戛然而止。

似乎是存心不讓施靈好好地過個元旦, 12月31日下午，當初做視頻揭施靈傷疤的博主，在消失了整整一個月之後, 悄無聲息地於自己主頁發了一篇長達幾千字的專欄文章, 他這次沒有帶任何個人情緒，這麽多字, 只是有條有理地敘述了一件發生在十幾年前的舊事。

標題簡單直接, 就十個字：童年陰影和他的接班人。

施靈是因為收到了好多條艾特她的消息，才點進去看的，本來她正躺在沙發上，一邊吃著零食, 一邊悠閑地刷視頻，本來……她至少可以好好地過完今年的最後一天。

看到標題的一瞬間，施靈便突然地心跳加速, 呼吸困難，她的目光牢牢鎖定在「接班人」三個字上面，一股從手心散發出來的涼氣漸漸蔓延至全身。

只一個標題，施靈就立馬能猜到那個博主究竟寫了什麽內容。

明明家裏很溫暖，但施靈卻絲毫都感受不到，甚至覺得渾身發冷, 整個人像是待在冰天雪地，她心裏有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覆雜感受, 像是突如其來猝不及防, 又像是人走茶涼蓋棺論定。

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好像……就應該是這樣才對, 什麽打架鬥毆, 什麽人設崩塌, 跟這件事比起來，就像是大餐之前的開胃小菜。

看到「童年陰影」那四個字的時候，施靈想到的第一個場面，竟然就是當年大年初一夜晚，施端和江弦慌慌張張來春和景明接她，她在顛簸的車上待過的那一晚。

若有若無的血腥味，偶爾因為開窗而鉆進脖頸的冷風，車窗外憧憧的樹影和稀疏的人影，施端和江弦竭力偽裝平和卻依舊難掩急躁的呼吸聲，共同構成了施靈年少時期最恐懼的畫面。

但這僅僅只是施靈自認為的陰影，她知道，對於大家來說，這恐怖片一樣的場景根本算不上什麽。

施端做過的惡，才是真正令人毛骨悚然的鬼故事。

表面正經生意人，背後極端危險分子，因為經濟上的糾紛而隨便對人揮起利刃，事後冷靜縝密，逃匿近一年，使得人心難定，社會難安。施端做的這些事情，究竟能不能算得上是一代人的「童年陰影」，施靈不知道，她唯一清楚的是，她這次是真的完了。

當年施端出事之後，施靈被送到親戚家，那一段時間，施靈刻意避開了所有跟施端有關的消息，她絕不主動打聽她爸爸的任何事情，也不願聽別人談起施端。施靈像是在一夜之間跟之前的生活徹底割裂，所以，其實她並不知道別人，尤其是陌生人是怎麽評價施端的，施靈猜想，或許施端就跟其他無數個窮兇極惡到上過新聞的歹徒一樣，「享受」著來著全國各地的唾罵和譏諷，在歷屆惡人盤點中都擁有一席之地。

事實就是施靈想的這樣。

早好多年以前，施端在一些地方也算是「小有名氣」，不少人都在電視上了解過這個人——通過法制頻道。

施靈看著手機屏幕上醒目的標題，嘴角微微發苦，她從來都不知道，原來施端這麽出名，出名到過了十幾年之後，依然有很多人記得他，並將他列為自己的童年陰影。

同時也成為別人拿來攻擊施靈的武器。

也就在這時，猶如撥開雲霧見月明，施靈終於明白，這個博主並不是什麽心血來潮、沒有精心策劃時間而做出的那期錘人視頻，他就是要先丟出一個不痛不癢、不至於造成什麽嚴重後果、在施靈承受範圍之內的汙點，吸引別人的目光，然後靜靜等待，之後再突然間抖出一個足以徹底摧毀施靈的驚天舊聞，讓施靈以這種丟人現眼的方式從此退出公共視野。

真的太丟人了。

施靈緊緊攥著手機，心間一片空洞荒蕪，她想起在西城的早上，接到樂七的電話之後，第一反應就是施端的事情被人挖出來了，自己受到連累。在得知並不是之後，她還感到過深深地慶幸，殊不知，深淵就在不遠的將來。

她的手指僵硬得無法彎曲，身體因為極端的難過而微微顫抖，怎麽都停不下來，施靈想克制情緒，卻發現無論怎麽努力，心都像是被利刃生生剖開一樣，疼痛難忍。

像是親手撥開自己的命數，施靈滑動手機屏幕，果然在標題下面看到了諸如「好多年前」、「罪犯」、「通緝」等字眼，她都沒有把整篇文章從頭看到尾，僅僅只是一個開頭，施靈的手便不受控制地一抖，手機從她的指尖滑落，無聲無息地跌落在地毯上。

