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氣安靜得讓她心裏發虛。

剛才她還沒覺查出來有什麽異樣, 但這會兒沒了其他人的說話聲音分散註意力，她突然感覺到了一陣針紮般的坐立難安感。

兩個人，一個房間。

只有她跟林暮晃。

怎麽回事……她以前也不是沒單獨跟他一起行動過, 為什麽這一次感覺格外不對勁？

“千葵……”

她霍然站起身, 沒給他繼續往下說的機會, 以一副受驚的模樣道：“我……去給你洗個橘子！”

說著，她當真從身旁拿了個橘子, 匆匆走到水龍頭邊, 投入且專註地……開始沖洗。

水流呈線狀滴落下來, 浸過她的手背, 打濕了橘子的外皮。

她將出水又調小了一些。

水龍頭本就只出一點水, 被她這麽一調，當即斷流了, 擠牙膏似的一滴一滴落下來。

她洗得極其認真, 翻來覆去地搓洗, 仿佛是打算將橘子上頭每一寸可能殘存的農藥都徒手搓下來。

[葵葵……再洗下去，這橘子都要給你搓出火星了。]

而且橘子最後是要剝開皮吃的，洗那麽幹凈有用嗎？

她手中的動作頓住了。

就在系統以為她總算意識到了問題的關鍵時，少女用有些呆滯的聲音問道：“……那我要換一個橘子洗嗎？”

[…………]

它被嗆到了。

潘千葵關上水龍頭, 站在原地捏著橘子, 六神無主地開始發呆。

怎……怎麽辦……

沒了“洗東西”分散她的註意力，她像是程序空白的機器人一樣, 不知道自己接下來該幹什麽好了。

但只有一點是很明確的——

她現在不太想回到床邊。

那, 要幹點別的什麽嗎, 比如說, 掃掃地……

她的思緒突然陷入了空白狀態。

還沾著水的濕潤手背, 被輕輕握住了。

“洗完了嗎？”少年若無其事的聲音從耳邊傳來, “不介意我吃一點吧？”

她不知道是他的動作確實慢，還是因著她的感官問題，以至於時間被無限拉長了——每一個細節都像加了慢動作特效。

落在她手背的指腹碾碎了水珠，掌心的軟肉若有若無地被擦過，因著刺癢感而下意識收握了手指，又是驚得趕緊松了開。

——橘子從手心滾落了下來，被他穩穩接住。

“不……介意。”她機械地回答道。

“那我吃了？”

“嗯。”

“啊，好甜……這好像是我們學院農林科研發的新品種，因為還在觀察階段，所以暫時只有隕日內部和附近能吃到這種橘子喔。”

“這樣啊。”

她覺得自己好像開啟了機器人問答模式，每一句回覆都是套路，沒有感情。

“千葵，你嘗一下？啊——”

水潤的橘子遞到了她的嘴邊，被這種冰涼感一刺，她終於回過神：“不用給我，這是……”

洗給你的。

然而，趁著她說話的間隙，橘瓣已經被抵著送了進來，甜蜜的味道在口腔裏擴散，是酸甜誘人的氣息。

“好吃嗎？”他笑著彎起眼，像是很期待她的回答。

“……嗯。”

於是，又被他投餵了幾塊。

[完全被牽著鼻子走啊……]系統嘆了口氣。

潘千葵正幸福得瞇起了眼，聽到這話，她瞬間瞪大了眼睛。

銜著橘子呆了幾秒，她沒什麽底氣道：“也……沒那麽牽著鼻子走吧。”

這可能是她吃過最好吃的橘子，汁水豐盈、果肉飽滿、香氣四溢，她抵擋不住誘惑……也很正常！

雖然說，偷吃病人的橘子好像是有點不太道德……

不對，這不算偷吃，這是病人給她吃的。

“千葵，橘子吃完了，是不是該考慮睡覺的事情了呢？”

……啊。

吃這麽好吃的橘子，果然是要付出代價的。

“……讓我睡床？”

“嗯，我睡椅子就好了。”林暮晃頓了頓，“或者你想睡我的宿舍？但我是住四人間的……”

潘千葵堅決道：“你睡床，我睡椅子。”

“明天你還要見同學，睡椅子會沒精神。”他摸了摸少女的耳朵，可能是無心之舉，但這過分親密的舉動還是讓她驚得一顫。

他倒是跟沒事人一樣，只道：“身體這麽涼，怕你睡不好會發燒。”

“但……”

她的拒絕沒能說出來。

——被少年強行按進被褥裏了。

還被附贈了一個笑臉，和一句“晚安”。

燈“啪”地一下滅了。

潘千葵惴惴地在被子裏抱著膝，胡思亂想著——

他才剛受過那麽重的傷，還打了石膏……

[剛醫生都說了，這小子愈合的速度快，馬上就能活蹦亂跳，理他幹嘛。]

