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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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天蔣放一直在“假日”待到一起吃過晚飯才走,游真做的簡餐,口味清爽。可惜蔣鬧鬧吃不了,全程趴在桌邊瞪圓眼睛無聲抗議。

蔣放離開時推著嬰兒車哼著小曲,心情不錯。

當天晚些時候下了一陣細雨,飄飄灑灑,院中繡球花被淋濕,燈光掩映,快枯萎的藍色紫色被照得流光溢彩,成了夏天最後的濕潤回憶。

沒多久,就立秋了。

八月剛過幾天,香樟樹長出了今年的最後一層新葉。

成都今年的秋天雨水格外稀缺,晴天密集,萬裏無雲,過分鼎盛的陽光與密集的玻璃建築讓整座城市仿佛升騰起白霧,在半空被扭曲、蒸發,仿佛是虛幻的夢。

天空太藍了,偶爾直視,竟會有莫名其妙的反常感。

每天八點以後黃昏尚且明亮,流雲聚散,“假日”後院種的洋槐樹花期正盛,晚風吹拂後,藤椅上就落滿了一層淺青色的小花。

在“假日”度過的時間逐漸超過翟藍在任何地方,這兒好像成了他的安身之所,每到無處可去的時候他就會自動出現。游真從不多說什麽,他來之前也不必發消息,如果游真恰好不在他幫著小雨做事就行了,反正沒過多久,游真總會回到這裏。

小雨比喻他們的關系是實現了暧昧期到老夫老妻的漫長跨越,翟藍想反駁,又找不到理由。如果小雨說的不對,那他們缺失的那一環又在哪兒?

照例是夜還未深的周末,翟藍送走寫完功課的丹增後回到後院。氣溫升高,沒什麽人願意坐在露天場所,需要收拾的只有槐花。

他把槐花全部掃幹凈,簸箕被細密地覆蓋,翟藍突發奇想:槐花蜜是什麽味道?

然而他只是想一想而已,翟藍對烹飪幾乎一竅不通。過去有老爸,現在有游真,做好吃的從不需要他動手,至於煮面煮粥,他的水平也勉強夠了。

“要麽改天問問游真能不能做……”翟藍嘀咕著,“不是說槐花蜜不怎麽甜?”

風也是熱的,拂過翟藍,吹動一串小燈,掛在白色遮陽傘下輕輕地晃。影子就在眼底也波浪似的流動,翟藍直起身捶了兩把後腰緊繃的肌肉。

腦海中驀地又記起蔣放的話。

“還是你和游真好。”

事情過去好幾天了,蔣放揶揄的神情卻還是揮之不去。

莫名其妙……

翟藍臉有點紅。

他知道蔣放在暗指什麽,好像這是談戀愛總會經歷的一個重要裏程碑。

要說完全沒想過那就太虛偽,但它也僅僅存在於偶爾匆忙閃過,來無影去無蹤,沒有留任何能仔細思索的餘地。

歸根結底,翟藍雖然不願承認,事實就是他不懂。

和游真在一起後,他們似乎除了接吻擁抱以外沒有太親密的舉動,翟藍偶爾懊悔,是不是那天拒絕游真進一步深入讓有些計劃中的事擱淺?

現在想提,又沒有了合適的機會。

接吻能夠不那麽克制嗎,之後還要做什麽,他下次會做好準備?其實被他小狗似的舔來舔去時心裏很癢,但這又算什麽感覺?

游真會不會覺得他太急了?

游真喜歡嗎……?

胡思亂想讓意識短暫抽離了,眼前的日光燈仿佛傍晚星辰突兀地閃爍,翟藍眨眨眼,剛以為出現了錯覺,下一秒它們幹脆利落全部熄滅。

連同周圍的所有光源都好似在瞬間一起黯淡。

翟藍楞了楞。

壞了?

“啊——”店內,小雨突然哀嚎,“怎麽停電了啊?!”

“怎麽回事?”翟藍提高聲音。

小雨戴著洗碗手套,跑過來:“我還以為游真沒交電費,結果對面一條街都全黑了……”

過了會兒,游真也走到院子裏,不知道他剛才去哪兒了出汗很厲害,深色T恤的前襟濕了一大片。他舉著手機還在通話,不時點頭,用眼神示意小雨先去把廚房收拾了,指了指角落,用口型說“手電筒”。

小雨點點頭,拿著一束光走了。

“……嗯知道了,好,沒事。”游真的電話進入尾聲,“那我冰箱裏的東西送過去……沒關系,我應該找得到別的地方住的。好,拜拜。”

等他揣好手機,翟藍問:“誰啊?”

“央金。”游真無奈,“剛去了她店裏,也停電。她打聽過了應該是這一片的變壓器故障了,初步得到的消息是要停電到明早。”

“那麽久?”

“沒辦法的事。”游真說,指了指屋內,“走吧,幫我把冰箱騰空。有的東西不能放那麽久,先拿去央金那兒,讓她幫忙帶回家放一晚。”

翟藍忽地問:“游老板怎麽辦?”