這還不夠，楞了幾秒之後，施靈又手忙腳亂地把手機撿回來，顫抖著手指按了關機，等親眼看著屏幕徹底黑下去，施靈才覺得心口處難以言喻的痛楚減緩一些。

窗外依舊車水馬龍，施靈心底最後的堅持在頃刻間轟然崩塌。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麽坐到地上的，等施靈反應過來時，她正蜷縮在沙發拐角處的小角落裏，臉頰已經被淚水浸濕了。

家裏只有施靈一個人，她擡手，默默擦去眼角源源不斷滾落的眼淚，喉嚨沙啞刺痛，呆呆望向空中，眼睛變得非常模糊，面前的一切都顯得那麽不真實。

近一年發生的事情像是一場曠日持久的夢，放電影一樣不斷在她腦海中閃過一幀幀畫面。如果她當初繼續在飯店打工，如果她沒有拍什麽美食視頻，或者再退一步，如果她沒有因為收益滯緩而選擇出鏡拍視頻，如果……

再也沒有如果了。

施靈把手機踢到沙發下面，也不敢朝小書房看去，那裏面都有可以上網的東西，她不敢去看現在網上會出現什麽關於她的言論，甚至想都不敢想一下，一想到與此同時，無數陌生人都在「津津樂道」著關於她和她爸的過往，施靈連呼吸都是痛苦的。

誰都不願意以這種方式出名。

大腦很混亂，間或夾雜著一陣一陣的刺痛，像是有人用針紮進施靈的頭皮，逼得她恨不得立馬去撞墻。

往事瘋狂地閃現回施靈面前，家裏的所有陳列擺設都變成了背景，她的視線時而模糊時而清晰，眼前一會兒出現施端和江弦溫善和藹的笑臉，一會兒又似乎能窺見那兩人藏於身後，沾滿鮮血的雙手。

她好像看到了自己小時候住過的各式各樣漂亮的房子，那裏面的裝修或豪華氣派，或簡約大方，年齡尚小的她很喜歡把爸爸媽媽給她買的玩具擺滿整個房間，讓它們成一條長隊。從臥室到客廳，從樓梯至大門，到處都是她的領地。

小小的施靈抱著一大袋糖果，給每個玩具小人或者小動物都發了一顆，並且細心叮囑它們，一定不要睡前吃，不然會得蛀牙。

玩具不會回答她，但施靈很是開心，她不厭其煩地跟每一個「人」說話，即便在外人看來，這只是自言自語。

施端和江弦沒那麽多時間陪施靈，而此時的施靈也太小了，她不是很願意出門去找其他小朋友玩，反而很喜歡和玩具們做朋友。

她可能沒有好多好多朋友，但她可以擁有無窮無盡的玩具。

再後來，施靈搬家了。

這是施靈保留記憶的，最早的一次搬家，那些陪伴她好長時間的玩具，被留在了那棟房子裏，施靈什麽都沒能帶走，因為她是在睡夢中被施端抱上車的，再次醒來時，家已然變了樣。

這裏也很漂亮，但施靈感到十分陌生。

小小的施靈肯定不滿意，她又哭又鬧，非要施端帶她回家，施端非常耐心地哄著施靈，並承諾給她買更多的玩具，但施靈就是不同意，甚至抓破了施端的手。

但不管她怎麽鬧騰，那些玩具都沒能回來。

再往後，就是一次又一次的搬家，施靈漸漸習以為常，她也慢慢學會了放下過去，反正到了一個新地方之後，爸爸媽媽還會給她買新的玩具和任何她想要的禮物。

失去之前的朋友，還會再出現新朋友。

以前的東西和人……似乎也沒什麽重要的。

伊然也是如此。

如果不是多年之後的重逢，施靈可能一輩子都不會再想起她。

想到伊然，施靈又是一陣難過，她準備好的戒指被一拖再拖，現在看來，恐怕永遠都沒機會送出去了。

她還想掙更多的錢，還想學會開車，想帶著伊然游遍世界各地，想跟她走過繁華世間和空靈自然。

可惜到今天，一切都戛然而止。

——

伊然回到家的時候，外面天早就黑了，她打開家門，發現裏面黑漆漆的一片，伸手難見五指。

最近她回家都比較晚，但每當她忙碌一天之後推開家門，施靈一般都會窩在沙發上看手機，或者坐在小書房剪視頻，總之，家裏絕不會是現在這幅了無生機的樣子。

這麽晚了，難道施靈又跟上次一樣，出門跟朋友一起去吃飯了？伊然有點奇怪。

她換上拖鞋，邊往客廳走邊拿出手機，想要給施靈發個消息問問她，可當伊然剛剛穿過玄關，打開一盞足以照亮整個客廳的大燈時，她的目光不經意間一瞥，掠過了沙發角落。

那裏正好是一處拐角，明亮的燈光並未從上而下直射下來，而是從一旁斜斜投去，卻正巧被沙發靠背給擋住，從而形成了一小片陰影。

伊然腳步一頓，呼吸跟著一起停滯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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