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5章 新生(小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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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尹將俞安的外套披回她身上, 蓋住疤痕。

他長臂順手往她身後一伸,攬住俞安的腰,將人抱緊了些。

認識俞安以來, 裴尹從來沒有見她哭過。

她是個倔強而堅強的姑娘,情緒也藏得緊緊的, 他甚至不知道有什麽能令她真正難過。

可再勇敢的人, 面對這種事也沒辦法做到內心毫無波瀾。

裴尹很難想象,那個當時只有十七歲的少女, 是如何在暗無天日的廢棄房間,忍著疼痛和害怕度過的。

他親了親俞安泛濕的眼, 聲音很輕:“然後呢?”

俞安低頭把玩著裴尹胸前的紐扣,再次啟唇:“然後——”

……

俞安忍著右肩處的疼痛, 硬生生地在廢棄的體育器材室裏度過了兩夜。

期間她昏昏欲睡, 聽不到任何聲音。只有夜間有規律的蟬鳴聲,讓她知道自己還活著。

她靠著墻,艱難地用衣物捂住傷口,防止它流出更多的血。

好幾次,俞安近乎絕望地就想這麽倒下。但腦中緊緊繃著一根弦,她在想或許有人能來救自己呢?

比如許寒。

剛剛被拉進房間之前,她明明看見他了。

第三天,陽光明媚。

午後, 謝益像往常一樣從家裏出發,打算去學校寫卷子。

他有一個五歲的弟弟,正是鬧騰的時候。家裏吵, 影響他學習, 他便時不時地去到學校的教室裏獨自覆習。

去學校的必經之路是南林路。

那日謝益快走到盡頭的時候, 看見一個大爺在路邊擺攤。

他掃了一眼, 卻沒多在意。

怎知那大爺突然攔下他,對他說:“小夥子,你也是清州一中的學生嗎?”

“我是。”

“前天有個小姑娘來我這買仙草蜜,我看她往清州一中去了。”大爺說,“她付了十塊錢,我當時沒零錢找,她就說這兩天再過來買。但昨天就沒見她來,我現在把錢給你,你要是方便的話交給老師,讓老師在學校裏找找姑娘,好把錢還給她。”

大爺笑了一下,“我這小本生意,也不能貪人小姑娘的便宜不是。”

謝益還沒理明白話裏的信息量,大爺就直接把錢塞給他了。

他盯著手裏的一張五塊錢和兩張一塊錢,在心裏琢磨。

這大爺說前天買仙草蜜的人往清州一中去了,要沒記錯的話,那天去過學校的除了自己,還有俞安和李舒晴。

“大爺,那姑娘長什麽樣啊?”

“長得很漂亮,瘦瘦的,眼睛很亮。”大爺指了指自己的眼睛,隨後想起來什麽般的,“就是那個,前兩年附近小區有個女人出軌自殺,那姑娘好像就是那戶人家的小孩。”

這句話,讓謝益十分確定,大爺口中說的姑娘,是俞安。

俞安家的事當初鬧得很大,清州人一傳十十傳百,大部分都聽過一些。謝益又是俞安的同學,想不知道都難。

他攥著三張紙幣往學校走,越想越不對勁。

和俞安同桌兩年,謝益還算得上是稍微了解她的。

別看俞安平時一副冷冰冰的樣子,其實心善得很,同學找她問題目,她再忙也會停下來跟那人講。

況且她本身是個言而有信的人,有時候被承諾人都忘了的事,她再久都還記得。

所以大爺說俞安答應了第二天過來買仙草蜜,結果卻沒有來,謝益是不太信的。

若是旁人也就算了,可這個人是俞安。

但大爺總沒有理由騙他。

思索間,謝益已經走到了學校門口。

小門虛掩著,他熟練地推開,眼睛無意一瞥,卻看見門邊有一道血跡。

腳步瞬間止住。

謝益之所以這麽敏銳,是因為他清楚地記得前天自己離開的時候,門關著但沒有鎖,那會他拉開,門邊還什麽都沒有。

一股異樣湧上心頭。

他想起那日李舒晴支支吾吾地讓他快回去,如今想來,更像是找個借口把他支開,好幹什麽壞事。

謝益是知道俞安和李舒晴不對付的,而李舒晴常常以自己為借口對俞安施壓,這件事在謝益心裏,其實有些過意不去。

因為他和俞安之間確實沒什麽,他也只是純粹地將俞安當成自己學習的榜樣。

謝益快步跑回教室,教室裏空蕩蕩的,一如往常。

他又從一樓開始找,一間一間看過去,還是沒找到俞安。

就在他以為自己是不是多想了的時候,一樓不遠處那間廢棄的體育器材室裏,突然發出了一道聲響。

他循著聲音跑過去,看見門從外面栓上了。

這間器材室從來都不鎖的,因為常常有人回教室喜歡從器材室的後窗翻進來,再從前門走,好繞近路。

果不其然,謝益拉開門栓,看見俞安倒在離門不遠處的地上,旁邊一小攤血跡,幾乎快幹了。

謝益很難找到詞語來形容那場視覺沖擊,他只記得慌亂之下,報了警。

……

“謝益後來也跟我說過他是怎麽找到我的,只能說,我還算幸運。”俞安說。

裴尹卻不認同,他說:“俞安,是你自己救了你自己。”

