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冬。

洛辰騎在高大的戰馬上，身後的馬車中坐著同樣穿著戰甲的墨軼。

如今大軍已經抵達烏若王城，經過一個月的戰爭，從一開始的節節退敗，到如今的逆轉，確實只用了短短不到一個月。

期間烏邦的軍隊殺了墨國幾個將軍和郡守，而洛辰也不負眾望殺了烏邦兩個同胞弟弟，頓時士氣大振，戰況逆襲。

如今大勢已定，按照之前的約定，最後攻城時墨軼要親自上陣。

此時城中一片寂靜，除了隨處可見燃燒著的火焰，沒有任何生氣。

“殿下，到了。”烏若的王都中，建築坍圮，在幾乎看不到盡頭的臺階前，洛辰翻身下馬，天色漸暗，周圍的火焰格外耀眼。

“好。”墨軼下了馬車，在精兵的護送下，隨洛辰一起走上臺階，大殿的門被火燒焦了一塊，此刻正虛掩著。

洛辰命人推開大門，裏面一片狼藉，似是宮人們匆忙奔走時留下的痕跡，但看上去還是空蕩蕩的，只有王座旁幽幽的亮著一盞燈。

王座上坐著一個男人，身穿月白色鑲金邊的華袍，上面已經幹涸發紫的血液看上去讓人觸目驚心，他披散著頭發，一手握劍，一動也不動。

“你來了……”

聽到墨軼的腳步聲，那人發出沙啞低沈的聲音，但卻也一動沒動。

“來了。”墨軼說道，“事到如今，你後悔了嗎？”

只聽他輕笑一聲，拄著手裏的劍站起來，緩緩走下臺階。

“成王敗寇，有什麽後悔不後悔？”烏邦一步一步走得極為緩慢，他走到離墨軼不遠的地方停下來，昏暗的燈光下，長發掩住一半的面容，也不知道他此刻的表情是什麽樣的。

“原本不應該這樣的。”洛辰說道，“我們不是盟友嗎？”

“洛將軍也會問這麽幼稚的問題？”烏邦說道，“所謂時局，便無定勢，國與國只講利益，又談什麽敵友？”

“你……”洛辰欲說什麽，卻被烏邦擡手打斷，烏邦轉而對墨軼說道，“如今你贏了，就在這翀華殿上，做個了結吧？”

墨軼不語，雖然手裏握著劍，卻沒有要動手的意思。

烏邦靜靜等待了一會兒，看她無動於衷，於是先一步舉起手中的劍，說道：“你如果不動手，那我就不客氣了。”

他說的極快，話音剛落就一個箭步躍上來，將手裏的劍刺向墨軼，而墨軼依舊沒動，似乎並不能相信眼前的一切。

從他宣戰的那天開始，墨軼就一直以為是一場夢。

“殿下……”洛辰喊了一聲，見墨軼沒有反應，於是抽出隨身佩劍，將烏邦刺過來的劍挑開，隨後二人進入了打鬥。

若是單打獨鬥……

洛辰心中多少有些不安，畢竟在年少時慘白過，這幾年雖然苦練，但依舊心中有這個陰影，但是又憋著一股氣，他有預感這是他們之間最後一戰，多年前他發誓要與他分出勝負，所以今日他制止了其他人的幫忙，決定與他做個了結。

四目相對時烏邦露出笑意，似乎再告訴他——這次自己依舊不會放水，在北境，盡全力與對方角逐，才是對對方最大的尊重。

包括墨軼在內，所有的人都成了這場比賽的觀眾，從一開始的勢均力敵，不分上下，到後來洛辰逐漸占據上風，所有人都看在眼裏，他們之間的一招一式都極其狠厲，只要稍不留神，就可以致對方於死地。

看來是真的都用了全力。

雖然洛辰占據上風處於攻勢，但是並不代表他此刻輕松，烏邦的劍招很是淩厲，雖然是守勢一方，且逐漸有了頹勢，但依舊不容他放松。

“我贏了。”當洛辰的劍鋒對準烏邦的喉嚨時，比賽勝負已經定了。

烏邦站在原地，二人之間只隔著一柄劍，烏邦擡頭看著洛辰，此時他的臉色已經差到極點，洛辰覺得奇怪，正想問其緣由，卻看他眼神飄忽看向墨軼，左手也擡了起來。

有暗器！？

洛辰來不及多想，右手腕輕輕一旋，長劍便刺穿了烏邦的喉嚨，血液順著劍身灑在地上，也染紅了烏邦月白色的衣袍。

墨軼瞪大了眼睛，及時捂住了嘴，才不至於叫出來。

她這麽多年摸爬滾打，見過的死人不計其數，但這次卻格外揪心，那種覆雜的滋味，她無法形容。

而烏邦轉過頭看了洛辰一眼，隨後雙腿失力跪在地上，他沖著洛辰笑，左手緊握的拳頭緩緩展開。

手裏面什麽都沒有！

洛辰眉頭緊鎖，看到烏邦的目光時他才明白過來——自己被算計了！他……是一心求死！

烏邦轉頭看著墨軼，似乎想說什麽，但是一張口便是大口的鮮血湧上來，似乎十分痛苦。

他的眼裏帶著些許笑意，就像葉檬所說，陽光的不得了，只是之後很少見他笑了。

洛辰抽出劍的時候他失去了重心倒在地上，眼睛裏的神采也漸漸失去了，而他用盡最後的力氣將手握拳，貼在左胸口上靠近心臟的地方，輕輕靠了靠，隨後便沒有了氣息。

“不管你怎麽想，你始終在我心裏最重要的地方，你也是我最值得信任的盟友，相信我，我們可以攜手度過危機。”

