震驚和不解。

突變的畫風讓伊然一時間有點分不清究竟是自己的記憶出了問題, 還是這個世界有問題。

她從來沒有這麽迷惑過，明明這篇文章是用漢語寫的，可伊然楞是不明白這到底是什麽意思, 博主到底想表達什麽。

簡直就是胡言亂語。

等等, 施靈看了嗎？

伊然又往臥室的方向掃了一眼。

施靈肯定是看了，不然她現在不會是這樣一副失魂落魄的樣子, 但問題是, 施靈可能根本就沒有把文章從頭到尾全部看完，或許她只是看了一個開頭，就看不下去了。

否則她至少應該和伊然一樣疑惑，至少不會消沈至此。

伊然捋了一下頭發, 盡量讓自己冷靜下來，好好地思考思考這件事。

過了一會兒，伊然又把文章打開, 認認真真看了一遍，之後，她劃到剛才沒有特別註意的評論區。

等看完了好多條評論，再結合之前的視頻，伊然這才隱隱約約知道這個博主到底為什麽要這樣寫了。

但這僅僅只是一個猜測，這個博主到底是有心還是無意, 究竟是精心策劃步步為營還是一無所知以訛傳訛，伊然都不知道, 不過目前來看, 她更偏向前者。

事實是什麽，要等明天施靈睡醒之後, 伊然再問問她, 跟她好好分析一下, 因為這牽涉到很多年前的一件大事。

心裏是這樣想，但伊然控制不止自己的大腦，她已經完全被困在反反覆覆地自我懷疑和否定之中了，一會兒覺得自己想得十分有道理，一會兒又覺得這都是毫無根據的異想天開。

直到她的手機響了一下。

伊然暫時被打斷思考，她擡起手腕掃了一眼手機屏幕，原來是有同事給她發消息，是關於病人情況的。

伊然伸手按住額頭，把亂七八糟的想法都驅逐出腦海。她靜下心，先是回了同事消息，之後又給科室主任打了一個電話，說自己要請一個星期的假。

施靈這個樣子，正是需要人陪伴開導的時候，伊然不放心她一個人在家，所以即便現在臨近寒假，科室裏較忙，伊然也沒辦法，只能先請幾天假了。

主任問她為什麽這麽突然，怎麽沒有提前一兩天打聲招呼。

伊然微微低下頭，看著墻角處那條與地面連接的筆直的線，頓了幾秒才說道：“家人生病了，我要在家裏照顧她。”

——

施靈這一覺直接睡到了第二天中午。

她睜開眼睛的時候，覺得額頭上有點冰冰涼涼的，伸手一摸，才發現那上面覆著一條被打濕的毛巾。

施靈動一下身體，發覺身上有些黏膩，手指在脖頸上掠過，竟是一層薄薄的汗。

有點熱，但是身體跟昨天相比舒服很多，沒有那種渾身肌肉都酸疼的感覺了。

施靈把被子掀開一個角，透透風，同時轉動一下腦袋，把枕頭挪挪位置，因為那上面被枕了一晚上，陷下去一塊，也有點潮。

臥室的門沒有完全關閉，透過那一掌寬的縫，施靈似乎能聽到廚房裏叮鈴咣當的動靜，以及一絲若有若無的香氣。

施靈的肚子適時地叫了一聲。

她仰面躺在床上思考片刻，最終拿手肘撐著床面坐起來，濕毛巾由於她的動作而掉落在胸口，施靈隨手將它放在床頭櫃上，同時雙腿從被子裏伸出來，垂落至床邊。

甫一站起來，施靈立刻感到一陣頭暈目眩，大腦仿佛不聽使喚了，視線也跟著變得模糊起來，似乎下一秒就要摔到。

她緊緊扶著床頭，不至於讓自己剛站起身就跌落在地，緩了大概有半分鐘，施靈的目光才漸漸恢覆清明。

她深一腳淺一腳走出臥室，整個人像是漂浮在雲端，一會兒不註意就控制不了自己的身體了，會忍不住左右搖晃，東倒西歪。

走過歪歪扭扭的路線，施靈終於站到廚房門口，她扶著門框，喘了一口氣：“在做什麽？”

伊然系著圍裙，一頭秀發全部紮到腦後，並挽成一個圓圓的包，整個人看起來十分幹凈利落，她正拎著一只湯勺，聞言扭過頭，唇邊是怎麽看都看不膩的淺笑：“熬湯。”

空氣中有股肉香，還夾雜了一絲玉米的清香，聞著像是玉米排骨湯。

施靈走進廚房，伸頭朝鍋裏看了一眼，果然和她猜的一樣。

不愧是美食博主，聞著味道就能……

施靈忽然耷拉下腦袋。

她跟個木頭人一樣杵在伊然身邊，半晌才幹巴巴地問：“你……今天不用上班嗎？”

“請假了，”伊然隨口道，然後拿著湯勺從咕嘟咕嘟的鍋中舀起淺淺的一點湯，細細吹了幾口氣，送到施靈嘴邊，“嘗嘗怎麽樣？算算時間應該是可以了。”

