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月逢初五、十五、廿五李顯來上陽宮向武曌請安，後宮裏也都會準時出現一個對這些宮人而言並不陌生的女子。每次她來，都會把宮人召集在一起教導他們該如何照料太上皇，她的叮囑細致到了從穿衣用膳到洗漱所需水的溫度。無人敢怠慢她的吩咐，因他們的掌事是她的心腹，也因為這個女子已是大唐皇帝的昭容、實際上的巾幗宰相——上官婉兒。

青鳶此時就站在上官婉兒身邊靜靜聽著她耐心的講解，目光卻飄向了正朝這邊走來的那個女子。她的年紀與上官婉兒相仿，衣著雖然隨性灑脫但氣質卻非同常人，她的眉眼也像極了一個人。這是一個十分奪目的女子，無論她低調與否。而她似乎也察覺到了青鳶在盯著自己看，便爽朗地遠遠給了青鳶一記微笑。

青鳶忙為自己失禮的行為垂下腦袋，上官婉兒有留意到這個。在她轉過頭去時，她的眼中隨即閃過一絲詫異，簡單又吩咐幾句話後匆匆就遣散了眾人。青鳶沒有隨眾人一同離去，她還在等待上官婉兒更為私密的囑托。

“喲，還有什麽事情需要上官昭容這般為之的？”李令月明知故問道。

從發現她到她走到這裏，這個過程中上官婉兒的拳頭一直緊緊攥著。她附和笑道：“婉兒剛還想問是什麽風把公主殿下吹到這兒來的呢。”她的意思是太平此時應該同李顯一起在向武曌請安才是。

被她這樣對待也不惱怒，她們彼此深知對方底細，無人會真正在意這口舌之爭是輸是贏。她又意味深長地看了青鳶一眼：“母皇不喜被打擾，又把皇兄與我拒之門外了。”

李令月語氣裏是深深的遺憾和失落，上官婉兒胸腔也瞬間湧起一股酸楚，被拒之門外的可是不止他們兄妹倆。

“婉兒，你為母皇做得已經夠多了。這些日子你或多或少也看到了，她不再需要我們之中的任何一個。事實上，我們也應該學會生活在沒有被她籠罩的日子裏。你又何不試著放手給自己一個新機會？你何苦……”見她不答話，李令月又繼續說道。

“您夠了！”她的話聽在上官婉兒耳中格外刺痛她的心，歇斯底裏的話語也由此變得有氣無力並顫抖，“求您，不要再說了……”

一直在旁觀察的青鳶忙上前扶住了上官婉兒，其間目光又與李令月相撞，李令月眼底極力隱忍下去的疼惜被她意外地悉數捕獲。

“既然你還是如此執著，就去見她一面吧。我剛問過太醫，他說母皇怕是挨不過明年開春了。青鳶，我想你有辦法做到的吧？”

想起自己陪伴在上官婉兒身邊看著她親手為武曌煎藥、烹調的那些日子，以及太上皇時常在與自己閑聊時將自己與上官婉兒混淆，青鳶也很讚同再讓她們相見。

她躬身答覆李令月：“好的，公主殿下。”

“那就快帶上官昭容去吧。”

“太平我……”

“這次若不去見，就真的來不及了婉兒。我不想你和母皇留下遺憾。快去吧，或許母皇也在等你。”

青鳶也開始拉著上官婉兒往前走，上官婉兒匆忙間又轉過頭望了李令月一眼，眸中含著的淚水代替了言語答謝她。

景龍三年歲末，上官婉兒第一次來到乾陵。在乾陵外，她竟然與年邁的孫蓉相遇。寒暄過後，上官婉兒才知道當初自己將孫蓉在長安安頓好之後，孫蓉又去了乾陵，問及是誰準許她居住在乾陵時，孫蓉含混不清地將話題轉移了。

很快上官婉兒又發現，孫蓉的聽覺已有些障礙，或許也不是刻意沒有聽到上官婉兒的疑惑。孫蓉眼裏已滿是自豪，她又自顧自說道：“婉兒請你我來吧，我想你是十分想要去見一見咱們陛下的。”

她的身子已經因為衰老而有所萎縮，背也佝僂著，就連頭發都變得稀疏蒼白。上官婉兒不禁伸手觸摸自己的眼角，原來她也在漸漸衰老了。

上官婉兒欲要說話，孫蓉又憨笑著搶了話茬：“在我心中她始終都是大周的皇帝。”

“姑姑，婉兒其實又何嘗不是如此呢？”

孫蓉嘴角咧得更開了，看到她的牙齒也掉落了幾顆，上官婉兒的眸中又起了水霧。

時間似乎真的摧毀不了這兩個女子看起來有些愚蠢的忠誠，她們相偎向前走去，為的是去見她們心心念念的大周皇帝武曌。

“我還記得你被陛下封為昭容時的模樣呢，那叫一個嬌媚動人喲，你都沒看到當時陛下時時忍不住在暗地裏打量你的樣子。說來咱們陛下真的太過於勇敢大膽，竟敢公然立你為妃。其實她對你是真用了情的。”

舊人重逢總愛說些往事，最為讓孫蓉難以忘懷的是在武曌登基和她立上官婉兒為昭容的時候。

“婉兒知道呢。這樣勇敢的皇上，必定會名垂不朽、萬人傳頌。而她的偉大，也一定會有人懂得。”

“最懂她的人可不就是你嗎婉兒？這塊無字碑，無字勝有字。”

“她的一生，豈會是只言片語可以概括的？我相信有緣人自會懂得她，無論在多少年之後。”

有所感應地擡頭仰望因自己上表李顯才得以立在此處的無字碑，上官婉兒眼裏含著深深眷戀。武曌，一定就在這裏靜靜註視她。她不會再哭了。她要讓武曌看到，上官婉兒會如她所願堅強活下去，上官婉兒是為了她而堅強活下去的。她很快樂，因為她依舊在為了武曌而活。

作者有話要說： 洞房花燭還是略過吧，以後有了感覺可能會寫在婉兒的回憶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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