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5章 覆活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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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曜頓了頓, 順勢低垂下頭,下巴擱在那人的肩頸處,維持著姿勢, 一動不動。

廟中的所有動靜似乎都在這一刻銷聲匿跡, 宣霜什麽都聽不見,只聽見祁曜近在耳邊起伏的呼吸聲。

濕熱灼人,宣霜的脖頸泛起一片酥麻, 方才他讓祁曜別動, 這會他卻忍不住想推開祁曜。

也是這此時宣霜才驚覺, 祁曜雖瘦削,但身形與他相仿,重量也不輕, 壓得他有些喘不過氣來。

宣霜袍袖中的手指曲起又放下,如此反覆幾次後,才漸漸趨於長直。

他輕呼一口氣, 剛閉上眼,就聽見本就腐朽的木門發出刺耳地「吱呀」聲, 一陣妖風刮進廟裏,宣霜又聞到了那股濃郁的異香。

宣霜與祁曜當即屏住呼吸。

不過是吸入些許,兩人靈臺皆是嗡鳴一聲, 一陣陣眩暈襲來,宣霜心中暗自警惕。

果然,下一刻,原本橫七豎八倒成一地的人, 這會兒直挺挺地從地上起身, 膝蓋都沒彎一下, 十分的輕巧沒費半點力氣。

若是有旁人在場, 定要被嚇得腿軟,只見那些身穿白色祭祀服的「祭品」們僵硬又緩慢地走動起來,如牽線木偶般排成兩排,眼神直勾勾毫無生氣地盯著前方,像是被什麽東西操控著,本該在殿中的花仙娘娘的石像不知所蹤,周遭彌散著異香,透著幾分詭異陰森。

察覺到祁曜隱含著不安的視線,宣霜安撫性地朝他看去一眼,示意他模仿著那些人的動作起身。

好在祁曜雖然緊張害怕,但關鍵時刻,並沒有掉鏈子,兩人從地上直挺挺地立起來,混在人群中,倒是一點兒也不突兀。

宣霜不動聲色地註視著四周,兩人剛站定,宣霜倏地感應到有什麽東西正快速朝花仙廟靠近。

宣霜傳音道:“來了!”

話音剛落,便見一股黑影從門口卷進來,落在花仙石像前,化成個女子的模樣。

一襲紅色輕紗攏身,白雪般的肌膚若隱若現,如瀑長發垂至腰際,走動間腰肢扭動,顯得柔軟曼妙,宣霜又聞到了那股異香,原形果真是一株艷麗荼蘼的海棠花。

花妖看也沒看廟中站立著的十名「人像」,而是徑自走到供臺前,那處早了沒了石像,但她仍仰頭癡癡地看著虛空,像是在看什麽人。

良久,不知想到什麽,她眸中閃過一抹痛色,柔媚的臉漸漸變得扭曲猙獰起來。

她喃喃自語道:“挽月..”

宣霜聞言,心下一動,他從陳老太太那裏得知,一百多年前的「花仙娘娘」是海棠花妖,修成人形後四處行醫救人,被問及姓名時,她自稱挽月。

在她還未被立廟祭拜,未成為「花仙娘娘」時,整個醉夢城的人都是叫她「挽月仙子」。

在陳老太太的故事裏,花仙娘娘為救醉夢城而身死,但她本就是妖,又是醫修,只要魂魄不散,繼續存活下來不成問題。

但怎麽會有人在自己的廟宇裏,叫著自己的名字?

宣霜眸光微擡,看向那道高挑身影,莫非眼前之人並不是真正的「花仙娘娘」,若是如此,那她又是誰?為何要頂替花仙娘娘的名頭?原本的花仙娘娘去了哪裏?

