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像我一樣。

“那這個呢？”

一團漆黑中, 施靈一動不動，伊然看不見她的表情。

過了十幾秒，施靈放開伊然的手, 任由她按在自己腹部的傷疤上面, 呼吸越來越緩慢：“也是被人拿刀刺的。”

伊然只覺得指尖一瞬間變得滾燙，手指微微顫抖戰栗, 凹凸不平的觸感無比真實, 她將腦袋鉆進被子裏，額頭抵著施靈的心口，悶悶道：“跟臉上的傷痕……不是同一個人吧？”

兩人也算是坦誠相見了幾次，伊然註意到, 她腹部的傷疤看起來相對臉上的來說比較新。

“嗯，這個是在海城弄得，沒幾年。”施靈的手指繞上一縷伊然的頭發, 那裏散發著淡淡的洗發水清香，讓她的內心平靜許多，“我在醫院裏躺了好多天才能下床，身邊一個人都沒有，住院的錢還是吳玉美借我的。”

“吳玉美？”伊然擡起頭，在黑暗中隱約描繪出施靈孤寂落寞的神情,“你就是這樣欠了她錢？”

施靈垂眸，暗淡的環境遮掩了她眼神中的虛無, 聲音無波也無瀾：“是啊。”

臥室內安靜到了極點, 連呼吸聲都變得無跡可尋，施靈睡意全無。

那好像是個燥熱又難熬的夏天, 熱浪席卷而來, 一連好幾天的極端高溫, 大地似乎都要被烤化了。

“有天晚上，我在大排檔吃晚飯，隔壁一張桌子上有很多人，他們點了滿桌的菜，有一條流浪狗想去吃他們丟在桌邊的殘渣，被其中一個人一腳踹到吐血，躺在地上奄奄一息。”

施靈自嘲地笑了笑：“我不是個見義勇為的人，更何況那只是一條狗，但那天實在是太熱了，夜晚的氣溫也有三十多度，地表溫度不知道多少，感覺只高不低，狗沒被踹死也要被燙死了。空中吹得都是熱風，我身上全是汗，所以心情很不好，他們一桌人自從落座就開始大聲嚷嚷，我就更煩了，所以飯都沒吃完，我就把自己的桌子翻過來扣在那人的頭上，讓他也出了血。”

“他們一桌人都圍過來想打我，但是我那天喝了一點酒，力氣出奇的大，一人單挑他們一群，砸了好幾張桌子，老板報的警。唉，後來，我也掛彩了，但監控拍得清清楚楚，是我先動的手，所以我就被拘留了，不過幸好那條狗及時被送到了寵物醫院，我被帶走之前還記住了醫院的名字。”

“再後來，我出來以後，回家躺了幾天，有一天突發奇想，特別想去寵物醫院看看那條狗怎麽樣了，結果我還沒到目的地，當初那個被我砸破頭的人就尋仇來了，我失去自由十幾天他還不解氣，非要親手捅我一刀才肯罷休。”

驚心動魄的事件被施靈說得繪聲繪色，真像講故事一般，只是伊然的心情卻沒辦法像聽故事一樣輕松，她唯一的感覺就是心口晦澀難當。

伊然想起紀玄玉曾經說過的施靈的過往，沒想到背後真相竟然是這樣的，她腹部的傷疤原來就是這樣來的。

“嘖，那次真的快把我疼死了，”施靈終於有了真正屬於自己的情緒起伏，手指攥緊了被子，“我躺在地上，身旁都是碎啤酒瓶，已經快要失去意識了，一只腳都踏進了鬼門關，還是一位好心的路人幫我叫的救護車，之後我被送進醫院，手術室外，連一個給我簽字的人都沒有，我那時候覺得，像我這樣的人，活著到底有什麽意思呢？”

施靈說到這裏定頓了片刻，低頭吻了一下伊然的頭頂，酸澀地說：“不過我以後再也不會這麽想了，因為我有你了。”

伊然眼眶發疼，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因為沒有家屬，醫生只能先給我做了手術，之後就是一直住院，我拖欠醫院的錢還不起，很快藥都要吃不上了，也沒人可借錢，胡一鬥兜比臉都幹凈，親戚更不用想，不會有人搭理我，其他也沒什麽認識的人了，最後沒辦法，我試著給吳玉美打了電話，那時候我就住在那個出租房，跟她做了一段時間的鄰居。”

“一開始確實沒抱什麽希望，我知道她是個什麽人，果然，她得知事情的經過之後罵我是個傻逼，我在病房裏隔著手機跟她互罵了半個小時，傷口差點崩開了，不過最後只有她拿著錢來醫院救我，還給我拎來了一袋蘋果，不過不知道是哪裏的蘋果，快把我給酸死了，我懷疑不是買的，而是她自己跑樹上摘的！”

施靈對吳玉美真是又愛又恨，那是她見過最不可理喻的女人，臟話連篇，我行我素，總是莫名其妙跟她過不去，但同時，這也是在施靈快要活不下去時唯一肯拿出十萬塊幫她的人。

吳玉美不是有錢人，住在那種地方，十萬塊可能就是她可動用的全部積蓄。

那時候，施靈看到吳玉美，簡直就像是看到了天使，她皺著一張倒黴催的臉，流著淚，一句「謝謝」還沒出口，吳玉美就一掌拍在她腦袋上，恨鐵不成鋼：“看你平時跟個瘋狗一樣，這會兒咋大白天都能讓人捅了？”

