧府的表少爺。他要是知道了,顧府倒是沒什麽,就是少爺可能會不自在。

還是顧冬老大的那句話:主子們的事兒,他們不摻和。

吃過早飯,元阿笙正想翻一翻已經空了的一點菜地,顧棋安奶娃娃過來了。

“哥哥早安~”

“棋安早安。”元阿笙去門口,將兩扇都拉開。

外面站著的是有過一面之緣的顧行書。奶娃娃他牽在手上。

不過也就不到一個兩個月沒見,人怎麽忽然像老了十歲。以往身上還有點少年氣,這麽一下就成了個稍顯成熟的“大人”了。

也不知道是經歷了什麽打擊。

元阿笙側身讓開路:“顧二少爺,進來坐。”

顧行書友善地搖頭笑了笑。“不用,我還有事兒去大哥那兒。”

他低頭,與自己兒子開心的大眼睛對上。

父子倆相視一笑,顧行書又道:“棋安見我過來,一直鬧著找你玩兒,所以這才帶他過來。也不知道會不會打擾到你。”

“哪裏,歡迎呢。”

“那我等會兒來接他,麻煩了。”顧行書客客氣氣的,然後看著小孩進了門裏才離開。

元阿笙將裹得像一只紅色小麒麟的奶娃娃抱起來。

“許久不見,棋安是不是又長大了些。”

“是喔~”

“哥哥我好想你呀。”顧棋安抱著元阿笙脖頸,胡亂地蹭蹭。蹭得他的毛絨絨的虎頭帽都掉了。

“呀!”

“怎麽了?”元阿笙給他的小帽子戴好。

顧棋子掰這指頭:“哥哥香!大伯香!一樣香~”

元阿笙悶笑。“不一樣,哪裏能一樣呢。”

阿團跟阿餅身子微僵。棋安少爺的鼻子真靈。

這裏香完了,又聞到了其他味道。

顧棋安的表情更是誇張。

“呀!好香!”

元阿笙抱著小奶娃在院子裏轉了轉。“還有哪裏香?”

“有!”

元阿笙篤定:“肯定是今兒早上的蘿蔔羊肉湯。”

棲遲院。

顧恪決才用過早膳,顧行書就已經過來了。

“大哥,我查出來了。”

“哪家?”顧恪決翻動書桌上的東西。不過頭一次不是公務相關,而是一筆一劃皆是仔細的書法臨摹。

“武國公家。”顧行書鎮定答覆,眼睛極亮。

顧恪決:“是武國公本人指派的?”

“前兩次是,第三次不是。”

“目的為何?”

“你我反目。”

顧恪決停下手中的事兒,認真看著這個有些變化的兄弟。“可他何不直接下死手。”

顧行書望進顧恪決漆黑的眸子中,背脊發寒。

“大哥操勞,弟弟謝謝大哥!”他微微激動,眼眶裏的血絲又重了不少。

不過,這一次,他明白了長兄的良苦用心。

顧府、顧家人,從來都是靠著他大哥才能好好地過著。即便是他們不犯人,但阻礙了他們的利益,那也能被毫不留情地鏟除。

好比他們的爹。

若是沒有大哥。棋安怕是真的……

顧行書眼眶微紅。

半個月的時間,沒有人幫他。他靠著自己一點一點刨根問底,刨出來的。

京城的水,不是給他來賞看的。而是讓他去淌的。

他自己無能,也無人可用。京中的紈絝怕是都比他厲害。虧他還在沾沾自喜,自以為從前的浪蕩子中他是那少有幾個考上進士的。

顧恪決沒管他,只繼續問:“你又做了何?”

“今天一早,英親王兒子燕野被人從茅坑裏擡出來。武國公誤打誤撞碰上,讓人給他扔河裏去了。”

顧恪決:“燕野……”

“以後自己當心點兒,不懂的過來問。”

“是!謝大哥。”

“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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