這一瞬間,宣霜腦中閃過諸多猜測,但沒等他想出個所以然來,花妖像是終於想起,廟裏除了她自己,還有十個被她挑選出來的「祭品」。

她轉身掃向林立著的人,冷漠厭惡的目光一閃而過,與往年一樣,沒發現什麽異常後,花妖一揮袖,只見以他們為中心的腳下亮起一道傳送法陣。

金光奪目,宣霜下意識地閉上雙眼,再睜開眼時,他們已然不在花仙廟中。

四中昏暗,滴滴答答的水聲不知從哪兒傳來的,回蕩在四周,空氣悶澀,壓抑,混雜著一股怪味。

即使視線不清,以宣霜的修為,也能在昏暗中視物,他能清晰地看見周遭的環境。

他們此時是在一處洞穴裏,祁曜與其餘幾名少年少女都在他身邊,腳下滿是歪歪扭扭的圖案。

待再看時,宣霜才看清,那不是什麽符號,而是以血為媒介,繞著他們畫了一個陣法,符陣詭異晦澀,他一時沒看出來是個什麽陣。

宣霜擡頭看去,洞穴前方有一處供臺,四周畫著繁覆難懂的陣法,那花妖正佇立在供臺前,仰著頭望向臺上。

那裏供著一座石像,左手捏花,右手掐訣,石像泛著淡淡靈光,這應當就是花仙廟中被人挪走的石像了。

祁曜站在宣霜旁邊,他聞到那股藏在濃郁花香裏的怪味,祁曜側著頭打量了一下周圍,再看見某一處時,他眸光一凝。

“宣霜..”

聽到祁曜傳音叫他,聲音發著抖,宣霜以為他又是在害怕,卻見他盯著某一處出神,宣霜順著他的視線看去。

就見斜前方,也就是石像的側邊,赫然林立著一群人,一眼望去全是密密麻麻的人影,僵立著一動不動,身上不剩一點兒血肉,口落落的,臉上掛著驚恐痛苦的表情。

與其說他們是站在地上,倒不如說他們是被浸泡著,浮在池子裏的。

身上雪白的祭祀服早已被鮮血浸染成了紅衣,齊肩深的血池裏不知放了多少人的血,沿著池邊緩緩溢出來,血液蜿蜒而下凝結成了深褐色的血泥。

不止如此,宣霜還發現,原本盈滿的血池水位似乎在慢慢降退,血水退去後,幹屍們身上的祭祀服便貼著骨架,將那些已死之人的身形完全勾勒出來,本就詭異的洞穴裏又平添了幾分陰森恐怖,如冥府地獄。

宣霜一眼掃去,發現骨骼身形全是十六七歲的少年少女們,看來,那些被迫來獻祭的人全都喪命於此了。

隨著血池裏的血越來越少,洞穴裏石像上的靈光卻越來越盛,石像的神情也越來越鮮活,像是要活過來一般。

宣霜赫然反應過來,那些血池裏的血,竟然是供養給這座石像的,而那座石像數百年來吸食了無數人的鮮血,又以特殊陣法日夜吸納天氣靈氣,竟有要成精的跡象!

而那花妖看見這一幕,欣喜若狂,她轉身目露精光地盯著新送來的十個人,心中細細盤算起來,這是最後一波「祭品」,覆活陣法也只差最後一步,只要放了他們的血,挽月就能活過來了!

花妖又驚又喜地朝著他們走來,看得出她確實心急如焚,期間還差點被自己絆倒,而那些少年少女們被她控制著神魂,絲毫不知危險將近,仍舊一動不動地佇立著。

不知花妖踩到了哪兒,宣霜腳下的符陣猛地亮起紅光,然後竄聯至血池、供臺連接成一個三角方位,最後洞穴頂密密麻麻顯現出符咒。

那些符咒的紅光將整個洞穴照亮,原本立於血池不動的幹屍們倏地齊齊朝著宣霜這邊轉過來,空洞的眼眶似是在盯著人,映著紅光讓人心生恐懼。

下一瞬,那些幹屍們的身形便如煙般散去,整個血池瞬間變得空曠光禿起來,那些少年們留在世間的最後一點痕跡也被抹去。

花妖立於陣法前,口中念念有詞,前排的一名少年緩緩轉身跨出隊伍,他眼神空洞,面無表情,僵硬地朝著血池一步步走去。

剩下的幾人身體也緩緩動起來,跟在那名少年身後,宣霜心道不好,若真讓這花妖得逞,完成了邪術,到時候那石像活過來,還不知道會鬧出什麽幺蛾子。

思及此,宣霜立即揮袖一道靈力甩出去,將那名少年卷回了陣法內,同時一道結界落下,將那花妖隔絕在外。

花妖一驚,立即反應過來,“你是誰?!”