“嗯?”俞安不明白,“怎麽說。”

“如果你當初沒有因為善良買了大爺一杯仙草蜜,謝益又怎麽會猜到你是因為被困在學校裏,才食了言。”

俞安倒從來沒想過自己有一天能和“善良”掛上邊,畢竟那些都是她自認為不算什麽的小事,很多時候都是無意間便做了。

盯著俞安的面容,裴尹想起在西古山,李舒晴一副嬌縱的模樣,還挑釁地拍了俞安的肩膀。

當時俞安說李舒晴欺負過她,但裴尹沒想到事實居然是這樣。

煩躁地“嘖”了一聲,裴尹將俞安抱緊在懷裏,壓抑著情緒撫摸她的背。

“怎麽了?”俞安問他。

裴尹沒說話,他只是在想,當初怎麽就沒有真的把李舒晴欺負回去,反倒僅僅不痛不癢地威脅了幾句。

“你說你當時看見了許寒,那他為什麽沒去幫你?”

俞安的下巴靠在裴尹的肩上,語氣淡淡的:“因為他懦弱,他是個膽小鬼。”

……

俞安再次醒來的時候,是在醫院裏。

肩上的傷口被縫了針,身上紅透的衣服也已經被護士姐姐換成了病號服。

正當她疑惑自己是怎麽被人發現的時候,謝益就推門進來了。

他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麽,幹巴巴地問了一句:“你現在還有不舒服嗎?”

俞安搖搖頭。

謝益從口袋裏掏出那七塊錢,遞給俞安,“擺攤大爺說要還給你的。”

“謝謝。”她開口,聲音是不同於往日的沙啞。

謝益還想問些什麽,身後又有人推門進來。

這次是許寒。

“我也不知道找誰,剛好碰上你哥,就叫他過來了。”謝益說。

俞安淡淡地“嗯”了一聲,不再多言。

彼時的許寒剛從海城一中畢業,考上了上海一所本科大學。按道理,他現在應該跟著小姨一家在海城,不知為何又回來了。

謝益不動聲色地出去,留下兄妹倆。

“安安,渴不渴?”許寒面露急切地坐到椅子上,“我給你倒杯熱水。”

“我要去上大學了,特意回來清州打算和你告個別的,沒想到發生了這種事。”

俞安沒接這話,開門見山:“我被那個男人拉進器材室的時候,你在學校裏吧?”

許寒倒水的手頓住,笑得有些尷尬,“你在說什麽,我剛從海城回來,才下動車……”

“剛回來謝益怎麽碰得上你?”

動車站在郊區,謝益難不成還有預知能力?

許寒默默將水杯放下,眉眼間閃過一絲糾結。

俞安凝了凝神,“為什麽就那樣眼睜睜地看著?”

“……李舒晴說如果我幫你了,她就要告訴我爸我還在和你聯系,”許寒越說越小聲,“你明白的,我本來就不是親生的,我爸要是知道了一定會和我解除關系。”

“安安,我剛考上大學,需要有人幫我付學費,而且上海消費水平那麽高,我自己沒辦法搞定的……”

“最重要的是李舒晴跟我說,只是把你關一小會,嚇嚇你,第二天門關著我以為你回家了……我真的沒想到她會對你動手,要是知道的話我怎麽也不會任由她欺負你的!”

“你也知道你任由她欺負我了。”俞安倔強地盯著許寒,語氣夾雜著失望,“許寒,你不是別人,”

“你是我哥啊。”

從小到大,俞安因為性子冷,一直沒交到什麽知心的朋友。

只有和她年紀相仿的許寒,不閑她無趣,常常喜歡逗她開心。

久而久之,俞安便也有什麽事都會和他講,包括李舒晴,還有那些語言欺淩她的人。

哪怕小姨夫強勢地搬家,許寒也仍舊會偷偷和她來往。

但俞安知道許寒骨子裏其實很懦弱,和小姨一樣,他從來都不敢反抗小姨夫,在那個家待的小心翼翼的,生怕被重新送回孤兒院。

即便如此,俞安還是覺得自己在許寒心裏應該有一定的分量,不曾想,依舊沒能喚醒他的強大。

“許寒,我在那裏的時候,一直以為你會來救我,可是你沒有。”俞安說,“你雖然嘴上那麽說,但其實心裏還是害怕,你怕要是真出了什麽事會牽扯到自己,對嗎?”

許寒握了握拳頭。

“人們常常害怕引火燒身,更多時候會選擇冷眼旁觀、掩耳盜鈴。你也是這樣的人。”

許寒沒反駁。

“我尊重你,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選擇,”俞安蒼白地笑笑,“只是從現在開始,你就不是我哥了。”

身邊人就那麽幾個,如今這僅剩的一位,也離她而去了。但已經習慣的事,她有何所謂?

