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昕顫抖著接過輕飄飄落下的供狀，細細看了上面所寫的一切，深刻的絕望湧上心頭，淚流滿面的沖著上官婉兒磕頭道，“小姐，奴婢罪該萬死，一切都是奴婢的錯，只要，只要小姐不牽累奴婢父母，奴婢願意以死謝罪。”

上官婉兒深吸口氣，自案上丟下筆疲憊道，“你畫押吧。”陳昕呆呆望著那張幾乎是死亡宣判的供狀，顫抖著手在上面畫了押。上官婉兒撐起身，來到陳昕面前接過供狀冷然道，“念你也是出於孝道，我不會為難你父母的，你可以放心。”

“多謝，小姐。”陳昕眸中閃過懊悔痛苦，沖著上官婉兒深深磕下一個充滿悔恨的頭。

“陳昕，最後問你一個問題，玉佩，是你交給星若的，還是武承嗣？”上官婉兒兀自嘆息一聲，凝眸望向向自己叩首的陳昕。

“應該是魏王。魏王讓奴婢在您身上找您貼身的信物，奴婢起初並不知魏王要做什麽，所以在您沐浴後忘記佩戴時，將玉佩偷出親手交到魏王千歲手中的。”

“記住，此事與魏王沒有絲毫關系，是你親手將玉佩交給星若的。無論對任何人，你必須咬死這個回答，聽到了嗎？”

“小姐，這……”

“按我說的做，其他不需要你管。”

了然於自己橫豎都是一死，此事究竟是否牽扯到魏王，已經沒任何關系，陳昕微微頷首顫聲答應下來，“是，奴婢明白了。”

上官婉兒深深嘆息一聲，輕輕打開暗室大門，踏著月色向幽芷閣緩慢而去。

“神皇陛下，婉兒求見。”

“哦？”武曌微微一怔，昨日之事猶在眼前，故高挑峨眉不解的沈吟片刻，終於頷首道，“讓她進來吧。”

“是。”雲曦躬身答應著，轉身退了出去。

片刻功夫，上官婉兒輕輕踱進武曌書房，立在門口默默凝視著她略顯憔悴的容顏，忍下心頭的裂痛一步步緩慢的挪向武曌。不論這斷距離有多長，也終有走完的那一刻。來到武曌身側，上官婉兒輕輕將手中的一疊供狀遞了上去。

武曌暗暗一驚，慌忙擡頭，便有幾朵怒放的血紅梅花撞在眼底。武曌心頭狠狠一痛，顧不得去看婉兒遞在眼前的供狀，眸底溢滿疼惜的扳住婉兒的雙肩，“為什麽，為什麽要這麽做？你是成心要讓我痛死才甘心嗎？”

“要留在神皇身邊，自然要遮掩那恥辱的痕跡。難道遇人便要解釋，那是婉兒不小心跌倒造成的嗎？”溢滿水霧的眸顯出一抹嘲諷，嘴角勉強扯一抹打趣的輕松笑靨，疼到顫栗的心，像是在深深的傷口上撒上一大把鹽。

“婉兒……”顫抖著玉指輕輕撫上怒放的寒梅，眼底清晰倒映出婉兒刺下寒梅時的情形，那激湧而出的鮮血，讓武曌痛楚的心幾近窒息。

上官婉兒別過視線，向後撤開一步，躲掉武曌眸底熾烈的疼惜與愛憐，將手頭的供狀遞在武曌面前，“相信這些，神皇早就調查過了。陳昕是被逼無奈，婉兒無意要她性命；星若心心念念想要取代婉兒，所以與魏王沆瀣一氣，誣陷婉兒。星若已被魏王滅口，陳昕的事，如果神皇準允，婉兒有意放她一條生路。”

“婉兒若有此心，我也不想勉強。”武曌接過供狀隨意放在禦案上，雙眸深情凝視著婉兒柔聲道，“讓我仔細看看你的傷。”

“婉兒近期會在後宮進行一場清洗，到時候涉及到誰，希望神皇不要讓婉兒為難。”上官婉兒向後躲掉武曌充滿溫熱的指尖，沈吟片刻還是道出自己本想隱瞞的計劃，明眸滿是堅定。

感受到婉兒身上散發的疏冷氣息，武曌深吸口氣忍下胸口憋悶的痛楚微微頷首，“我相信婉兒不會觸動我的根本，只是關於……”