……

不知道為什麽，墨軼感覺烏邦當時說過的話是有深意的，只是她當時不能理解，到如今，依舊不明白。

為什麽，為什麽……

看墨軼的情緒不太對，洛辰走上前將鬥篷披在她身上，隨後對副將說道：“處理現場，駐兵，善後，我隨後會過來。”

副將應了一聲之後，洛辰就帶著墨軼離開王城，快馬前往烏墨兩國之間駐紮的營地中。

“殿下今夜就在這兒休息，戮鳶會安排好一切，臣還要回去善後，先走一步。”洛辰將墨軼交到戮鳶手裏，囑咐了幾句以後就離開了。

營地就駐紮在隱雪谷一帶，葉檬隨軍也趕到這裏，聽說墨軼結束一切回到營地，於是過來看她有沒有受傷 。

一路上墨軼盡最大努力調整好了心態，畢竟全面獲勝事件好事，從此烏若和雲肖一起納入墨國，疆域可謂空前的大，如果自己在這時候情緒很差，才會讓人覺得奇怪。

“殿下。”葉檬從營帳裏走出來，因為人多所以她也和別人一樣對墨軼十分恭敬，走過來看她臉色還好，也沒有受傷的跡象，這才放心。

“回營帳吧。”葉檬走過去拉著她的手，隨後又對戮鳶道，“給殿下打盆熱水，今晚就湊活著擦擦臉就行。”

隨後就領著墨軼進了營帳。

據上次的事情結束以後，葉檬的狀態也逐漸調整過來，雖然不比以前開朗，但是也算是正常了，對人對事很是溫和，只是話少了一些。

進了營帳之後只剩他們兩個人，看墨軼沒說話，所以葉檬也什麽都沒問，只是靜靜坐在一旁。

“洛辰和他單挑，他竟然在百招之內輸給洛辰。”安靜了一會兒，墨軼忽然開口說道，“他的臉色極差，即使是休息的不好，也不會有那樣的臉色，我覺得不對，但不知道哪裏不對。”

她說話的時候和往常一樣，寵辱不驚，也許是多年的歷練鍛煉出一顆強大的心臟，所以再大的痛苦她也可以慢慢消化，然後表現的很沈穩。

“說說癥狀吧。”葉檬沈吟片刻，隨後緩緩開口。

墨軼閉上眼睛回憶，隨後說道：“臉頰瘦削，皮膚蠟黃，嘴唇沒有血色，眼窩深陷且黑眼圈濃重，像中毒了一樣。因為那時候光線很暗，所以我以為是光線造成的陰影，但是後來我確定不是。葉子，他是不是，中毒了？”

“也許吧。”葉檬心不在焉的說道，“胰臟壞死，自腺房細胞漏出後活化後侵襲腺管周圍的胰腺組織，其實也就是中毒的一種。墨軼，我的手術失敗了，他的胰臟受傷了，我們賭輸了。”

她說著，有些頹喪的低著頭，心中在這幾分鐘掙紮了很久，最後還是告訴墨軼真相。

“你什麽時候知道的？”墨軼有些意外。

“剛剛。”葉檬說道，“再加上和他去烏若的那一個月裏他說過的一些話，我推測的，這應該是最大的可能了。”

“所以他是因為恨我們救不了他，所以……”墨軼話說一半，就看見葉檬搖了搖頭。

“墨軼，從明天開始，將烏墨雲三國統一吧。”不知為何，葉檬忽然挑起這個話題。

墨軼搖搖頭：“短時間內很難，你要知道國與國之間矛盾重重，他們各自國內也是矛盾重重，而我們還要面對不知道什時候就會出兵的燕國，危機重重，我們精力和能力有限，如今還是去了盟友，只能在之後再說了，說不定……只能在他們各國的舊勢力中培植新的傀儡，建立政權……”

“廢奴吧。”葉檬忽然說道，“廢奴。”

墨軼沒說話，她看著葉檬，似乎有意讓她說下去。

“如今條件已經成熟了，只要將主要矛盾接觸，就可以獲得大部分人的支持，再以恩威並施的方式對待國內持抵抗態度的權貴地主，以你的手腕，這個不難。”葉檬說道。

“你還懂這個？”墨軼有些懷疑的看著她。

“是烏邦說過的。”葉檬坦率的說道，不打算做任何隱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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