在她喝問時,一道靈力朝著宣霜的結界劈來,靈力撞上結界,宣霜腳下轟然一震,頭頂有細碎的石塊灰塵滾落下來,透明的結界上出現一道細小的裂紋。

宣霜目光微凝,竟然是煉虛後期修為的妖邪,他的結界能抵擋一會兒,但也撐不了多久,得盡快毀掉這兒才行!

“給我滾出來!”

在花妖即將甩出第二道靈力時,宣霜轉頭看向祁曜,神情肅穆,嗓音低沈,“祁曜,待會兒我拖住她的時候,你趁機毀了那石像。”

他說完這句話,便閃身出了結界,擋下了花妖劈過來的那道靈力,也不管祁曜是什麽反應,有沒有那個能力和膽量辦到這件事。

祁曜並沒有立即行動,他氣定神閑地站在結界內,眸光沈沈地看向那道與花妖纏鬥在一起的身影,半晌才轉身盯著眼前的幾人。

都是十六七八歲的少年,清秀稚嫩的臉頰上,此時皆是空洞茫然的神情,渾然不知自己身在何處,面臨著何種危險。

祁曜朝地下的符陣看去,他待在陣內已經有一會兒了,並沒有發覺有什麽異常,這陣法似乎沒什麽危害,只是用來禁錮住「祭品」們的神魂,方便那花妖操控。

在這些陰秘詭異的法陣裏,血池以及石像座下的符陣才是最緊要的,血池通過陣法供養著石像,只要毀掉石像,那這些陣法自然就毫無用處了。

既然腳下的陣法無大害,祁曜便沒有著急去喚醒陣內的八個人,省得他們到時候吱哇亂叫,拖他後腿。

想到什麽,祁曜擡手揮了道靈力出去,將結界加固,這下就是花妖再如何厲害,一時半會,都無法輕易撼動這結界。

結界外,宣霜正與花妖打得難分難解,一時難分伯仲,祁曜站著看了一會兒,確定那兩人此時都無暇顧及他後,才終於像是鼓起勇氣,召喚出七厄劍,擡腳跨出結界,朝著那座石像一步步走去。

離那石像越來越近,祁曜就越覺得有什麽不對勁,直至走到石像底下站定,他仰頭看著那尊與正常女子身量差不多高,立於供臺後的慈悲神像時,祁曜才反應過來,違和感在哪裏。

這石像雕的是花仙娘娘,她行善積德,救濟過整個醉夢城,被百姓們供於廟宇,以香火祭拜百年,以至於出現在祁曜面前的這尊石像面目慈悲,周身泛著淡淡的瑩光,已有靈性,並不似妖邪。

但洞穴裏的血池與符陣,又以生人魂魄血肉供養著它,即使是道心穩固的修士在此,經年累月下來,也會有被邪氣侵蝕的一天,更何況只是一尊石像?

現下這尊石像就是如此,一半靈氣逼人,一半邪氣四溢,那張慈悲臉也變得似悲似喜,詭怪地看著祁曜。

祁曜神情漸漸變得凝重,他嗅到了濃郁的邪魔氣,幽深的瞳孔陡然變得猩紅,手中長劍竄起紅光,自劍柄亮至劍身,發出顫栗的嗡鳴聲。

石像的嘴角似乎在動,又似乎是祁曜的錯覺,祁曜催動靈海中的靈力,他擡手揮了一道剛烈劍氣出去。

預想中石像轟然倒塌的情形並沒有出現,他的靈力斬向石像,發出鏗鏘一聲金石相撞之聲,然後歸於平靜。

祁曜看向那似乎朝他笑了笑的詭異石像,忍不住擰眉,這石頭怕不是要成精?