施靈就著她的手喝下一口玉米排骨湯，既濃郁又爽口，味道相當不錯。

伊然等她喝完，伸出一只手掌貼上施靈的額頭：“唔，溫度好像是正常了，你感覺怎麽樣，還有沒有哪裏不舒服？”

“好多了，就是頭有點暈。”施靈輕聲道，語氣還是能明顯聽出來微微的虛弱。

“那你去餐桌那邊坐下吧，我把湯盛了端過去。”伊然轉身先把火關了，之後又彎腰從櫥櫃裏拿餐具。

施靈慢慢走到餐桌旁坐下來。

伊然端了兩碗湯坐在她對面。

兩人默默喝著湯，一時間誰也沒說話。

過了一會兒，還是施靈先打破了寧靜：“這個時間段不是很好請假吧？我病已經好了，要是你工作忙就回去上班吧，我沒事。”

伊然將湯勺放回到碗裏：“沒關系，再忙也忙不到哪裏去，我們不是那種需要爭分奪秒的科室，請幾天假不會出什麽事。”

施靈低下頭，半晌才含混地「嗯」了一聲，也不知是在回答伊然，還是自言自語。

又是一陣令人心悸的沈默。

直到伊然實在忍不住，她看施靈的身體也好得差不多了，便試探著說：“施靈，那個……你有沒有……就是，看完那篇文章……”

施靈的手在一瞬間無意識地縮緊了，幾根手指頭深深嵌進手心，留下了月牙一樣的痕跡，幾乎要把那裏給弄破。

施靈艱難地說：“你都知道了？”

問完之後，施靈懊惱地錘了一下桌子，她覺得自己說了一句廢話，伊然肯定是知道了，不然她為什麽突然請假不去上班，反而留在家裏給她燉什麽玉米排骨湯。

“對不起，”伊然先是道歉，而後鼻頭一陣發酸，“我猜大概是這種事情，所以到手機上找了找，果然看見……”

施靈快要把臉埋進面前的碗裏，她忍了又忍，最終還是再次紅了眼眶。

伊然很後悔自己主動挑起了這個話題，要不然施靈不會剛睡醒沒多久就這麽難過，但有些事情確實非常重要，她必須和施靈確認一下。

伊然盡量用自己最溫柔的聲音說道：“但是，那裏面寫得好像不是……”

施靈緊緊閉上雙眼，一副不願聽她講話的樣子。

伊然瞬間沒聲了，她沒辦法忽略施靈的難過，如果施靈真的不想再聽到有關這件事的任何話語，那她一個字都不說了。

時間仿佛凝固了，施靈一動不動，似乎要就此沈睡過去。

伊然等待著，不管多久，不管施靈最終是什麽反應。

良久之後，施靈才再次睜開眼，她拿勺子攪動著碗裏沒吃完的排骨和玉米，頭都沒擡，很隨意的口吻：“但是什麽？”

她發問的時候，思緒都不知道飄往哪裏了，反正事已至此，還能有什麽反轉的餘地？

她只是想跟伊然說說話，聊聊天，僅此而已。她已經失去了太多，不想再讓自己的壞心情連累到伊然，所以雖然心裏很難過，但施靈此時的說話語氣都是盡可能輕松淡然的。

伊然問：“你是不是沒有看完……那篇文章？”

施靈點頭，坦然道：“是的，我看不下去。”

僅僅只是一個標題，就讓施靈難受了一下午，並因此身體抱恙，她承認自己這次是真的怕了，她不敢直面現實，也不敢看到網上鋪天蓋地的議論。

這個博主的手段真的太歹毒了。

伊然猶豫了一下，還是狠狠心拿出自己的手機，點開那篇文章，她擔憂地看了一眼施靈，慢慢把手機放到她面前，刻意往下劃了劃，將標題隱去，說：“真的對不起，但我覺得，你必須要仔細看看，因為這可能跟你想象中的不太一樣。”

伊然的神情認真到了能明顯看出嚴肅的地步，她望著施靈，讓後者在一瞬間覺得似乎有什麽極其重要的東西被自己給直接無視過去了。

施靈開始產生好奇了，伊然很在意她的感受，怎麽現在非要讓她看手機？難道這裏面真的有什麽怪異的東西？

她抱著這樣的念頭，深吸一口氣，低頭去看手機屏幕。

幾分鐘之後，施靈擡起頭，臉上最後一絲病氣似乎都消失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震驚和不解：“不是，這什麽東西？這是誰啊？跟我有什麽關系？我根本不認識他。”

伊然皺起眉頭，看著施靈露出跟昨天的自己同樣的表情，實在是沒法給出她答案。

這篇標題為「童年陰影和他的接班人」的文章條例清晰，敘事明了，讀起來跟看小說似地流利順暢。按照作者，也就是博主所寫的，「童年陰影」和「接班人」跟字面表達的意思一樣，前者罪大惡極，讓人不寒而栗，而後者是施靈，也就是博主在文章中所說的「接班人」，即前者的女兒。

文章裏面描述的事跡和人物關系完全符合這兩個詞的含義。

在不知內情的觀眾看來，確實就是這麽一回事。

可最大的問題是，「接班人」是施靈沒錯，但這裏面的「童年陰影」，根本就不是施靈的父親施端。

這篇文章和施端半點兒關系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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