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婉兒近乎哽咽的聲音，天後慢慢回轉身來，定定凝視著婉兒一雙含情淚目，裂痛湧上心口，輕柔嘆息著將婉兒柔若無骨的手攥在手心，佯作無辜的強笑道，“怎麽，婉兒有心事？說來聽聽，我為婉兒參詳參詳。”

“這些時日，我，婉兒想了很多很多……”上官婉兒垂下頭，一滴晶瑩滴落甬道，聲音漸漸弱下來。

眼見婉兒嘴角抽搐，明顯想要哭泣的樣子，天後不自主緊了緊婉兒那雙微涼的手，默默的，默默的等待著婉兒說下去。半晌，卻再未聽到婉兒說出半個字。天後沈吟著，舉步上前，雙手捧起婉兒那梨花帶雨的嬌顏，滿目憐惜的打量著婉兒紅腫的眸，指腹異常輕柔的撫去婉兒面上的淚痕。

“天後……”

聽到那哽咽中略含沙啞的魅惑，天後心底漏跳一拍，皺皺眉淺笑道，“婉兒今天是怎麽了，有什麽話不能和我說的？”婉兒一副欲言又止的局促模樣，讓天後愛憐的將婉兒按在石凳上坐下，挑起婉兒的下頜輕聲道，“這些日子，想了些什麽？”

“曾經的一切。”清幽的話音帶著些微淡然，唯有那秋波浩渺的水眸，揭示著並不平靜的內心。

“我說過，希望能夠順其自然。”面對這樣的婉兒，天後無法再繼續佯作無辜，她的婉兒，在心痛。可自己的心呢，難道自己的心，就沒有遺憾，沒有痛嗎？天後暗嘲自己何時也如此患得患失起來？

“婉兒曾說過，只要能陪在天後身邊，不管什麽身份、什麽地位，婉兒都心甘情願。”上官婉兒豁然起身，雙手反握住天後那雙溫暖柔軟的玉手，指尖緊緊觸在掌心中，充滿淚水的眼底，縈繞著鮮有的執著與堅定，“可是、可是，可是現在，婉兒、真的做不到！婉兒不想掣肘天後，可是婉兒，很想陪在天後身邊，不是以婢女的身份，也不是以其他任何身份。婉兒想像從前那樣，能夠時時刻刻感受到天後的溫暖、關懷與愛憐。婉兒想要……”

看到天後瞪大雙眼盯著自己，上官婉兒聲音立時頓下，半張的櫻口半晌方才合起，整齊的貝齒死死咬緊朱唇，片刻後才垂下頭，緊緊天後的手，覆又戀戀不舍的默默放開，顫抖著聲音哽咽道，“對、對不起，婉兒，婉兒放肆了。”

“婉、兒……”

“人人都說，人之所欲無止息，是婉兒、太貪心了！明明已經得到天後這樣的寵愛，卻還想要更多。”

“婉兒，我……”

“對不起，婉兒、失禮了。”上官婉兒咬緊唇，婀娜身形轉動，望著清冽的流杯池平覆心緒。有頃，回身看向天後，“就當，婉兒剛剛什麽都沒說，恭送天後回宮。”言罷，上官婉兒屈膝施禮，眸中淚水卻再次不爭氣的滑落。

天後凝眸上下打量著如此溫婉乖巧的婉兒，自然能夠感受到那看似平靜的容顏下，是怎樣一顆狂亂不安的心。攥緊手心沈吟著，忐忑著。一顆心，從未有過的慌亂不安。一向殺伐決斷的自己，竟也會有這般舉棋不定的時候？天後自嘲淺笑，片刻間，天後轉動身形，向著自己的寢宮而去。

邁出兩步，天後不安的停下步伐，深吸口氣轉過身來笑道，“時候不早了，婉兒也盡早休息吧。”

“是，天後。”例行公事般屈膝施禮，張張嘴想要再說些什麽，擡眸間，天後身影早已被眼前蔥郁的樹木掩蓋。上官婉兒失去力氣般頹然落座，雙手緊緊攥起，一顆心，在不停的顫抖。

不知過了多久，上官婉兒方才挪向自己的寢室。

想到如今的幽芷閣也是虎狼環伺，自己在這皇宮，如今卻沒有一席安睡之所，婉兒苦笑著搖頭，擡眸，卻見幽芷閣竟已近在眼前。而立在幽芷閣大門前面的人影，卻讓婉兒結結實實吃了一大驚。婉兒快步上前，不相信般打量著眼前這個狼狽不堪，在風中顫抖的身影，那淩亂的衣衫讓婉兒的心猛然一抖。

“紫、紫璃姐？”

“婉兒……”

疲憊而嘶啞的聲音透著滿滿的絕望，上官婉兒皺緊眉不解的上前握住了紫璃的雙肩，“出什麽事了，怎麽了？”看著紫璃雙目無神，呆呆盯著自己卻一言不發，婉兒似乎意識到了事情的嚴重性，雙手攬住紫璃進了幽芷閣。

“小姐。”凝嫣看著婉兒進來，急忙相迎，片刻才註意到在婉兒攙扶的依舊瑟瑟發抖的紫璃，不由皺緊了眉心，“這是，怎麽了？紫璃你……”凝嫣的話被上官婉兒冷厲的眼神止住，立時抿住了唇。