施靈差點被拍成腦震蕩，她狠狠瞪了吳玉美一眼，決定以後遠離這個女人，不然她可能就是自己違法犯罪的開端。

出院以後，吳玉美三天兩頭催著施靈還錢，並口口聲聲稱自己後悔了，看施靈吊兒郎當的樣子，十年都不知道能不能還上，真是肉包子打狗。

然後施靈就邊打工邊還債，沒事的時候還不忘跟吳玉美互噴。

再後來，就是伊然替她把錢還清了。

施靈拉住伊然的一只手，細細摩挲著她的手背：“這就是這條傷疤的全部來歷，都講完了，不準再問了，睡覺吧。”

半晌之後，才聽伊然「嗯」了一聲。

夜晚悠長。

兩人的呼吸漸漸均勻，融合進無邊的夜色。

也許是惦記著想要做早飯，第二天清晨，施靈先醒了，一睜眼，就看見伊然安靜的睡顏如畫一般，白皙的肌膚上隱約透出淡淡的粉，輪廓線條秀美無瑕。

晨光被隔絕在窗簾外，臥室中飄蕩著暗淡的紅暈，身體乳的香氣環繞在被子周圍，施靈重新閉上眼睛，嘴角向上揚起，靜靜享受著這個她期待已久的場景。

每天醒來，第一眼就能看見女朋友的臉，原來是這樣美好的體驗。

被子下埋藏著溫暖熱氣，讓人不想離開，更何況還有溫香軟玉在懷。

施靈早就發現了，伊然的身體軟乎乎的，手感很好，抱著她就像是抱著一大團雲朵。

跟雲朵親密相擁了好一會兒，施靈才戀戀不舍地放開，她掀開被子下床，刻意跑到客廳的衛生間洗漱，不想叨擾了女友的清夢。

可能是昨天晚上真的累著了，等施靈把早餐都做好了，伊然還是沒有醒。

施靈把餐具飯菜在桌子上擺好，又回到臥室床邊，輕聲喊醒了伊然。

伊然睜開眼的第一件事就是去看施靈在哪裏，然後施靈親眼看到她的嘴角勾出心滿意足的弧度，眉眼跟著彎起，輕微鼻音顯得很可愛：“早。”

早餐時間，兩人格外珍惜，吃著飯聊著天，眼睛恨不得黏在對方的身上，這是她們一天之中為數不多的能夠相處的時間，今天晚上還不知道施靈究竟幾點能下班。

施靈喝著粥，甚至都在心裏默默考慮要不要換個工作，她們才剛開始談戀愛，這樣「聚少離多」的真的好嗎？可別同居都讓她們談出異地的感覺。

不過最終理智還是戰勝了感性，先不說現如今工作本身就很難找，施靈這個學歷就更不用想了，根本就不可能找得到什麽輕松的工作，而且再一步說，施靈其實很喜歡現在這個飯店，老板人好，離家近，她能真的學到一些東西，這在其他地方說不定很難實現。

但這也不是長久之計，施靈只是暫時還在學習，她將來一定要尋得更好的出路。

擱兩三個月前，施靈怎麽也想象不到，她這種人居然還會有拋棄得過且過的思想，認真為未來考慮的這麽一天。

感情真的個神奇的東西，它能讓人甜蜜或者痛苦，開心或者憂傷，而一個優秀的戀人則會讓人忍不住想要奮發向上，想要努力提升自我，從而問心無愧坦坦蕩蕩地和那個人站在一起。

伊然沒有對施靈提出過什麽要求，沒有讓她必須取得什麽成績，但她的舉手投足間，都會讓施靈肅然起敬，不由自主地想要再進步一點點。

總有一天，她會讓所有人都覺得，她和伊然是真的門當戶對。

這一天不會很晚。

飯吃完之後，施靈拉著伊然坐在沙發上，談東談西，她們也算是十幾年的舊識，之間總有說不完的話，講不完的故事。

最後，伊然臨出門之前，她們在冬日的暖陽下親吻彼此。

一個清淺的吻，卻讓施靈的心跳再難平覆下來。

伊然長翹的睫毛上綴著流玉般的光影，唇瓣水潤粉瑩，她眨動一下明亮深邃的雙眼，忽然想到一件事情，問道：“那天小狗最後怎麽樣了呢？就是你昨天晚上講的，你救下的那只。”

施靈仰了一下臉，世間所有光芒好像都聚集在了她的眼中，讓她茶色的瞳孔在一瞬間變得清澈透明，她嫣然一笑，明媚且動人。

“寵物醫院把它救活了，後來嘛……聽說被一個好心人給收養了，現在應該再也不用顛沛流離了。”

施靈垂眸看著伊然，目光灼灼，手指點在她的鼻尖。

“就像我一樣。”

作者有話說：

感覺離見家長不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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