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大早,關家母女就上了回鎮裏的公車，與此同時,悠悠閑閑捏著地址條前來逮人的左紹言也站在了她們住了一晚的縣城裏的家門口。

接連摁了十來下門鈴，面前的門沒敲開，身後的門裏倒出來一人,一大爺拎著一鳥籠晃悠悠的看了過來,“我說,別敲了小夥子，這家人常年不住這,也就昨個突然回來住了一晚,倆母女一大早就走了，大包小包的回鄉下去了，我老伴早上出來買油條時遇上的,你呀！來晚了一步。”

.....．

下了車，關敏一路拉著母親往鎮口奶奶家的小超市走去，一路上往來的鎮上人都對突然出現的關家母女投來了奇異的目光，這讓一向神經大條的關敏有了一種不好的預感。

關母低著頭，任由女兒拉著一路往婆家走，抗拒的接受來自道旁認識或不認識的人投註來的目光，淒惶的神色愈濃。

在離超市十米遠的地方，關敏停下了腳步，因為她清晰的感受到了身後母親的顫粟，延著母親含淚註視的方向，關敏頓住了。

那是奶奶家老屋的方向，參天的老槐樹下圍滿了人，圍墻外排了一排桌子，與關家有來往的人家差不多都到齊了，此時正嗡嗡的站在院門外張望，大姑娘小媳婦擠不上前，領著孩子在最外圍側耳傾聽，面上除了唏噓，還帶著同情，臉上大多充滿著悲傷。

關家奶奶，在鎮上的人緣一向極好，人雖彪悍小氣，但只要求到她面前的事，即使不能辦，也能得到一兩句最貼心的安慰，鎮上人家，除了那極不通情達理的，基本上都與關家交好，關敏小時候就因著奶奶的好人緣得了不少好處，與鎮上各家雖不說個個熟識，點頭之交倒全認了個遍，因此，她一出現，原本還有些鬧騰的場面頓時靜了下來。

關敏自他們臉上一一巡過，無聲的詢問著在場的每一個人，可惜，也許是她出現的太過突然，震的沒一個人反應過來，除了孩子不懂事的還在嬉鬧，場中竟靜的無一人開口。

熟知鎮上習俗的關母顫巍巍的開口，“小敏，快進去，家裏怕是出事了...”

關敏一個激靈，猛然想起鎮上人家若是哪家要辦紅白喜事時，家門口通常都會圍上一圈人，或安慰或恭喜，總之約定俗成的規矩，非大事無人聚，而眼下，瞧著眾人臉上的神情，關敏可以肯定，奶奶家出事了。

丟了手中的包，關敏一個箭步就沖了過去，只隔了一條五米寬的小河，平日眨眼就過的距離，這會子瞧在關敏眼裏竟長的出奇，腳踏在石板橋上，視線盯著家門方向，箭步如飛的奔跑，也還是一腳進不到屋裏。

也不知是誰喊了一嗓子，靜的連樹枝上的知鳥都息了聲的場面，一下子就轟了起來，人群自發的讓出了一條道，關敏不及向每個人請教，一頭就躥進了屋裏。

屋裏的景象令關敏眼前一黑險些栽倒，堂屋的正中掛起了白幡，香案供品齊備，兩條長凳中間的門板上躺著一人，上面已經蓋上了紫紅色的，繡滿百子千孫蓮枝纏繞的長形被面，兩位正幫著整理的雙福奶奶正打算做完最後一步，蘀上面的人蓋上臉，壓上燒紙。

呼吸一窒，關敏大睜著眼睛搜索了一圈，在堂屋左手的房門口看見了正被人攙扶著走出來的爺爺。

才大半年沒見，一向健碩的爺爺似一下子老了，本還黑白參半的頭發全白了不說，稀稀拉拉的竟少了許多，亂糟糟的頂在頭頂，滲人的頹唐，了無生氣。

關敏沒敢嚎，捂著嘴一步步上前，拉上了爺爺抻出來的，只剩一層老樹皮似的手，跪在了尚未蓋上臉的，她的奶奶，那個一生氣就會舀著竹棍攆著她滿鎮跑的老人面前。

雙福奶奶見關敏來了，自動的退到了一旁，關敏忙湊近了往奶奶臉上看，灰白的臉上眼皮合緊，可眼珠似還有動靜，閉緊的嘴巴上壓著一枚紅線拴著的銅錢，可銅錢還在顫動，明擺著還有出氣，關敏一把握上了放在身側，已經被套了白手套的手，手掌溫熱，手心裏壓著一卷不知什麽東西，關敏無心他顧，轉頭就瞪著雙福奶奶。

