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淒風冷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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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燭將盡,亂雨叩窗扉。剪燭添新淚,冷寢紗帳飛。煢孑形影吊,換盞獨貪杯。纖指演新曲,寂寥情更悲。”

一幅女子雨夜臨窗把盞圖上,一行小詩題在卷軸一角,畫卷中,女子寂寥惆悵的神情一如此刻作畫者心境,盡管此時窗外天朗月明,可心底的雨,卻始終陰沈不散。緩緩收筆,筆鋒處稍稍一頓,濃厚的墨汁凸顯出不自然的點,婉兒蹙眉,煩躁的丟下筆來,獨自行了出去。

“小姐,天色……”

“不必跟著了,你們先歇吧。”婉兒擺擺手,頭也不回的疾步走了出去。徒留下侍女雨詩呆呆立在原地望著自家小姐的背影出神。

“小姐這是去哪兒?”凝嫣聽到聲音出來,捅了捅發呆的雨詩疑惑的道。

“小姐沒說,只說出去走走,讓咱們先歇。”雨詩轉首望向凝嫣,拉了拉凝嫣衣袖怯聲道,“小姐這是怎麽了,眼睛紅紅的。”

“不關你事,去睡吧,我守著。”揮手打發了雨詩,凝嫣撇撇嘴只留一聲輕嘆在夜空下嘶吟。

“近來祥瑞不斷,姑母當真是萬世表率啊。”武承嗣立於階下拱手稟奏,“不過侄臣以為,那些李氏宗族圖謀已久,恐有亂象。”

“承嗣的話,姑母記在心上了,也不必太擔憂了,此事不是尚有周興等人料理嗎?若有誰涉嫌謀逆,不管是李氏宗族還是朝中大臣,也都不必客氣。”

“姑母陛下,侄臣聽聞,駙馬薛紹與瑯琊王李沖過從甚密。”

“駙馬的哥哥薛緒眼下在瑯琊王手下任職,薛紹、薛緒與瑯琊王多少沾親帶故,有些交往也屬尋常。”上官婉兒敏銳察覺到異樣,瞇起明眸不疾不徐的打斷武承嗣,心底別有一番盤算。

“沒事最好,若有事,侄臣等也是擔心牽累駙馬,傷害了太平公主。”武三思急忙從旁打圓場,“不過侄臣倒是聽說,近來上官小姐與駙馬爺好像也是聯系不斷啊。”

上官婉兒鳳眸猝然瞟向武三思,唇角勾起冷笑嘲諷道,“梁王不會是擔心奴婢與駙馬有什麽吧?”

“呦,姑母陛下早有旨意,小姐在天後面前都自稱婉兒,這奴婢二字,下官可擔待不起。不過嘛,您與駙馬的事,可真不好說。聽說公主早年,不還有心要與上官小姐共事一夫嗎?”

上官婉兒眸中迸出冷意,抿緊唇調整了呼吸輕聲笑道,“公主殿下何時有了這等心思,奴婢都不知,梁王卻知。奴婢是該說王爺能掐會算,還是該說王爺長於察言觀色,抑或……?”

“這人盡皆知的事,上官小姐卻不知情嗎?”武承嗣輕松當下婉兒飽含殺意的話,一雙陰冷的眸瞟向上官婉兒。

“人盡皆知?我看該說是二位王爺清楚明白才對。奴婢到是不知,除了二位王爺,還有誰知?”

“好啦,不要吵了。”天後滿臉不悅的打斷三人的爭吵,不滿的看了婉兒一眼轉向武承嗣二人輕嘆,“駙馬的事也不用你們管,你們只管做好我安排的事就可以了。另外,最近本宮正是用人之際,你二人也要留心人才,若有堪為朝堂所用者,也要不避親仇才好。”

“是,侄臣等記下了。”

“姑母陛下。”武承嗣上前一步續道,“侄臣聽聞,劉祎之賜死後,不少文武都為其鳴冤,微臣以為,這些人……”

“劉祎之之事已經結案,你們不必再多追究,先退下吧。”

“是,臣等告退。”武承嗣、武三思拱手作揖退了出去,一旁上官婉兒的心,卻突然有些忐忑難安。

“啊!天、天後?”婉兒正在出神之際,突然感到一絲暖意襲來,愕然回神才見天後不知何時竟來到身邊。婉兒嬌軀一震,慌忙退後一步。

“想什麽呢,這麽出神?”

“沒什麽。”搖搖頭,婉兒輕嘆一聲,忍下心痛蹙起了眉心,“剛剛魏王說的李氏宗親之事,婉兒覺得確實有必要考慮一下。周興等人目前也沒有足夠的實力去應對這些人。”

“這個我當然明白,只是這些人畢竟是宗親,該如何處置,我也沒什麽準主意。”天後審視著婉兒淡淡應和,“婉兒一向機變百出,出出主意如何?”

“婉兒也沒什麽好的想法。”

“是沒有,還是不想說?”天後淺笑,向前湊近婉兒,炙熱的氣息噴灑在婉兒白皙纖長的脖頸上,“婉兒心地善良,恐怕也不想殺生吧?”

“天後若想達成所願,必須要除惡務盡,否則後患無窮。”勉強忍下心中波瀾,面無表情的淡漠應和,眼底卻有深深的傷感,“那些朝臣被冤枉者全不在少數,婉兒不也未曾過問嗎?”