他都沒被子蓋……

[他是男主，有什麽關系，吹會兒冷風又死不了。]

可是……

[現在的溫度都凍不死一只蚊子，實在不行，讓他把衣服脫下來當被子蓋。]

潘千葵：……

她發現了，系統對男主的意見不是一般的大。

但她也沒有追問的力氣了，困倦地打了個呵欠，蒙蒙的水汽一下子湧了上來。

站著的時候還不覺得，這會兒躺進被褥裏，被柔軟蓬松的被子包裹著，睡意立刻紛至沓來。

宛如斷電一般，她陷入了泥淖般深沈的黑暗中。

……驚醒了。

潘千葵摸索著拿起手機，一看時間——

才過去十五分鐘。

大概是讓一個病人去睡椅子這個操作太折磨良心了，她睡得並不踏實。

她偷偷看了一眼男主。

……這姿勢看著睡得好痛苦。

抿了抿唇，潘千葵試探地小聲喚道：“……林暮晃？”

她心想，要是他睡著了，那就到此為止。但如果他回她了……

“嗯？”少年的聲音聽著還挺清醒的，約莫是一直沒睡，只是閉著眼在養神。

……也是，這樣的睡覺條件，哪睡得著？

“你冷不冷呀？”

“還好啦。”他道，“不用管我的，你睡。”

潘千葵：……嗚。

他是故意的吧？為了報覆她之前說了好幾次“不用管我”，所以現在每次都拿這句話來堵她——是這樣吧？

她認命地往旁邊挪了一挪，騰出了一些空間。

在醞釀了整整一分鐘後，她嗓子裏發出了細若蚊蚋的聲音：“你要……上來躺一會兒嗎？”

好、好小聲……！

但她發不出比這更大的音量了！

沒、沒聽見的話，那就剛好當她沒說過……

不，果然還是直接反悔——

“吱嘎”一聲，床鋪輕微地往下一沈。

反悔來不及了——！

發現對方的反應是超乎尋常的迅速，潘千葵終於後知後覺了一件事——

他不會一直在等著她這麽說吧……？

[顯而易見，是的。]系統吶喊道，[我的笨蛋葵葵，你到底什麽時候能免疫他的苦肉計啊！]

……對！不！起！

下次一定不會心軟了！她發誓！

徹底睡不著了。

大概是剛才那一刻鐘的睡眠質量特別好，她現在的意識清醒無比，覺得自己能起來挑燈夜戰，跟數學題搏鬥一通。

……或者，把眼前墻上的紋理全背下來。

她這會兒是面著墻躺的。

要是說得更準確一些，應該叫“貼”著墻躺。

——距離之近，就差讓自己長在墻上了。

她跟少年中間隔了約有一拳的間隙，兩人涇渭分明，仿佛中間有一道空氣墻似的。

他似是知道她此刻的窘迫，竟然表現出了一派安靜合作的樣子，無害得像是一只大玩偶抱枕。

因此，只要背對著他、專心地盯著墻的話，就會生出一種“這裏就我一個人”的平靜感——才不可能！

林暮晃的存在感實在太強了！

即便他這會兒一聲不吭，身上的熱度依然源源不斷地通過空氣傳遞了過來，宛如一個正在發熱的小太陽。

她得找點事分散下註意力……

一只小羊朵莉，兩只小羊朵莉，三只……

五十六只……五十八……她數到哪裏了？

算了，再從頭數，一只小羊朵莉，兩只——

“千葵。”

那些在腦中不斷歡快跳躍的彩虹羊群，頓時“咻”地消失了。

她的手指絞緊了被子，心當即一緊。

別、別說一些會讓她為難的話呀，拜托……！

可惜，他聽不見她的心音，因此，以開玩笑般的輕松語氣，說出了絕不是在開玩笑的話——

“真的不能讓我當你的男朋友嗎？”

三秒鐘後，他聽見少女哆哆嗦嗦的聲音：“那個，我……睡著了。”

他置若罔聞道：“你有喜歡的人嗎？”

“睡著了，聽不懂你在說什麽……”

“即便是有，反正現在也沒人占著你‘男朋友’的位置……與其空缺著，不如考慮一下我？”

這些話他似乎早就反覆思考過了，慢條斯理道：“你可以繼續喜歡他啊，以後他如果答應你，你再跟我分手不就好了。我保證，知道他的名字以後，我就自動退出，絕不來糾纏你——這樣不好嗎？你開心，我開心，大家都開心。”

潘千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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