“你去準備香湯，讓紫璃先梳洗一下，其他不要管。”上官婉兒滿面嚴肅，眸中卻已有殺意淺淺流轉，“還有，讓所有人都給我把嘴閉緊了，誰要敢亂嚼舌根，我就割了她的舌頭。”

“是，奴婢知道了。”

“婉兒，天後讓你馬上過去。”

上官婉兒默默註視著馮坤，抿緊唇遲疑著站起身來，給凝嫣使了個眼色，便輕聲道，“是，婉兒這就去。”

大殿中，死一般的沈寂壓得婉兒有些喘不過氣來，打量著殿內並無旁人，婉兒稍稍舒了口氣。雲曦雙眼含淚，向婉兒使眼色，上官婉兒只是眨了眨眼睛，靜靜立在禦案前等著天後開口。

“紫璃在你房裏？”

“是。”

“讓她來見本宮！”明顯聽出天後話語中殺意騰騰，上官婉兒壓了壓眉，抿緊唇卻不開言。

“砰”地一聲驟響尚在耳邊環繞，天後越發高亢的聲音緊隨其後，砸向婉兒胸口，“你不要等著本宮親自下詔拿人。”

“婉兒並不知此事底裏，只是看紫璃神色不對，所以暫時讓她在幽芷閣休息。天後若要見紫璃，婉兒自不敢抗旨，只是……”

“你想說什麽？”天後瞇起的鳳眸滿是殺意，冷冷的話音盤旋在婉兒頭頂，令婉兒激靈靈打了個冷戰，“婉兒想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麽事。”

“你沒有權力向本宮發問，只管按照本宮的吩咐去辦就是，隨本宮這麽多年了，這點規矩都不知道嗎？”

“婉兒掌管後宮一切事務，按規矩，就算天後想要處置什麽人，也該……”

“本宮做事需要你來教嗎？”

上官婉兒心底一抖，聽著天後明顯平靜下來的話語，上官婉兒只覺一陣涼意自腳底竄上心頭。婉兒垂下頭不敢再辯，咬了咬唇方才輕聲道，“紫璃這會兒應該還在梳洗，婉兒求天後念在紫璃往日侍奉盡心的份上，至少讓她沐浴更衣之後再來覲見。”

大殿再次陷入沈寂，所有人將目光投向天後，焦躁不安的等待天後接下來的決定。

半晌，天後方才幽幽道，“給你這個面子，去吧。”

“婉兒代紫璃謝天後隆恩。”上官婉兒屈膝施禮，轉身退出大殿。

“天後，婉兒帶紫璃過來了。”馮坤靜靜站在禦案前向天後稟奏著，一雙狡黠的眸飽含探析。

“讓她們進來吧。”天後輕嘆一聲，自窗邊回到鸞座坐定。

“天後，婉兒把紫璃帶來了。”上官婉兒看著一直都不發一言的紫璃眸中瞬間閃過驚恐，曾經面對天後時的嬌驕哪裏還有半分？

天後默默凝視著紫璃，抿緊的唇在威嚴的面容下更增幾許危險氣息。上官婉兒看著紫璃不施禮不請安，不由深吸口氣，按捺下躁動的心，屏息斂氣亦不敢多言。大殿再次陷入死寂，面對這樣的氛圍，紫璃因沐浴而變的潮紅的面色，再度蒼白起來。

上官婉兒輕嘆口氣，轉向天後輕聲道，“天後，婉兒……”

“這兒沒你說話的份，給我閉嘴！”

天後嚴厲的斥責，讓上官婉兒心底更覺委屈，忍下奪眶欲出的熱淚，上官婉兒突然跪了下來，“盡管紫璃半晌沒說話，可婉兒也大概猜到了前因後果。此事並非紫璃之過，天後若要處罰，婉兒不敢反駁，但請天後……”

“上、官、婉、兒！”天後咬牙切齒念著上官婉兒的名字，驟然拍響桌案站起身來，振袖一揮，禦案上的奏表盡數落地，“你以為你們兩個之間的關系本宮不知道嗎？”

上官婉兒嬌軀陡然一陣，詫異惶惑的凝望著一臉狠厲的天後瞪大雙眼，毫不顧忌的對視著天後，“婉兒沒做任何對不起天後的事，婉兒對天後的心天日可鑒。婉兒平日是與紫璃關系更親近些，那也僅局限於姐妹之情。婉兒不知天後所指何事，還請天後明示。”

“上官婉兒，你是要跟本宮叫板嗎？”天後厲聲斥責，憤怒的眸中凜然起來。

“婉兒、婉兒不敢，只是，想求天後……”

“淫亂後宮是死罪，你應該明白。”

“此事若要怪，也決不是紫璃一個人的錯，天後要殺要罰，也不該由紫璃一人承擔。”上官婉兒緊鎖眉心望著眼前不分青紅皂白的人，想要盡力保住紫璃的性命。

天後幽深晦暗的瞳驟然睜大，覆又半瞇起凝視著婉兒，一步步踱向婉兒，玉指霸道的挑起婉兒的下頜，冷酷的聲音一字一頓響起，“若本宮，只殺她一人呢。”

“天後如此懲處有失公允，恐怕會讓所有跟隨天後的人寒心。”上官婉兒眸底滿滿的全是痛楚，被天後如此對待，婉兒只覺得自己整顆心，像是被天後一片片撕碎。

“你敢威脅本宮？”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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