“行刺之事到此畫結，這些供狀也涉及了上次，魏王千歲他們呈奏神皇的謀逆信件之事，那位老者並不知詳情底裏，婉兒已經將那位老者放了，並給了他安家銀子，讓他遠離神都、長安，此事到此也就結束了。”上官婉兒喑啞著嗓音低沈說著，苦澀痛楚在心底蔓延開來。吸吸鼻翼，勉強忍下傷絕的淚水，自懷中掏出武曌歸還的玉佩，“麻煩神皇陛下給魏王、梁王帶句話，從今以後，他們休想再利用任何人、任何事、任何東西來栽贓陷害婉兒，上官婉兒也不可能再成為他們刀俎上的魚肉！這世上，可以要了婉兒性命的人，除了我自己和神皇，絕不會再有其他人。他們若賊心不改，我上官婉兒不會放過他們的。”朦朧的淚眼迸出冰冷的寒光，上官婉兒揚起玉佩重重摔在地上，翡翠鴛鴦佩應聲而碎。

“婉兒從未在乎過什麽祖傳玉佩，而武承嗣讓我失去的，卻是我這一生唯一想要擁有的。他可以活命，不是因為我不想殺他。但只要我上官婉兒活著一天，他想得到的，我就絕不會給。我會讓他，生不如死！”上官婉兒目露兇光，咬牙切齒說完這一席話，轉身瀟灑而去，只留下一抹熟悉的芬芳，讓武曌自驚愕間緩緩回過神來。

“婉兒……”緊緊攥住手，任憑尖銳的指甲刺破手心，無處釋放的心痛與疼惜沖撞胸口，盈眶熱淚瞬間滾落。

後宮一場大的清洗，在上官婉兒精心策劃之下順利展開。殺伐決斷、在上官婉兒這裏收放自如，該死的，一個都沒活下來；有利用價值的，全被婉兒拉攏。整個後宮，在婉兒經歷了魔鬼般苦難之後，完全被婉兒掌控在手心。可積壓太久的疲憊與傷痛，在這一切結束之後，突然狂風暴雨般席卷了身心俱疲的上官婉兒。上官婉兒苦苦支撐著虛弱萬分的病體，將武曌登基時，後宮所需要做的一切準備全都部署妥當。當一切有條不紊的進行時，上官婉兒終於再次病倒。

天授元年九月初九，正是秋高氣爽的重陽佳節。武曌正式登基稱帝，改元天授並大赦天下。在病倒前的婉兒精心安排策劃下，隆重莊嚴的登基大典，在這晴朗無雲、碧空如洗的佳期吉日裏，順利舉行。接受著群臣朝賀、四方來朝的武曌，望著丹墀上禦階前空空如也的地方，那本該與自己共同慶賀、一起開心的佳人，眼下卻在病榻上難以前來。武曌振奮喜悅的情緒，升起道不盡的痛楚與遺憾。

喧天鼓樂、齊鳴鞭炮，吵醒了尚在夢中的上官婉兒。玉手撫上滾燙的額頭，耳聽著外面喊聲震天的“萬歲萬歲萬萬歲”的恭賀之聲，上官婉兒勉強撐起疲憊至極的身體，擡眸望著窗外喜氣洋洋的氛圍，只感到無比的孤寂與荒涼。

“神皇，恭喜您，如願以償。此時此刻，婉兒卻無法陪伴在您身邊。您可知，婉兒有多想站在您的身邊，同您一起分享此刻的喜悅。從今以後，婉兒再無法身臨其境，感受今日的盛況。註定，這是婉兒應該承受的。神皇，婉兒的心，您可曾真的明白，真的珍惜？”滾燙的熱淚順著面頰滑落，心底五味雜陳，不知該是喜悅還是痛苦，亦或是道不盡的遺憾，亦或是說不清的孤獨……

月影西移，夜已深沈。上官婉兒獨倚窗畔，望著燭火將近，耳邊的嘈雜漸漸逝去，還一片安寧給夜幕。婉兒收回暢想天外的思緒，轉身正欲回到床上安寢，便聽到一陣熟悉的腳步聲。上官婉兒緊鎖眉心不可置信的回眸望向門口處，片刻間，心內期盼的人，便已躍入眼簾。

雲曦等人將酒菜甜點迅速在窗下軟榻旁的矮幾上擺放整齊，又悄無聲息的退了出去。上官婉兒始終呆呆的望著心底思念太久的人，一時間怔楞起來。

武曌溫柔淺笑，款步上前在婉兒面前長身玉立，“我登基了，婉兒不該為我慶祝一下嗎？”上官婉兒猛然回過神來，凝視武曌一襲月白長袍的男裝打扮，婉兒心頭一陣愕然。

“沒有婉兒陪在身邊，就算龍袍加身，也抑制不住心裏的孤寂。我的江山，想同婉兒攜手治理，不知婉兒，可能給我這份殊榮？”

