掉粉。

“你打算什麽時候告訴我呢？”

施靈的表情凝固在臉上, 像是一幅貼畫，封印住她刻意的偽裝。她仰著頭，沒有進行任何狡辯, 只是突然間感覺渾身都放松下來, 以一種如釋重負的姿態，身體前傾, 垂下頭抵著伊然的肩膀。

心裏十分在意, 卻不得已裝作若無其事風輕雲淡的樣子是很累的，尤其是在非常熟悉的人面前。

伊然的手掌拂上施靈的背，輕輕撫摸著，安慰一般。

施靈悶悶地：“你是怎麽知道的？”

伊然的睫毛輕輕顫動, 側臉吻了一下施靈的發絲：“我怎麽會看不出來呢？”

施靈確實隱藏的很好，像是什麽都沒有發生一樣，但一個人的心情總會多多少少反應在臉上, 更何況伊然是一個很細心的人，她能察覺出來施靈有點不對勁。至於為什麽不對勁，伊然稍加思考，便可以立馬聯想到，可能是施靈的視頻出了什麽問題。

施靈莫名的心情不好，只能是因為這個了, 這是她的事業，也是她唯一的收入來源, 如果這方面有什麽麻煩, 那施靈一定很受打擊。

所以伊然打開手機，沒費多大功夫, 就找到了讓施靈不開心的源頭。

伊然在景區衛生間裏看完了這個所謂的錘人視頻, 她心裏煩悶不已, 簡直想鉆進手機裏揪出這個躲在屏幕後的小人，這個博主絕對不是什麽施靈的粉絲，帶節奏倒是一把好手，他就是存心想讓施靈「身敗名裂」，讓她頂著「暴力狂」的名聲退出舞臺。

而那個不見光的人，說不定還可以通過這件事「火」一把，靠著揭發他人傷疤的手段來獲利。

伊然一時想不到是什麽人會幹這種事，眼紅的同行？還是事件中的當事人？她實在是不確定，因為當初跟施靈重逢時，施靈整個人都給她一種煢煢孑立的孤獨感和厭世感，好像在這個世界上，施靈沒有任何友人，或者仇人，她跟所有人都沒有聯系，她就是一座孤島。

結果現在不知道從哪裏冒出來這麽個人，拿著不知道哪個媒體報道的陳年舊聞，妄圖摧毀施靈辛苦建立起來的一切。

伊然生氣得很，但施靈還在景區等她，她望著外邊綺麗的景色，很不忍心破壞掉這份難得的美好。

伊然想到這裏時，楞住了，她明白為什麽施靈明明已經知道自己被「錘」的事情，但偏偏瞞著她，可能跟她是一樣的想法吧，想讓兩人一同輕松地享受旅行，而不是憤怒地圍坐在一起，在風景如畫的西城對著手機屏幕生氣。

所以最終，伊然跟施靈做出同樣的選擇——假裝什麽都沒看見，開開心心地跟施靈逛吃逛喝，把西城之旅的最後一天過完。

伊然盡情地舒展著眉眼，拉著施靈到處晃悠，欣賞著這座城市所有的繁花似錦，不願留下任何遺憾。

可是現在，快要離開了，伊然再也不想隱藏自己的情緒了。

施靈沈默了好久，再開口時聲音弱了很多：“犯過……犯過一些錯的人，真的不配成為博主嗎？”

視頻出來之後，施靈看了很多評論和彈幕，以及私信，其實說實話，好多直接上來就辱罵的，施靈倒是沒有特別放在心上，這些人可能本來就沒有關註過施靈。

可有一些人，甚至是施靈在以前的評論區見過，有些眼熟的粉絲，他們客客氣氣、穩重平和地說施靈是一個三觀不正、行事魯莽而不顧後果的人，她不配出現在公眾視野之內。

這些話是真的把施靈給傷到了，同時也讓她認真地思考起這個問題。

施靈確實打了人，她認了，這件事就是她的錯，無論如何，她都不該用暴力手段解決問題。而且再退一步，施靈捫心自問，她當初拎著桌子砸人，真的是為那條小狗打抱不平嗎？還是說，她只是想要發洩自己的糟糕情緒呢？

這種事真的不能細想。

那個掄起桌子的畫面在施靈腦中不斷盤旋回放，當時覺得痛快舒暢，而現在，她能感到的就只有羞愧，想鉆進地縫裏的那種。

尤其是像現在這樣，丟人的事被人曝光在網上的情況。

這兩天，施靈不斷地懷疑自己，她是不是真的跟網上一些人說的一樣罪大惡極，不配「大搖大擺」地以美食博主的身份出現在網絡上，不配成為一些觀眾崇拜喜歡的對象，甚至不配活著。

幾年前的一次沖動，讓她現在被一些觀眾剝奪了出鏡露臉的權利。

施靈很愧疚，但同時隱隱約約也會覺得有點冤，她是有錯，可也不至於被這麽多人追著罵。

伊然扶著施靈的肩膀，分開兩人抵在一起的身體，她認真地說：“要看是什麽樣的錯誤，有些錯誤不可饒恕，有些錯誤不值一提，有些錯誤隨風而散。”

施靈怔怔的，大腦很混亂，很分裂，一會兒覺得自己罪不至此，一會兒又覺得自己到今天這個地步一點都不冤枉。

“你的手機呢？”伊然提醒道，“要不然打開看一下？說不定你還沒處理，這件事情就已經過去了。”

施靈動作遲緩地拿出手機。

錘人視頻已經不在熱門上了，私信相比之前，貌似也減少了一些，但熱度並未完全過去，而且由於施靈這邊沒有任何動作，所以有一些人開始在施靈最近投稿的視頻彈幕和評論區義正言辭，非要施靈正面回應這件事。

