驚上官婉兒本為自己仇人之後，在自己身邊卻如此關心自己飲食起居、身體狀況，甚至不惜為此私自出宮，哪怕被自己責罰也不當眾說破；喜自己竟能夠如此輕易便俘獲芳心，得到上官婉兒如此無微不至的悉心照顧，能收得此人在左右，自己在很多事情上都將會是如虎添翼；憂的，卻是如若有朝一日上官婉兒改變態度與自己為敵，那麽這樣一個聰明靈秀的女孩兒，必定將會成為懸在自己頭頂的一柄利劍。天後深深思索著，一雙星眸看著上官婉兒，“你那日出宮，便是去買了熏香？”

“回稟天後，奴婢身為罪奴，並不能看到很多書籍，對於這類知識實在也知道的有限。那兩日看著天後精神不濟，又看總管和雲曦姐他們絕口不提，便也大概猜到天後不想聲張，故而不敢詢問禦醫，只得出宮尋了好大夫詢問此事。好在這也不是疑難雜癥，將情況大體說了，他們也就明白了。所以指點奴婢這種熏香可以試試，還可以用燕麥或者蜂蜜改善睡眠，奴婢這才買了這熏香。”上官婉兒輕輕說著，擡眸打量著天後神色，見天後並不插口，只得續道，“奴婢知道宮中的規矩，所以在讓天後用這熏香和食物之前，奴婢已經在自己房裏混合著用過了。確定對身體無害才敢用在天後寢宮的。只是欺瞞天後，還請天後恕罪。”上官婉兒說著，便倚著桌邊跪了下來。

“婉兒如此用心良苦，便是身受重責也不道破其中緣由，本宮欣慰還來不及，怎麽會責備你隱瞞實情呢。”天後暗暗嘆息，擡手親扶了上官婉兒起身，一雙感動的星眸流動著一抹溫情，擡手將婉兒胸前的散發撥開，這才笑道，“倒是本宮未曾問明緣由便責罰婉兒，是本宮的不是了。”

“天後，奴婢……”上官婉兒心下一驚，慌忙開口想要說什麽，卻見天後淺淺一笑，擺了擺手雙眸凝視著上官婉兒道，“本宮知道婉兒定是不敢當這樣的話，然而這話，確是本宮心裏話。”

“奴婢謝天後知遇之恩。若沒有天後，奴婢現在不過是一屆罪奴，又如何有幸侍奉天後呢？”

天後盈盈淺笑，微微頷首笑道，“婉兒今日值夜吧。”

“是，天後。”上官婉兒歡喜萬分，驚訝之餘自然也是一陣興奮，認真點頭，“那，奴婢讓紫璃姐回去。”

“恩，去吧。若是想看書，便尋本書來看。有事本宮會叫你。”看著上官婉兒發自肺腑的盈盈笑容，天後的心，便不自知的被這笑容震撼著。連天後都不知，自己本就是天之驕女，如何卻抵擋不過眼前這丫頭一抹清麗的笑容。僅僅是一個笑容，幾句真誠的話，便讓自己的心，沈醉到無底。一向堅硬的心，竟不自知的融化做春水，只為這一人，淪陷……

看著上官婉兒遠去的背影，天後深吸口氣，凝望著窗外無垠夜空，那深邃神秘的繁星下，掩藏的卻是無限殺機。蓮步輕移，玉指摸索窗棱，嘴角勾出一抹冷笑。對於未曾到來的暴風雨，早已了然於心。

“婉兒，再過幾日便是母後的壽辰了。我現在總也想不出有什麽可以送給母後的，婉兒你快給我出出主意。”太平公主拉著上官婉兒坐在太液池，看著太液亭外潺潺涓涓的流水，愁眉苦臉的道。

“這……”上官婉兒微微沈吟，搖搖頭道，“天後富有四海，紫宸殿內什麽奇珍異寶沒有啊？公主您這一說，奴婢也沒了主意。”

“對了，母後最愛牡丹，不如，咱們弄些牡丹來孝敬母後可好？”

“牡丹？”婉兒沈吟不定，微蹙峨眉搖頭，“這大冷天的，怎麽會有牡丹呢。”

“可是，母後最愛牡丹啊。若是母後能夠在這時節看到牡丹，那不是更說明了咱們的孝心嘛？”太平公主一臉天真，玉手拉住婉兒的手臂笑道，“婉兒你飽讀詩書，快想想辦法看有沒有什麽好方法，能弄來些牡丹。”

“真花倒是難弄了，若是假花的話……”

“假花？”太平公主若有所思，玉指纖纖刮著粉腮沈吟著，“絹花什麽的太普通了，完全顯不出新奇來，不行不行，得再想想。”

“如果，絹花能招蜂引蝶，會怎樣？”上官婉兒眸中一亮，擡眸看向太平公主詢問著，心中卻有另一層考慮。

“恩，這倒是稀奇，給母後慶壽也算用心了。只是，怎麽做呢？”

“公主可認識什麽變戲法的人嘛？”上官婉兒眸光閃閃，心中自是有另一條妙計。

“認識倒不認識，但是如果有必要，我倒是可以問人尋來一些。婉兒，你要做什麽？”太平公主遲疑的看著上官婉兒，一雙眼睛晶瑩閃亮。

“呃……暫時保密。”上官婉兒神秘一笑，擡手拉著太平公主笑道，“不過公主可要盡心，無論如何要請個變戲法的人來才好。”

“恩，好吧。不過婉兒……”太平公主揚眉盈盈淺笑，“功勞可是你我的哦！”

