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麽高檔的地方，怎麽，替小的賠罪啊？”飛機環視一圈包廂，偌大的一場圓桌還是只有Jimmy和他兩個人。服務生斟過茶之後就給Jimmy撤走，Jimmy拎著紅酒親自向酒杯裏傾註。

“不夠滿意？我來慣這些地方。”

飛機笑：“慣？你砵蘭街出身喔。”

“成日這樣告訴自己聽，你就會慣的了。”Jimmy晃動酒杯，湊近杯口聞一聞香。

飛機舉起杯，張口飲幹。

Jimmy淺抿一口，讓酒液停留在口腔中回味，用舌尖品嘗其中的層次，再一口咽下。

飛機拎起酒瓶，往自己杯中倒酒，Jimmy一把按在他手上。

“你遲早會明的。”Jimmy說，然後替飛機添酒。

“你手下的兄弟，好像很不妥你。”飛機說，“要不要擺平？”

菜陸續上來，精致的粵菜。海鮮都是剛才Jimmy親自去魚缸旁挑的，一等一的新鮮。

“我有辦法，這些你不用理。最近大陸生意忙，香港的場我不得閑理，油麻地那幾間夜總會你幫我看實。”

中餐對飛機胃口，他拿手剝盤子裏的龍蝦：“這麽簡單？筍工啊，讓我養老啊？”

“你以為自己還後生麽，兄弟。”Jimmy笑笑，“當然，你還要保證我的安全。”

“你怕死？”飛機吮了吮手指。

“你不怕？”

飛機咧嘴笑：“沒機會給我怕。”把命懸在刀口上的人，退一步都是死，別說怕，就是惡得少一點，分分鐘都要賠上條命。

“我怕。”Jimmy只是喝酒，抿了一口又一口，他喝得再優雅，一瓶紅酒都很快見底，“如果不怕，我就不會還留在這裏。”

飛機不知道他說的“這裏”是和連勝抑或是香港。其他社團的舊人不是移民就是上了大陸，沒人相信在這個圈裏行過還能明哲保身。但Jimmy是贏家，他不一樣。

“死和沒錢沒權，怕哪個？”飛機問。他是好奇，沒別的意思。江湖上有些關於Jimmy的傳聞，將他描繪得六親不認。從前飛機跟Jimmy沒有交集，聽過就算，現在面對面坐下吃飯，他忽然就想知道，Jimmy會怎麽答。

他是什麽樣的人，在想些什麽樣的事，忽然飛機有些想知。

Jimmy擺弄著玻璃杯，似乎沈吟了一下。從沒人問過他這個問題，除了他自己。

老婆走前不是沒給過他機會。女人說願意放棄一切，她不要珠寶首飾，不要香車大屋，只要跟他安安穩穩，不再擔驚受怕。Jimmy拒絕，女人不解。她說當了坐館之後你沒有一天笑臉，每天每夜不是社團就是生意，這樣的生活有什麽意思。Jimmy回了她一句電影對話般的話。然後女人就走了。

他說一切都太遲，已經沒得返轉頭。

女人以為他是陷得太深，知道太多，怕被同黨尋仇。只有Jimmy知道，他是怕失去，坐上第一把交椅就絕難再退下來。比起沒命，他也怕沒錢沒權。砵蘭街大的細路，從小身上就脫不開窮酸的影子。

“都怕。”Jimmy坦然道，發現自己完全不用在飛機面前隱瞞，面對一個單純的問題，回應就只是一個單純的答案，不用顧慮太多，“死和沒錢沒權，都怕。你呢，你怕不怕？”

飛機楞了一下，回道：“我都沒錢沒權，怕咩？”

Jimmy想起什麽似的，拎起自己的高腳杯，在飛機的杯口上碰了碰：“會有的，來，飲杯！”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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