看到這些東西，施靈很是頭疼，怎麽回應？回應什麽？她早就知道錯了，也受到了懲罰，現在讓她說什麽呢？對天發誓，保證以後不再打人？

怎麽看都有種滑稽可笑的感覺。

施靈看著自己的粉絲數，不到兩天，她掉了五六萬粉絲，本來是很有希望沖擊一百萬大關的。但現在，她已經在九十萬附近徘徊了，稍不留神就有可能會掉回到八十幾萬。

這些粉絲是施靈辛辛苦苦積攢來的，是她付出了大量時間和精力贏得的，別說掉這麽多，就算是只有一個人因為這件事取關，施靈也會有種與朋友絕交的悲涼感。

人總要為自己做過的事情付出代價，可施靈的這個代價，是不是有點太大了呢？

施靈沒有遮擋手機屏幕，伊然在一旁也看到了這件事導致的後果，她能理解施靈現在難過的心情，這種蔓延泛濫的委屈和傷心似乎通過某種渠道，真真切切地傳到了伊然的心口。

她握住施靈發涼的手，試圖先轉移她的註意力：“什麽時候回家？”

施靈怔楞地「嗯」了一聲，臉上透著迷茫，她像是反應遲鈍的老人，沈浸在自己的世界，停頓了一會兒才反應過來伊然問了什麽話。

“等張師傅打電話或者發消息……”

她話音剛落，手機就適時響了。

施靈終於先把其他事情放在一邊，接起電話，說自己和伊然馬上就下樓。

“走吧，”施靈勉強笑笑，還反過來安慰伊然，“沒關系，有什麽事情等回到海城再解決，反正我都已經是這樣了，不差這一時半會兒，天塌不下來。”

伊然起身，始終拉著施靈的手，就算是出了門也沒有松開，一路都輕輕挽著。

飛機載著心事重重的兩人離開西城，這次在施靈看來不是很圓滿的旅行徹底告一段落。

回到海城之後，施靈再也不能逃避這件事了，她現在是真的要盡快想出解決辦法了。

伊然給她提建議，讓她先發一個道歉聲明，簡單說一下關於打架的事情，大大方方承認錯誤，然後承諾今後會以一個公眾人物的道德標準嚴格要求自己，做任何事情的時候都會優先考慮影響，一定給各位觀眾做出好的表率。

之後再慢慢恢覆更新，讓這件事情悄悄過去。

伊然特別強調，一定不要說小狗的事情。在網絡上，對於這種沒法證明的事情，能不說就不說，既然沒法證實，那就不會有人相信，甚至還會有一些人覺得這是在找借口，是在無中生有，是在博取同情。

也不要編造什麽其他的打架原因，因為只要是謊話，就一定會有被揭穿的一天，到那時候，就更不會再有人相信撒謊精了。

好幾年過去了，對於觀眾來說，打架原因根本不重要，大家不關註你為什麽打架，只在乎結果。而結果就是，施靈因為打架鬥毆被行政拘留十五日。

說話難聽一點就是，要道歉就道歉，別找什麽借口，顯得一點誠意都沒有。

施靈的事情並不算特別嚴重，比起一些原則性的問題，她這件事其實可大可小。觀眾憤怒的點無非就在於，他們覺得自己喜歡的博主貌似與視頻中呈現出來的樣子大相徑庭，並不像他們看到的那樣溫文爾雅，輕言細語，歲月靜好。而且對於正常觀眾來說，當街打架這種事很沒素質且違法，既傷害了別人的身心，也擾亂了社會治安，他們似乎不是很能接受身為博主的施靈做出這種不理智的行為，好像是「人設崩塌」了。

但也沒完全崩塌，還有亡羊補牢的機會。

施靈跟伊然想的補救方式差不多。

她當初打人的時候，怎麽都沒能料到，自己將來還會有這麽一天。

可事情就是在青天白日裏真實發生了，她只能該道歉道歉，該低頭低頭，為以前的愚蠢行為買單，然後引以為戒，絕不再犯。

就這樣，從錘人視頻出來到現在，在沈寂了整整四天之後，施靈終於在自己的首頁發布了一條動態，內容不過幾百字，她卻刪刪改改了好幾個小時，經伊然過目不下十次。

打架原因一筆帶過，非常含混，跟沒說一樣，重點則放在反思和悔過上面。

施靈還是有一定影響力的，不到一個小時，這條動態的評論已經上千。

她沒有對評論進行任何設置或者刪除，所以理論上來說，任何人可以來發表自己的看法。

施靈都已經做好了再一次大面積挨罵的準備，因為據她以往的觀察，絕大部分翻車的博主，不管怎麽道歉，評論區都不會有什麽好話。

可讓她十分意外的是，這次……似乎支持她的人占到了大部分比例，粗略一算，至少七成。

也許是因為現在驚掉下巴的新聞一個比一個多，觀眾對於一些離譜事件的接受度高了不少，不少人當初在那個錘人視頻下面表示震驚，可過了幾天之後仔細想想，好像這也不算是多麽嚴重到必須封號的錯誤，更何況博主早就受到懲罰了，翻舊賬大可不必。

說的再直白一點，國家都原諒她了，有其他人什麽事？

所以，大多數人都表示，只要博主今後嚴於律己，那這件事就到此為止，之後不再提起。

當然了，還是有一些觀眾表示自己很失望，不會再關註博主了，更有一部分觀眾和路人上來就罵，仿佛施靈不註銷賬號他們就不罷休。

不過也沒辦法，有正面的支持就一定會有負面的反對，施靈沒辦法去挽留去意已決的人，但她可以把握剩下來的，選擇依舊信任支持她的人。

施靈真的很感激這些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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