“婉兒哪敢和公主殿下搶功勞啊？”上官婉兒嫵媚淺笑，心思鬥轉，“哦，對了，往日天後壽筵，天皇陛下他們參加嗎？”上官婉兒擡眸看向太平公主疑惑的問道。

“往日都是一家人一起過的，原來還有弘哥哥，現在……”言及此，太平公主的聲音陡然變得低沈失落起來，眉宇間凝上了深深的憂傷。

“既然如此，公主殿下便好好準備一下吧。婉兒一定替公主殿下給天後一個驚喜如何？”想到天後面上會有的燦爛歡欣，婉兒不自主，心裏漾起一抹甜蜜。

“恩好哇，那我這就找人找長安城裏最好的變戲法的去。”話音未落，人便已翩然離開，只留下上官婉兒一人在涼亭中立著。上官婉兒隱隱皺眉，似有些不詳的預感縈繞在心，久久揮之不去。

踏入紫宸殿的書房，遠遠便看著天後手中捧著一本書，眉宇間滿滿的惱羞成怒，攥緊的雙手在桌案上輕輕顫抖著，殿內雲曦等人大氣都不敢出，看到上官婉兒進來，一個勁兒給婉兒使眼色。上官婉兒微微頷首，了然了自己在涼亭的一抹擔憂，緩緩停下腳步，自是看到了擺放在天後桌案前一卷卷尚未來得及閱讀的書本。

“《註後漢書》！”上官婉兒倒吸一口冷氣，站立在天後桌案前，心中自然明了了天後生氣的源泉所在。

“你去哪兒了？”生冷嚴峻的聲音，是之前從未有過的，周身縈繞的殺氣溢滿眼底。上官婉兒嬌軀一震，慌忙收回看書卷的眸子迎向天後，跪下身來輕聲道，“公主殿下找奴婢有事，奴婢剛剛，和公主殿下在太液池。”

深吸口氣平穩下呼吸，甩手重重的將書卷扣在桌案上，即便如此，胸中的惡氣依舊難除，“起來罷！”

“謝天後。”上官婉兒欠身而起，不安的看著天後異乎尋常的表情，屏息靜氣，擡腳退立一旁不敢多言。

天後纖纖玉指撫摸在書卷的封面上，微垂的眼簾下，是一雙飽含了無限殺機的眸子，“你們退下吧。”擺擺手，扭向上官婉兒，“婉兒留一下。”

“是，天後。”上官婉兒不明所以，擡眸細細打量天後神色，自是看不出什麽。也只得垂手侍立，等待著天後開言。

天後默默凝視著一旁垂首侍立的上官婉兒，倒是一派的清幽雅靜，乖巧懂事。天後深吸口氣，內心暗暗欣慰之餘，多疑的性子卻始終無法令自己完全相信眼前的少女。天後恢覆了平靜，那是在見到上官婉兒之時，便會馬上擁有的平靜，玉指有節奏的敲擊著桌案，似是在考慮如何開啟話題。

上官婉兒偷眼看向天後，似乎感受到天後身上的殺氣漸漸消失，這才暗暗收了額上的一抹冷汗，稍稍舒口氣等待著天後的吩咐。一聲聲頗有節奏的聲音回響在耳畔，卻震蕩在心田，令婉兒剛剛松懈下來的心，又提了起來。

“婉兒認為，呂後如何？”停下手中的動作註視著上官婉兒，期待著婉兒給自己的答案。

“呂後？天後又問起此人，怕是太子殿下的《註後漢書》有關吧。”上官婉兒心中暗自沈吟：“《後漢書》盡管是後漢故事，然而後漢也充斥著後宮專權、宦官亂政。與大漢江山呂後專政多有相通之處……”心下細細琢磨，擡眸看向天後神色抿抿唇，遲疑著不知該如何開口。

“只管說就是了。”

“奴婢以為，呂後大肆提拔呂姓親族，致使外戚掌權禍亂朝堂，令使漢家江山幾至亡國，此過非文詞可掩蓋；然而呂後曾為劉邦在項羽處當了多年人質，其後又輔佐漢高祖誅除權臣，穩定朝堂，高祖仙逝掌政後，繼續推行休養生息的政策，惠及百姓，其功亦不可泯。功過之分，卻是仁者見仁。”婉兒稍稍思量，便即輕聲言道。

“那麽婉兒以為，本宮如何？”天後冷冷一笑，投向上官婉兒的眸子除了期待，更多了一層審視。

上官婉兒驚慌失措，詫異的擡眸看向天後皺緊峨眉，一時間竟無法開口。

天後緩緩起身走到上官婉兒跟前挑起上官婉兒垂下的頭，一雙鋒利睿智的星眸逼視著上官婉兒，一絲一毫都不肯放松，“本宮要聽實話。”

上官婉兒皺緊眉頭遲疑的回望天後，胸中早已是滔天巨浪難以平息，“天後輔佐天皇鏟除權臣長孫無忌、褚遂良，之後又以《外戚戒》貶斥親族，天皇龍體不適天後獨撐朝政，致使大唐國力日益強盛，百姓安居樂業，四邦臣服。天後於國有功而無過。”

上官婉兒冷靜下來思緒淡淡回應著，一雙靈巧的眸子自是看著天後的眼睛不曾躲閃。事實上，上官婉兒心底還有一層意思沒有說，那就是對天後的疼惜。天後所承受的一切非難，根本就不該是天後承受的。回想著天後曾經面臨的危機與責難，婉兒的心，不自知的疼痛著。

天後看著上官婉兒一副從容自若的神態，便是再多疑，看著那雙清澈如水而又靈巧溫柔的眸子，到底也失了懷疑的心思。微微嘆息，袍袖輕拂，轉過身去看著殿上的《註後漢書》，楞楞的出神。

“天後……”上官婉兒嘗試著喚著天後的尊號，眉宇間淺淺的放松了些許。

“婉兒可知，你祖父為何會死，你上官一族，又為何遭誅？”

作者有話要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