後來,警察過來找俞安做了筆錄。

這件事並不覆雜,很典型的校園暴力,他們很快就抓到了那個男人。

之後,俞安聽人說,那男人被判了故意傷人罪,坐了牢。

至於李舒晴,俞安只知道她後來退學了,也沒再重新上高中,整天混跡酒吧,結交了不少社會上的朋友。

學校害怕這件事情鬧大,讓李舒晴退學後就將此事壓了下來。

所以這件事的知情者,除當事人外,便只剩下了謝益和許寒。

從那以後俞安也沒有再見過李舒晴,直到西古山腰的客棧裏。

……

“我之前不太願意提許寒,是因為一提起他,我總能想到這件事。”

在俞安心裏,最難過的不是自己受了欺負,而是她信任的人沒有幫助她。

十七歲以前,許寒是和小姨一樣重要的存在。所以她不能接受從小到大都很疼自己的哥哥,竟然在關鍵時刻因為懦弱,把她拋下了。

“你那天說我那麽珍惜他送給我的蝴蝶項鏈,”俞安戳了戳裴尹的肩膀,“是因為這條項鏈,是我從清州唯一帶走的東西。”

獨自在北京的這些年,俞安不願再去回想往事,這蝴蝶項鏈承載的,是她小時候僅剩的一點溫馨。

俞安不是灑脫豁達的人,即便選擇不再與小姨和許寒來往,她仍舊會憶起當年在秋林巷,小姨笑著看她和許寒玩耍的模樣。

“但項鏈已經丟了。”裴尹說。

俞安語氣淡淡的:“可能老天也想讓我向前走吧。”

裴尹摸了摸她空蕩蕩的脖子,“那我下次送你一條新的。”

“……”

俞安扯回話題:“肩上的傷口很深,留了不好看的疤,畢業以後,我就找了一家紋身館,想要紋個東西蓋一蓋。”

裴尹低頭,輕輕地將她右肩膀處的衣服掀開,那朵桔梗花再次映入他眼中。

“紋身不能打麻藥,所以我這個地方,又疼了一次。”俞安用手覆上去,輕輕摩挲著。

似乎一切都能連起來了。

在西古山遇見李舒晴,俞安的反應這麽大。後來,看見裴念雨的傷口,她的臉色也是很不對勁。

她曾在無人區和裴尹說,自己高中有一段時間特別想死。他當時沒想那麽多,純粹地以為俞安只是釋懷不了身邊人的離開。

還有,對玻璃破碎的ptsd。

俞安閉了閉眼,故作輕松地半開玩笑:“裴老板,我的故事精不精彩啊?”

裴尹沒心情和她開玩笑,他問:“為什麽會紋桔梗花?”

“紋身師是一個二十幾歲的姐姐,我想紋朵花,她便找了一整本的圖案樣式讓我挑,每種花的旁邊還標了花語。”

俞安直起身,與裴尹面對面對視著:“你知道桔梗的花語是什麽嗎?”

“不知道。”

“是無望的愛。”

“……”

“我覺得挺適合我的,就紋了。”她說。

當初那位紋身師姐姐推薦她紋玫瑰,俞安並不願意。因為她覺得沒有人能活得像玫瑰一樣真誠熱烈、且自在。

自己更不會是。

所以去西闌,看見那間玫瑰客棧的時候,俞安心裏其實很不以為然。

只是她沒想到,真的有人這樣活。

這個人是裴尹。

他和自己遇見過的所有人都不一樣,他熱烈、真誠、毫無保留,愛上一個人就會付出所有,用溫度融化俞安這顆在漫長時光中已經無望的心。

當初她答應了裴尹的告白,裴尹說自己很幸運。但俞安覺得,她才是幸運的那一個。

因為仿佛從那時候開始,她真的在慢慢迎接新生了。

“裴尹,這就是我的過去。”

我糟糕的過去,我跨不過的坎,我討厭的清州。我因為不相信愛,而對你有所保留的一切。

裴尹沒說話,喉結輕輕滾了滾。

他附身,像一個虔誠的信徒,在俞安右肩的桔梗花上,落下一吻。

“但我愛你,”他的聲音低沈,“愛你的過去,你的現在,你的未來。”

“我愛你的全部。”他說。

俞安望向窗外,似乎快零點了,煙花不斷綻放在北京城的上空,璀璨無比。

“裴尹,謝謝你愛我。”

新一年,也手牽手一起走吧。

作者有話說:

李舒晴最終的下場後面還會說,因為倆人之後會回清州,她還會出場一次(瘋狂劇透。

本來正文預計寫60章,現在也不知道能不能寫這麽長,後面還兩三個劇情走完估計就差不多啦!(包括文案三)當然小情侶該做的事情還是會做的!(捂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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