他心裏剛如是想,就見那石像身上有碎石屑,一層層的剝落下來,如蛻皮一般,厚重的石身變得越來越輕薄,也越來越接近正常人身。

祁曜發現石像腳下有堆積成山的石屑,看樣子都是從石像身上剝落下來的,一年又一年,高大的石像也越來越矮小。

而且,剛才並不是祁曜的錯覺,那石像是真的對著他露出了個笑容,因為下一刻,石像就擡腳朝著他走來,腳步踏在地下發出轟隆聲響。

這處的動靜終於引起了宣霜與花妖的註意,兩人齊齊朝這邊投來視線。

花妖見那石像已不受陣法控制,正邁著笨重的步伐,朝它面前站立著的人走去。

少年身形頎長,手執長劍,背影瘦削卻不顯得瘦弱,他一動不動的站在那兒,帶著幾分從容淡定。

但只有宣霜知道,並非如此。

花妖見狀目眥欲裂,他定是做了什麽,石像才會突然如此!

眼看著石像的手臂擡起,朝祁曜的頭頂拍去,而祁曜依舊毫無反應,似是被嚇得忘了反應,宣霜當即顧不得花妖,朝著祁曜疾奔而去。

“不準碰她!”

見宣霜沖向石像,花妖猛地竄起來,朝著宣霜的後背揮了一道靈力。

宣霜知曉花妖的動作,但石像的巨掌已經轟然落下,僅差毫厘祁曜就會在他眼前被拍成肉泥。

宣霜想也沒想地一把拽住祁曜的胳膊,剛拉著他躲開石像的那一掌,背後一陣劇痛襲來,他悶哼一聲,抱著祁曜摔落下地,滾了好幾圈,撞到石壁才停了下來。

“宣霜!”

宣霜身體尚未完全恢覆,與煉虛後期的花妖纏鬥許久,身體早已有些不支,此時又受了花妖背後一掌,當即氣血不穩,靈臺再次嗡鳴一聲,他將喉頭的腥甜咽下。

耳邊傳來祁曜的驚呼聲,宣霜剛睜開眼,就見祁曜撲跪著從地上爬到他身邊,一臉的驚慌失措。

宣霜見他雖然發絲淩亂,但是並沒有受傷心裏松了口氣。

“別哭..”

他強撐著身體從地上起來,靠在石壁上,他顧不得再多安慰祁曜,問:“那石像為何如此?”

祁曜抹了一把眼淚,雖然抽抽噎噎但毫不含糊地道:“它、它好像成精了,會笑會動,我還砍不壞它..”

宣霜捂了捂胸口,將痛意壓下,祁曜見狀忙湊過來,緊張道:“你、你怎麽樣?”

“小傷不礙事,”宣霜看向一門心思系在石像上的花妖,低聲道:“此事蹊蹺,準備又不足,我們先離開。”

“..好。”祁曜眼眶微紅,重重地點了點頭。

宣霜從袖中掏出張傳喚符,那是他出門前花宛塞給他的,怕他們在花仙廟中出現意外情況,需要他救援的時候,點燃符咒就能傳喚他進來。

宣霜指間的符咒燃盡時,洞穴中倏地閃現出一襲水綠色的身影,清涿君手持折扇,朝狼藉的四周打量一圈,發現此地除了宣霜二人,與本該出現的花仙娘娘,竟還有一邪像。

“這是怎麽回事?”