完全忘了那只沒良心貓的游真:“……”

翟藍見他表情就知道游真根本沒考慮到這個天氣沒有空調貓也會中暑,少年老成地沖他直搖頭:“哎,感情淡了。”

游真:“……餵。”

“你去哪兒住?”翟藍話鋒一轉,“難道你真的不打算帶它?”

“倒也沒有。”游真扭過頭,奶牛貓不知何時神出鬼沒驟然在他腳邊徘徊,嚇了一跳,他蹲下身摸了摸老板的大臉,“我今晚就去附近住吧。停電範圍挺大的,嗯……家裏最近的一套房子在林蔭那邊,收拾好店裏過去的話……”

話音未落,突然被翟藍打斷:“可是,你很久沒去了吧?”

“還好。”

“那打掃起來也費勁。”翟藍說,“你就住一晚,還帶著貓。”

他說這話時眼裏閃著機靈的光,小心思根本瞞不住,只有翟藍自以為這些問話一環套一環沒有任何心機。游真想笑,故意忍著然後捏一把翟藍的臉。

好像很煩惱,他皺起眉:“對啊,那怎麽辦?”

“我……”到底緊張了會兒,翟藍牽著他的手不放,“騎車到我家不是才二十分鐘嗎?打車更快,起步價多一點。”

游真問:“去你家?”

半晌,翟藍“啊”了一聲,同時把游真往出口方向拽。

“誒誒誒我去抱貓……”

突然停電,不少居民從單元樓走到街上,搖著蒲扇,吃從冰櫃裏搶救出的雪糕。

兩個人站在芳草街口好不容易打到車,游真把貓包放在膝上,陰影中,翟藍把他抓得很緊,唯恐他半路臨陣脫逃。

送翟藍回家次數多了,游真已經熟悉了小區周圍的環境。他和翟藍沒聊幾句話,目光瞥見拐角處的便利店,就知道快到了。他把喵喵叫的游老板遞給翟藍,自己則單手提起裝了洗漱用品的大書包。

還是第一次進小區,游真饒有興致地看翟藍刷卡,問:“你們物業管得挺嚴?”

“安全嘛。”翟藍說著,“我下次把你的臉錄入系統,你來就不用刷卡了。”

默認了以後常來,游真笑笑,頷首接受了。

小區年代有點久了但單元樓都裝有電梯,看得出在剛建成時條件還算不錯。翟藍家在6樓,游真跟在他身後,門打開時,懷裏的貓不安地叫了一聲。

玄關處迅速亮了燈。

翟藍松一口氣:“還好家裏沒停電,我剛都沒想起來先在業主群問一句。”

“那範圍也太大了。”游真打趣,他打量著玄關的鞋櫃,“給我拿一雙拖鞋?”

“哦,對!”翟藍趕緊給他找了一雙。

縱然小區綠化優秀也抵不住高溫,翟藍打開了空調,但屋內悶熱,坐著不動時尚可,走兩步就能感覺到後背出了一層汗。游老板四處巡視著臨時居所,游真就站在客廳,聽見翟藍一邊收拾著各處,一邊讓他先休息會兒。

“知道了。”游真回答。

客廳的燈壞了兩枚燈泡一直沒有換,於是唯一的光源集中在電視櫃上,游真的註意力也被那兒吸引。他靠近些,才發現背面墻上掛了不少東西。

是一個顯眼的塑料相框。

至少是8寸照,膠卷沖印,色彩微微泛了黃,背景的石碑刻著“蝴蝶泉”。照片裏的翟藍年紀還小,頂多十歲,背水壺,戴一頂小黃帽子朝鏡頭齜牙咧嘴,沒心沒肺。他身邊是個高大的男人,摟著翟藍的肩,笑容有一點點局促。

酸楚感沖上鼻尖。

他知道翟藍為什麽要選小時候的照片,在某些地方他和翟藍幾乎有著完全相同的想法,就像他保存的為數不多的親弟弟的照片,也並非停在對方去世的前一年,而是他們更小一些時第一次去滑雪。

游真伸出手,說不出什麽心情,默默地把這張照片倒扣在櫃面上。

旁邊還有些翟藍收藏的手辦和模型,兩個花瓶,裏面插著上次從“假日”後院剪回來的無盡夏,完全幹枯後十分脆弱。

游真撿起掉落的花瓣,若無其事地扔進垃圾桶裏。

他又看了眼相框,莫名覺得自己剛才的動作太多餘了,於是試圖恢覆原狀。

身後腳步聲輕快地傳來,游真沒發現,隨後就聽見翟藍問他:“游真,待會兒你穿這件睡覺行不行?……”

說到一半看清眼前場景,聲音自行減弱。

游真轉過頭,表情仿佛幹壞事被抓包,頓時有些無地自容:“我……”

該怎麽說?他還沒解釋清楚,翟藍卻淡淡地笑了,好像對他的行為並不在意,只在片刻怔忪後把那句話重覆了一遍。

“好啊。”游真說,走過去接過那件衣服。

“那你現在去洗澡?”翟藍問,“我點個水煮魚待會兒一起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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