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是春花逐月夜，綠柳拂面不溫嫻。

翟鳳躺在椅子上仰面望著烏藍色的夜空，忽然感覺心裏酸酸的，英華殿的夜不如流鳳閣暖，有一股特殊的潮味兒充斥在鼻息間，好似無論她怎麽努力的改變都無法祛除英華殿的蕭條。

白日裏宮人們搭在外面晾曬的布帛在夜風中翩翩起舞，紛繁的舞姿竭盡全力的撫慰著翟鳳孤獨的心境。

“小姐，回房等著吧。”

紫筠從內殿取了一件長衫披在翟鳳的身上，又走到躺椅邊挑了挑藤條桌上的燈盞。

翟鳳閉上眼睛，輕輕的舒口氣，“算了，你去幫我倒杯熱茶吧。”

紫筠看一眼心不在焉的翟鳳，應聲回到殿內，尋來一些茶葉卻也是已經發了黴的茶坨坨，紫筠只好扔掉茶坨坨倒了一杯清水正要轉身迎面飛來一道亮光，紫筠護好懷裏的水壺旋身與亮光擦肩而過。

“什麽人！”紫筠警惕的看著窗外，靜謐的夜色籠罩著窗紙，除了燭影在窗紙上影影綽綽別無他物，紫筠回頭看一眼白光飛過的地方，一枚流星鏢閃爍著半身的光澤靜靜的嵌在朱漆柱裏。

“出來吧！”紫筠冷眼斜睨著窗外，轉身坐在圓凳上。

一個黑影閃過，舒寒一襲墨色夜行衣緊裝立在紫筠身前，雙手疊交背對著紫筠，“你就那麽急著想要報仇？”人轉過來時，已是一臉哀傷。

在看到舒寒眼中的哀傷時，紫筠到嘴的狠厲不由溫柔了幾分，“是，我不能任由顧繡沈淪！”

是的，每當夜深人靜時，入她夢的便是當年爹娘枉死的慘象，這麽多年來，顧繡為皇家織繡，從未承受過如此大的冤屈，誰都不會懂，她的覆仇心有多麽急切！

“那我呢？”誰會想到安洛王府的冷面殺手在情愛的面前也會屈膝，舒寒跪在紫筠腳邊，眼中是毫不掩飾的祈求，雙手握著紫筠交疊顫抖的柔荑，“你到什麽時候才肯對我施舍些許的憐憫，一點就可以。”

“你走吧。”紫筠輕輕推開舒寒的手，扭過頭不去看舒寒，伸手端起桌上的水壺，“小姐還等著我的熱水。”

從圓凳起身，向以往一樣繞過舒寒，輕身走開，留下一室寂靜的憂傷。

蓮足踏在灰色地磚上，輕若蚊聲，壓抑著心裏澎湃的傷痛。

“小姐，殿裏沒有完好的茶，奴婢便沏了一壺清水。”心不在焉的翻起倒扣的茶盞，倒出一杯冒著騰騰熱氣清泉。

翟鳳雙眸緊閉，蓋在身上的薄衫一起一伏，“顧繡傳人怎麽能委屈寄人籬下呢？”紫筠端著水壺的手微微一滯，看一眼並未睜眼的翟鳳，就當充耳不聞，將手中的壺放回桌上，便又靜靜的立在躺椅邊。

見紫筠並未回應，翟鳳探手去取桌上的茶盞，卻因為雙眸緊閉，探了幾次都沒有尋到沏滿清水的杯盞，紫筠見狀忙伸手拾起茶盞遞到翟鳳手邊，指尖觸碰到溫熱的茶盞，翟鳳探尋的手指象受到驚嚇般縮了回去，“以後怕是我也不能幫到你了。”

像是被抓住了把柄，又像是被看透了心思，紫筠交疊的兩手不由抓緊，難言之痛在喉間滾動，終是不能對翟鳳敞開心扉。

“他來了。”聽到長巷裏的跫然足音，翟鳳終於睜開眼睛從躺椅上站了起來。紫筠知道翟鳳說的他便是被禁足的太子，便想轉身離開，腕上傳來一絲溫良，牽止她離去的步子，擡眸對上翟鳳坦然的雙眼，“你無需避嫌。”

紫筠只好與翟鳳一起凝望著英華殿一直未關的苑門，直到一雙墨紫色絨靴踏進苑門。

“你來了。”翟鳳難得心平氣和的迎面走來，在看到蕭斕欣喜的神色後，邁進的步子不由停了下來。

“鳳兒，你還安好。”蕭斕舒一口氣，大步走到翟鳳面前，忐忑的心終於得以安寧，熾熱的雙眸緊鎖在翟鳳的身上。

“我的以後就靠你了。”翟鳳不知道自己是如何毫無感情的將這句話說出來的，只記得話尾未落，整個人便落入一個溫熱且顫抖著的懷抱。

“你放心，你放心”蕭斕將翟鳳緊緊擁在懷裏，激悅的淚光在眸中久久盤旋，不肯消褪，也不肯流出。

便是千裏江山在手，也不敵佳人一句“以後靠你”讓他心安。

終於，翟鳳下定了決心，用力的抱著蕭斕，“帶我離開這裏！”話音落時，人已泣不成聲。

離開這裏，就是離開蕭鈞，離開她愛上的第一個男人。

蕭斕顫抖的身子聞聲一震，過了許久才用力的點了點頭，“好！”

雖是已經預想到結果，翟鳳還是忍不住震楞，她知道這個男人身上背負的是什麽樣的責任，前世的她已經為天下人付出了生命，這一世，她想要自私一回。

聽完兩人的話，紫筠才明白翟鳳那句“再也幫不到你”的意思。原來，翟鳳已經知道了她的目的。

良久，翟鳳轉過身來看著紫筠，“你走吧。”說罷便拉著蕭斕的手進了內殿。

各人有各人要做的事，她沒資格要所有人陪她走絕路。

紫筠看著兩人的身影進了殿門，隨後邁步進了側殿。

“鐺鐺鐺！”守更人已敲響了三更天的鑼，蕭斕牽著翟鳳的手立在安洛王府的門外。

翟鳳知道，這一去便是亡命天涯，該放下的人只能埋在心墳之中，從此以後，她便再也看不到那個教她戀愛、授她武藝的男人了。

自此一別，天各一方。

察覺到翟鳳心裏洶湧的傷感，手上情不自禁又加大裏幾分力度，“當日在流鳳閣見你第一面時，我便已經做不來承載天下眾生的責任了。”

人就這這樣，誰先愛上，便註定要付出更多，索性，他的愛沒有付諸東流。

翟鳳從懷裏取出兩塊黑色紗巾，“雖然是夜路，但保不準會出什麽差池。”

“我知道，誰讓我們背叛的是整個天下。”蕭斕接過翟鳳手裏的紗巾蒙在面上，“不過，為了你，我心甘情願！”

濃如墨色的夜夜擋不住蕭斕如癡的愛，自己的私心被一個男人這麽認真的呵護，翟鳳不由感覺面上一陣燥熱，急忙裝作滿不在乎的模樣，不耐煩的擺擺手，“我知道了，趕緊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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