察覺到洞中有陌生人出現,花妖猛地轉頭看過來,宣霜立即道:“清涿君,你先帶著他們離開——”

花宛還未來得及說什麽,宣霜的身影已經消失在眼前,攔截那花妖去了。

他只好將折扇收了起來,掏出一張傳送符,轉身對從地上爬起來的祁曜,道:“我先送你出去吧。”

哪知祁曜卻搖了搖頭,道:“我要跟宣霜一起出去。”

花宛看他一眼,也沒再說什麽,他轉身朝那還八風不動的幾人走去,二話不說一道傳送符陣甩出去,眨眼的功夫那些人便消失在眼前,也不知他將人傳送到了何處。

然後,祁曜又見他朝洞穴裏繁覆詭異的陣法看了一遍,之後幾道符咒自他袖中飛出,貼在那些陣法的某一處,將在運轉的法陣強制停了下來。

祁曜略微訝異地看向他,沒想到花宛修的竟然是符術一道,世間能修至煉虛期的符修寥寥無幾,這人能與宣霜名列九君之一,倒也算得上是名副其實。

花宛轉身瞧見祁曜的表情,剛想說什麽,卻發現了異常,花宛朝宣霜的方向看了眼,道:“這怎麽變得越來越有意思了呢?”

祁曜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只見宣霜與花妖還有那邪像竟然纏鬥在了一起,畫面倒是頗為詭異,因為那邪像一會兒是攻擊宣霜,一會兒又是攻擊花妖,明明是兩方對戰,卻像是三方混戰。

“清涿君,”祁曜抿了抿唇,對花宛道:“宣霜好像快不行了..”

宣霜應對花妖一人時,還顯得游刃有餘,但現在那石像加入混戰,本就受了一掌的宣霜漸漸不敵,有落下風的趨勢。

“我是符修,劍術不精,”花宛道:“你還不快去幫他..”

話一出口,他才反應過來,祁曜只有煉氣期修為,比他還不如,花宛只能自己擼袖,飛身迎了上去。

宣霜擋開花妖的一擊,後背抵在石壁上,看見他還沒走,餘光掃見祁曜也還在洞內,不由得道:“你先帶他走,這裏交給我。”

此時那石像正攻擊著花妖,三對一,花宛這符修在這場打鬥裏還能找到回話的空隙,“他要等你。”

“壞我好事,”花妖怒吼道:“你們休想離開這兒!”

她發絲淩亂,面目扭曲,一邊要防著這二人的招式,一邊又要防著石像的無差別攻擊,看著石像那冷冰冰毫無生氣的面孔,花妖一陣苦澀憋悶,聽見他們想出去,氣得頭都要炸裂了,壞她好事,毀她陣法,竟然還想全身而退?做夢去吧!

宣霜便沒再說話,將反應不及的花宛拉開。

下一刻,那石像陡然轉身襲向宣霜,花宛一擡手從袖中擡走一張符咒,貼在石像粗壯的手臂上,僅僅一個呼吸的功夫,石像便在原地消失。

“走!”花宛朝宣霜喊完,便在宣霜胸口也拍了一張符咒。

宣霜一驚,下意識要去揭掉符咒,“祁曜還在——”

花宛一把拽住他手腕,在自己身上貼了張符,道:“他有傳送符。”

宣霜立即去看祁曜,就見祁曜手中確實捏著一張黃色符紙,正貼在自己的身上。

“我的挽月呢?!你把我的挽月還給我!”

花妖幾近崩潰的聲音響起,在洞裏遍尋不見那石像,她整個人朝著花宛撲來,大有同歸於盡的架勢。

花宛見狀,立即默念了一道口訣,下一瞬,他與宣霜的身影消失在花妖面前。

花妖撲空後便想去追宣霜與花宛,但她卻沒有立即行動,因為她發現洞中還有另一人存在,那個一開始提劍激得石像四處竄動,只有煉氣期的少年。

花妖的眸子竄起怒火,面目變得癲狂猙獰,想殺死祁曜,對於她來說易如反掌,花妖甚至都懶得再與祁曜廢話,她掌中聚起靈力,猛地朝祁曜襲去,誓要將他撕成碎塊以解她心頭之恨。

待她殺了祁曜,就去搶回石像,再將那兩人也殺了祭她的挽月!

想到那兩人,花妖心中的殺意更甚,拍向祁曜的那一掌便用盡了十成的靈力,一直站立不動的祁曜緩緩擡起了手中的劍,動作散漫隨意,花妖冷哼一聲,此時才想反應過來,已經太遲了!