“冤枉?婉兒如何知道是冤枉的?”天後微瞇起鳳眸,抿緊唇飽含挑釁般開口。

聽著天後略帶不滿的口吻,婉兒心底長嘆一聲,垂下頭不再開言。愈發不滿的天後挑起婉兒下頜蹙眉道,“本宮的話,不準備回答嗎?”

“對不起,奴婢失言了。”聽著那一聲本宮,婉兒忍下道不盡的委屈,勉強壓抑下熱淚顫聲回應著天後的強勢,咬緊唇竟難得有些不知所措。

“失言?怕是真心話吧,殺那些人,婉兒早就不滿了,不是嗎?”高挑柳眉飽含嘲弄,天後抑制下心痛凜然道。

“天後到底想要怎樣?”

“是本宮想要怎樣還是你想要怎樣?你最近頻頻出宮所為何來,可能對本宮說說?”

“沒有什麽。”驟然神傷,婉兒明眸漸漸黯淡下來,吸吸鼻翼忍下酸楚,只留苦笑在心底,輕輕格開天後捏緊下頜的手,婉兒將頭別向一旁,“奴婢怎樣做都是錯,天後可能告訴奴婢,奴婢該怎樣做才是對的?”

“呵,委屈了?”

“奴婢沒有。”

“是沒有還是不敢?”

“奴婢沒做過任何對不起天後的事,天後究竟還想奴婢做什麽?”驟然凝視天後,淚水盈盈的眸內再無往日的光澤與溫暖。天後一時語塞,張張嘴看著婉兒緊咬朱唇,淺淺的淚痕像鋼刀一般狠狠劃在心口。

“只要你問心無愧就好。”天後無力的擺擺手,轉身踱回鳳椅落座,再不看婉兒一眼。只耳邊響起的隱隱啜泣,讓自己心如刀絞。

有時候,實在不是不想信任,只是短暫的疏遠過後,過多的傳言便蜂擁而至,逼得自己不得不有所猜疑。何況當初,太平也確曾說過,要將婉兒一並帶出皇宮的。盡管多年來天後已經淡忘,可一經提起,也難免心有惴惴。

上官婉兒凝望天後遲疑的隱憂,攥緊雙手頹然落座,呆呆望著眼前展開的奏表卻一個字都看不進。無力的合起奏表,獨自起身走出大殿,苦笑嘲諷剎那充斥俏臉,滿滿的痛堵得心異常憋悶。

“婉兒,沒事吧?”紫璃看著婉兒一臉痛苦,不自主上前拉住了婉兒的胳膊。上官婉兒皺緊眉掙開紫璃的束縛,搖搖頭目中無神的一步步挨出大殿。

天後凝眸望著婉兒遠去的背影,那疲憊的神態令天後的心驟然沈到無底。張張嘴想叫住婉兒說些什麽,可話哽在喉頭,無論如何都吐不出。重重扣下手邊的奏表無力哀嘆,默默走向窗邊呆呆出神。

不知過了多久,耳邊樂音響起,天後猛然回神,楞楞的感受著曲調中的悲涼哀婉,那淒淒切切的冷清憂傷盤旋腦海,久久不去。往日甜蜜溫柔的笑臉不斷翻騰,那眉眼間道不盡的嫵媚只有自己有幸得見,滿滿的寵溺溫暖也只有自己有幸享有。自己究竟在懷疑些什麽?天後也不自知著。就算明知婉兒的一片深情,卻也無法不去猜忌。

耳邊未曾聽過的曲音,將自己痛到麻木的心點點喚醒,撇下侍從獨自步入婉兒的寢居,桌角那幅雨夜臨窗把盞圖,令天後的眸,漸漸濕潤。一旁虬勁有力的小楷題詩映入眼簾,濃濃的思念哀愁令心頭陣陣顫抖。

琴音未絕,天後尋著聲音找到婉兒,水閣上飄逸如仙的身影令人眼前一亮,若不去看充盈面上的憂傷與痛楚,在如此猶似仙境前,任何人都會心馳神往吧?收回神思踱進水閣,默默望著婉兒黯然無光的眼,撫上消瘦香肩的玉手頓時一顫,心底湧起更深的疼惜。

琴音戛然而止,天後緩緩收回神思,望向無力垂落淚珠的水眸,輕嘆著緊了緊婉兒的削肩。

“奴婢吵到天後了?”哽咽著喑啞的嗓音,婉兒用著刺痛人心的卑微字眼,自己的心也被針紮的千瘡百孔。

“沒有,醉於琴音,故來瞧瞧。”

半晌,婉兒未曾說什麽,天後也同樣沈默著。久久,天後方才尷尬的打破了沈默,“從沒聽過這首曲子。”

“最近,奴婢無意間創的。只是太過淒涼,也沒什麽好的。”婉兒勉強笑笑,優雅起身斂衽,“天後若沒吩咐,奴婢先告退了。”

淡淡的幾個奴婢,讓天後的心,生生被撕扯般疼痛著。攥拳抑制下想要拉住抽身而去的婉兒的沖動,天後任由那淒涼的背影在視線中模糊,痛苦的合起眼簾不想再去思考。“有時候,不去思考,才不會去傷害吧?”天後哀戚的想著,玉指撫上琴弦,一絲涼意傳上心頭。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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