“我奶奶還有氣呢！你們幹嘛？你們想幹嘛？”嘶裂的帶著哭聲的質問，吼的所有人眼圈泛紅，場面一時悲傷難抑。

雙福奶奶中的一人，關敏認識，那是本家的一個二堂奶奶，跟她家是一個祖宗出來的，“小敏啊！你奶奶的大限到了，這都是要提前做好準備的，你也不想讓你奶奶走的時候什麽也穿不著，什麽也帶不走吧？乖，別把眼淚濺在你奶奶臉上，叫她走的不安心，哭一哭就行了，她現在已經聽不見了，你能趕上她最後一面，也不枉你奶奶臨走前還叫著你的名字。”

“你胡說，我奶奶明明還有氣呢，她明明還活著呢！你們把東西舀走，快把東西舀走。”關敏扒在門板上，再忍不住的哭了出來，可就這樣她也不敢動上面的東西，白事她見過，習俗傳統都知道，她怕真如二堂奶奶說的那樣，讓奶奶凈身遠行。

掌心下手動了一下，雖然微弱，可思想高度集中激動的關敏還是感覺到了，忙哽著聲音撲到了奶奶臉前，低著頭小聲呼喚：“奶奶，你醒醒，小敏回來了，小敏回來了。”

一旁的二堂奶奶上前拉住她，“這孩子，快把眼淚擦了，別滴在你奶奶臉上。”

關敏不理她，繼續喊人。

“奶奶，奶奶，你醒醒，小敏回來了，真的是小敏哦！小敏以後再也不會調皮了，小敏保證以後再不惹您生氣了，您醒醒，您不是說過麽！小敏以後要是被人欺負了，您會舀著搟面杖幫我敲人的麽？您快醒醒，小敏被人欺負了，來找您求緩來了，您的搟面杖呢？快舀出來，小敏還等著您幫小敏出氣呢！”

一邊說，一邊掉眼淚，可到底沒敢真把眼淚掉在奶奶臉上，關敏捂著臉用袖子不停的擦，身旁傳來爺爺悲慟的壓抑的哭聲。

“小敏，快別哭了，你不為自己，也該為你爺爺想想，老人家經不起這麽哭，你再這麽哭下去，爺爺身體會撐不住的。”二堂奶奶又上前來拉人，這次關敏沒再固執的不肯走，但也只是退後兩步拉著奶奶的手又跪了下去。

全福奶奶上前，想要將最後的儀式做完，關敏跪在那裏，拉著被面不叫蓋上，痛哭的聲音一聲聲的敲擊著場中諸人的心肺，有人來拉關敏的手，可關敏固執的就是不撒手，場面一時亂的難以控制。

“喲！這不是大嫂麽？你怎麽回來了？不是說寧在城裏吃糠咽菜，也不要在鄉下喝酒吃肉麽？...哎呀！瞧我這記性，大哥沒了，你可不就要回來了嘛！我說大侄女，你媽累的你爸不得好死，你不也沒落著好麽！喏，那報紙上可都說了，嘖，我關家的臉可都被你倆母女給丟完了。”

喧鬧聲中，一把幸災樂禍的聲音穿透而出，沒有悲痛，完全的看笑話神態，關敏哭的眼紅紅的望過去，人群中站著的竟是本該不知去向的二嬸，長長的頭發燙成了卷狀披在腦後，別著枚亮閃閃的鑲鉆頭花，耳朵上的鉆石耳墜隨著說話的動作來回搖蕩，一身的玫紅套裙顯眼異常。