靈力與長劍相撞,花宛預想中祁曜被她一掌拍得魂飛魄散的場景並沒有出現,那不起眼的小修士竟然擋下了她這一擊!

擡眸對上祁曜血紅妖異的瞳孔時,花妖驀地一驚,狂怒的神情瞬間僵住,後背竄起一陣涼意,還不待反應過來,祁曜已揮劍將她甩了出去。

“砰——”地一聲巨響,花妖撞上石壁,整個洞穴轟然一顫,地面開始搖晃,洞穴要塌了!

花妖吐出一口鮮血,她強撐著才沒昏死過去,擡頭驚愕地看向那依舊立在原地,但此時氣勢已變得森然莫測的少年。

“你們到底是誰?!為何要與我做對?!”

祁曜漠然地看了花妖一眼,不屑於搭話,而是再次提起劍,朝那花妖揮了一道磅礴劍氣出去。

花妖方才經歷過一場交戰,早已消耗不少戰力,石像消失她又急又怒,招式也失了平時的水準,剛又受了祁曜一記重創,此時哪裏還能再扛下祁曜這一劍,只得狼狽躲閃。

祁曜的劍氣激得洞穴再一次晃動不止,他擡頭看了一眼四周,在毀洞穴與殺花妖之間猶豫了一下,說實話,他是想殺花妖除邪祟的,花妖的修為不算低,若是能吸食掉她的靈力,對他來說百利無害。

但最終他選擇了前者,宣霜還在洞外等他,遲遲不見他出去,定會來尋他,萬一此時被撞見他是有嘴也說不清的,而且花妖一時半會兒也殺不死。

思及此,祁曜沒再理會花妖再次擡劍,朝著洞穴頂揮去,轟隆碎石混著塵土砸下來,祁曜捏住那張傳送符,在花妖撲過來之前,便消失在洞穴裏。

..

離幽居內,宣霜腳剛踏地,便見著院內站著數名白衣的少年,還如在洞穴裏那般,僵立著不動,仍被控制著神魂。

宣霜與花宛對視一眼,他朝著幾人走進,擡指一一在他們眉心點了點,渾厚又溫潤的靈力渡入靈臺,那些少年依次清醒過來,茫然地環顧四周,不清楚自己上一刻明明是在花仙廟,怎麽一睜眼又到了另一個地方。

宣霜掩蓋了某些事實,三言兩語講清楚事情的經過,得知他們不用再去「獻祭」,幾人又驚又喜,一邊痛哭,一邊感謝宣霜的救命之恩。

宣霜還惦記著祁曜的安危,無心安慰這群少年,冷著臉讓他們各自回家,盡量不要隨處走動,臨出門前,花宛塞給他們每人一張自己畫的符咒,讓他們隨身帶著,可保平安。

終於將這群人送走,離幽居又恢覆了安靜,花宛剛要轉身進臥房,卻被宣霜叫住,他道:“祁曜為何還沒回來?”

花宛楞了一下,才反應過來,他輕拍一下自己的腦門,“他該不會是不知道怎麽使用傳送符吧?”

祁曜本就是散修,不清楚怎麽使用符咒很正常,出發前,他竟忘了教祁曜這個。

宣霜當即轉身,花宛見狀一把拽住他手腕,驚道:“你要回去?”

“對。”宣霜甩開他的手,伸手到花宛面前,“符咒。”

花宛往袖子裏掏了掏,然後他的動作頓住,看向神情微沈的宣霜,“那個..符咒都用完了。”

他來醉夢城前沒料到會遇上這些事,根本就沒準備那麽多的傳送符咒,真是什麽東西都是臨到用時方恨少。

宣霜不再多言,他剛轉身要施展極耗靈力的千裏縮地術時,空中驀地彈出一團黑影,朝著宣霜砸下來。

“宣霜!”祁曜的聲音乍然響起,宣霜的身形頓住,立即擡手將那團黑影穩穩接住。

祁曜撲進宣霜懷裏,將他抱了個滿懷,同時壓著哭腔小聲道:“我差點就見不到你了..”