上官婉兒熱淚盈眶，感受著武曌滿是承諾的綿綿情話，對方眸底炙熱的相思眷念，讓婉兒冰冷的心，迎上一層淺淺的暖意。吸吸鼻翼，婉兒含著熱淚抿唇淺笑，“婉兒會站在神皇身邊輔佐神皇，婉兒對神皇的忠心，神皇從來都不需懷疑。”

“婉兒明白我的意思的。”

上官婉兒微微一楞，唇角揚起苦笑，彎身執起矮幾上的酒壺，為兩只琥珀杯斟滿清酒，遞上一只給武曌，上官婉兒流露出真心的笑靨，“婉兒恭喜神皇、得償所願，祝願皇上萬歲、萬歲、萬萬歲。”

凝眸望著婉兒蒙上水霧的眸，武曌心底迎上深深的痛楚。酒杯相互碰撞，上官婉兒仰起玉頸一飲而盡。竹葉青的濃烈嗆得婉兒輕咳了兩聲，眼見武曌同樣一飲而盡，上官婉兒終於綻放數月以來唯一一次發自真心的，暖意融融的淺笑。

“婉兒，我……”

“神皇知道，婉兒不善飲酒。何況婉兒如今身體，也不允許婉兒多飲。神皇今日興之所至，定是飲了不少了。酒多傷身，何況神皇明日還要上朝，婉兒就不久留神皇陛下了，恭送神皇陛下回宮安寢。”上官婉兒面上依舊迎著笑靨，唯有唇角的苦澀，漸漸彌漫開來。

武曌知婉兒定是想起了不該想起的事，苦澀的笑笑微微搖頭，脈脈含情凝視著婉兒清澈而疏離的眸，“我想，今晚留在幽芷閣。”

“婉兒怎配神皇紆尊降貴留宿呢？請神皇回宮安寢吧！”

上官婉兒敬而遠之的恭謹，讓武曌的心如墜深淵。緊了緊手中酒杯，上前一步扶起婉兒孱弱的身體，玉手深情的捧起婉兒如玉面頰軟語呢喃，“婉兒，給我，也給你一個機會，不好嗎？你說承嗣讓你失去了你此生唯一想要擁有的，可你難道不明白，你想擁有的始終都是你的，只是你自己想要將她推開罷了。難道你真……”

“神皇，您如今龍袍加身，不管是男人還是女人，您想要誰，相信他都會投懷送抱。婉兒，已經不想再去奢望那些本就不屬於婉兒的溫柔，曾經幻想的美夢醒了，就該認清自己。神皇不該讓婉兒卑賤的身體玷辱了您，一切，早在婉兒身居麗景門時，就已畫上休止符，求神皇體諒婉兒的心。”輕輕掙脫開武曌熾烈狂熱的柔情眷念，別過視線苦笑道，“請神皇回宮安寢吧，明天還要上朝，別為婉兒誤了正事。”

“婉兒，你……”

“請神皇回宮。”上官婉兒堅定的跪下身來伏地叩首，強硬的話語在哽咽的聲音中發出，心底深邃的痛楚席卷嬌弱的身體。望著上官婉兒倔強如此，武曌玉手捂住不斷顫抖裂痛的心，攥緊手中的酒杯吃力的頷首，“婉兒也早些安寢吧。”言罷，擡腳一步步挪向寢室外，期待著那溫柔哽咽的聲音再度響起，喚住自己本就不願挪動的步伐，卻在自己伸手開啟門扉，又再度關上後，依舊未曾響起。武曌揚起頭望著天上皎月，眸底倒映出那張憔悴卻完美的容顏，淚水，自眼角無聲滑落。

感受到熟悉的氣息遠去，上官婉兒顫抖著身體跌坐在地，藕臂環抱雙膝，被緊咬的唇染上絲絲鮮血，啜泣之聲漸漸釋放，又被慢慢壓抑，整個身體因為心底的傷痛與絕望，劇烈的顫抖起來。不是不肯回心轉意，只是已經被深深的傷害，又如何敞開心扉，再度迎接那讓自己一旦陷落，就再無法掙脫的溫柔？不屬於自己的，又何必強求！縱使現在強求得到了，也無法長久。就這樣，安安靜靜陪在她身邊，已經足夠了。這本也是自己最初的願望。一切，兜兜轉轉又回到起點，或許，這才是自己應該擁有的……

作者有話要說： 婉兒的真心，女皇陛下定是懂得。咱家偉大的女皇陛下終於正式登基了，可是小婉兒卻無法親臨。將婉兒擊敗的，又豈是小小的病魔？好吧，後面又會發生怎樣的故事呢？親們敬請期待~(≧▽≦)/~

求收藏，求長評↖(^ω^)↗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