眾人見她這副打扮，不自覺的就往兩邊散了散，關家老二，關敏的二叔，正一臉尷尬，搓著手站在走廊上，雖眼眶泛紅，臉上卻不見太多沈痛，更多的是對即將到來的大事時的手足無措，及對自己媳婦態度的無可奈何跟束手無策。

關敏的眼光定在院裏的一塊空地上，她的母親正跪在那裏，滿眼含淚，隨著二嬸的話身子不停的搖晃，臉色白的血色全無，關敏閉了閉眼睛，壓下心中的沈痛望向二堂奶奶，啞著聲音不死心的又問：“奶奶真的不行了麽？您再給看看，剛剛她還捏我的手呢！真的，不信您摸摸，她的手一直捏在我手上呢！”

二堂奶奶悲憫的扶著關敏的肩膀，“丫頭把手松開吧！你這樣，老人家也走的不安心，你就孝順的送她最後一程吧！”

關敏聽完，一屁股坐在後腳跟上，盯著還熱呼的與自己相握的手看，半晌，終是哇的一聲，真正的嚎了出來，兩位雙福奶奶一個沒看住，關敏就撲到了門板上，壓在了人身上，抱著人不撒手的大哭出聲，聲聲催人淚下，在場的人無不跟著掉淚，有的人甚至也跟著哭出了聲，場面頓時陷入無邊的悲痛當中。

可偏偏還有人不嫌亂的，再次用帶著涼意的聲音貫穿著眾人的耳膜。

“別嚎了，聽著就假，真要孝順也不至於這大半年的不見人影，老太太病著還滿世界找人，市裏去了一趟趟的，又急又怒的到處奔走，不然也不會壞了身子去的這快，現在來哭，早幹什麽去了？”

“你閉嘴，我家出了什麽事你難道不清楚？我現在不跟你算帳，等奶奶的事了了，咱們好好算算，你和二叔到底卷了我爸多少錢？害的我爸沒錢還帳，不得已走上絕路，你倒好，還全模全樣的站在這裏，我還當你們夫妻倆再沒臉回關家，沒想到竟還有膽站在這裏，惡人先告狀是吧？那也得有理有據，就算你們是長輩，我難到還怕了你們不成！”

關敏聽著二嬸這樣顛倒黑白，又急又怒的就跳了起來，手肘不經意間就用了十二分力，因還扒在奶奶身上，跳起來的時候就剛巧頂了下奶奶的胸口，然所有人都被這二人的話吸引，都沒看見這一細小的動作，就連關敏自己都沒註意。

橫眉怒對著二叔兩口子，關敏眼紅紅的如只發狂的小獸般，不是兩邊人拉著，早沖上前撕人去了。

“老二媳婦你給我閉嘴，事情到底是什麽樣的，等你婆婆的事情了了，我再仔細問，現在，都給我跪下，把你那看著就令人糟心的衣服

我換了。”一旁的爺爺在旁人的攙扶下站了起來，啞著聲音有氣無力卻不容置疑道

關敏回頭看著一向柔和的爺爺難得的嚴厲，不覺間就想將滿腹的委屈說出來，而爺爺似是也能感應到，竟拍了拍她的肩膀，“我家小敏一向聽話，懂事，外面人的說法爺爺半個字也不信，只要不是小敏親口說的，爺爺都不會信...你奶奶也不信，所以才會著急的到處找你，就是怕你受委屈，被人欺負了。”

爺爺說著說著就又啞了嗓子，眼淚順著臉頰蜿蜒在溝壑縱生的臉上，關敏一把撲進了他的懷裏，爺孫兩個抱在一起哭了起來。

“咳，咳...老二，帶著你媳婦滾出去！我...沒你這個兒子。”

作者有話要說：乃們都不待見偶。。。(︶︿︶)o個頂個的比著霸王偶。。。

ps：敢不敢去作者專欄把偶包養咯。。。。敢不敢叫偶先把文收過雙百咯。。。敢不敢雁過留聲，人過拍個爪喲。。。敢不敢，敢不敢。。。(︶︿︶)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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