見他平安歸來,宣霜松了口氣。他擡手在他背上拍了兩下,安撫道:“已經沒事了,別怕。”

“你把我一個人丟在那兒,”祁曜頓了好一會兒,似乎仍舊心有餘悸,他繼續低聲控訴道:“我差一點就被那妖怪殺了..”

察覺到花宛還在身後,而祁曜又越抱越緊,宣霜不著痕跡地推開祁曜,見他眼眶微紅,發絲淩亂,但並未受什麽傷,他徹底放下心來,道:“我們走後,出了何事?”

祁曜斷斷續續將洞中的情形說了一遍,“那妖怪見我不會用符咒..就想殺我,我在洞中躲了一陣..洞穴塌了,然後我就回來了。”

宣霜頷首,祁曜應該是在危急狀態下不小心以靈力催動了傳送符,這才得以回來的,祁曜額頭發絲垂落下來,宣霜看了一會兒,才伸手替他理了理,輕聲道:“回來了就好。”

“宣霜——”

祁曜委屈地朝他撇撇嘴,還要再說什麽,被身後的一道聲音打斷,“停停停。”

“人家那些道侶,”花宛受不了似地狠狠搓了搓自己手臂上的雞皮疙瘩,他忍不住道:“都沒你倆這麽黏糊。”

祁曜聞言要去揪宣霜衣袖的手便在半空頓住,尷尬又不安地看了眼宣霜,見宣霜沒什麽反應,他只好悄悄收了回去。

離幽居裏詭異地靜默了一刻,宣霜眸光微垂,不知在想什麽,花宛捏了捏手中的折扇,看看宣霜又看看祁曜,有點懵然,他好像也沒說什麽吧,怎麽感覺氣氛如此古怪?

花宛難受地扭了扭手腕,剛想說點什麽打破沈默,就聽身後傳來沈悶的聲音。

一轉身,他便見院子的墻角邊立著個黑影,正握拳對著虛空猛砸,透明的結界發出「砰砰」地悶響聲。

那八名少年與石像先後被花宛投送到離幽居來,當時情況緊急,他只來得及甩下一道結界困住石像。

那些少年被遣送走,緊接著又是祁曜回來,旁若無人地纏著宣霜,將花宛看得一楞一楞的,以至於他差點忘了院子裏還有這尊大神呢。

花宛擰眉看著那詭異的人型石塊,這醜東西難道是要造反,居然還想破開結界出逃!

宣霜轉身,皺眉道:“清涿君。”

花宛反應過來,閃身至結界面前,在石像腦門上貼了張定身符,躁動的石像頃刻間安定下來。

擔心一張不夠用,花宛又掏了兩張符咒出來,一左一右貼在石像的頭上。完事了,他拍拍手,滿意道:“行了,這下可以安生了。”

眼尾掃到宣霜朝這邊靠近,花宛擡頭就見他走到自己身邊站定,盯著結界裏已經靜止不動的石像瞧。

“怎麽?”花宛問:“你是不是發現了什麽?”

宣霜搖了搖頭,將花宛未來之前,他在花仙廟以及洞穴裏的所見所聞與花宛說了下。

聽到宣霜猜測那花妖並非真正的花仙娘娘時,花宛驚訝地轉頭看向他,道:“你確定?但她若是假冒的,那真正的花仙娘娘去了哪裏?可那花妖為何又要頂替別人的身份?”

宣霜也同樣有這些疑問,但眼下沒擒到花妖,這尊石像又不會開口說話,事情便陷入了僵局。

見兩人站著相對無言,祁曜走到宣霜身邊,才聽他道:“我猜花妖應該與這花仙娘娘是相識的。”

在花仙廟裏,花妖就曾對著擺放石像的地方出神,口中叫著花仙娘娘的名字「挽月」,在洞穴中,他們三人交手時,石像既攻擊他們,也攻擊花妖,但宣霜註意到花妖每次都只是采取防守的招式,並不舍得損壞石像半分,而且她看石像的眼神也很奇怪,好像她面對的並不是冷冰冰的石塊,而是一個活生生的人。

最重要的是..

宣霜轉頭看向面前這尊與正常女子身量相仿的石像,腦門雖被清涿君貼了幾張符咒,擋住大半的容顏,但也能看得出來雕刻之人的用心程度,眉眼鼻唇栩栩如生,定是一遍又一遍精打細磨才能做到如此。

如果花妖與花仙娘娘不認識,又怎麽會為她的石像布下那些陣法,殺那麽多人,做這一切?

宣霜擡眸與石像對視,幾百年來,那麽多條人命鮮血以特殊符陣供養著它,使得石像早已沒了它該有的冰冷死氣。

宣霜盯著她嘴角微笑的弧度,他忽然有種下一瞬這石像就會活過來,開口說話的錯覺。

宣霜皺眉,那花妖該不會想..覆活這尊石像吧?

“不可能,”花宛想也不想地就道:“讓人死而覆生已經難如登天,更何況是讓一堆石頭活過來?”

“是很難,所以她殺人,布陣,用了幾百年的時間才差點完成這件事。”

“你看,”宣霜轉頭看向花宛,眸子裏閃著細光,道:“如今這石像不就能走能動?若是今夜我們不曾出現,待花妖完成陣法,你說它會不會真的「活」過來?”

“不可能!”花宛楞了楞,迎著宣霜的目光堅定道:“此事有違天道,花妖她——”

“若是我心愛之人因我而死,”宣霜罕見地打斷花宛,神色依舊看不出什麽,但說出口的話卻讓人不寒而栗,“我有辦法覆活他,天道算什麽——”

“宣霜!”

隨著花宛的冷喝聲落下,天際雲層陡然傳來滾滾悶雷聲,在寂靜的夜色裏,尤其地刺耳。

祁曜不動聲色地挑了挑眉,訝異於宣霜的話,也訝異於花宛的反應。

花宛愕然:“你還記著他..”

宣霜擡頭看了眼濃黑的蒼穹,轉而對一直盯著他的花宛道:“我隨口一說,別當真。”

花宛依舊一瞬不瞬,神情凜然地看著宣霜,他可不認為宣霜是隨口一說,畢竟這人五百年前就做過這樣的事。

悶雷聲遠去,宣霜移開視線,不再說什麽,轉身進了臥房。

花宛一直盯著宣霜,直至看不見他的背影後,花宛才松下一直繃著的背脊,轉身就見祁曜站在不遠處,茫然的目光從宣霜身上收回來。

花宛這一晚上已經累得夠嗆,又被宣霜三言兩語嚇得膽戰心驚,此時心力交瘁,他懶懶地揮了揮手,道:“你先進屋歇息吧。”

說完,他沒進屋,也沒再看祁曜,而是轉身往院子裏的石桌邊一坐,似是打算在這裏待到天亮的意思。

祁曜見狀也不再多說什麽,他轉身邁進臥房內。

此時已是後半夜,室內並沒有點蠟燭,月色透過薄薄的窗戶紙照射進來。

宣霜瘦削的背脊挺直,就端坐在窗下的榻上,長發垂至腰後,雪色白袍在月光下散著瑩光,映得宣霜面容冷白,神情淡漠,一動不動比院中那石像更不似活人。

但祁曜知曉自他進屋後,宣霜的視線便掃了過來,眸光平靜不含情緒,像在看他又像在看別處,簡稱在走神。

“宣霜。”祁曜頓了頓,低聲喚了他一聲,宣霜並未應答,也沒什麽反應。

房中又再次靜默下來,祁曜看了他一眼,敏銳地察覺出宣霜的情緒似乎不太高,也許是跟剛才在院中發生的事有關。

祁曜往前走了兩邊,在宣霜面前站定,“要睡了嗎?”

宣霜「嗯」了一聲,沒再不理他,微微側身讓開了些位置。

祁曜爬上床,在裏側躺下,見宣霜動了動,倏地捂住胸口,微微彎下了腰,似是不舒服。

祁曜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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