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44章 告別(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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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冥府.歸去來】

小院中,梅樹盛放,繁花點綴枝頭,被一場雨洗過,尤為晶瑩剔透。

溫憫生不知道從哪拿來一堆竹條,堆在石桌邊。裴涯絮墜在後頭,懷裏是膠水,油紙與蠟燭。沒見允姨什麽時候去買,一問之下才知道是問木棉借的。

提到木棉,心情難免低落。去人間前,木棉在雪心房間待了一段時間,拿了些東西出來,和自己行李裝在一起。離開時也沒告知具體去哪裏,但看那行李準備的東西,短期內大約不會回來。

不回來也好,看見熟悉的景致,總難免睹物思人。

裴涯絮有點想嘆氣,終究還是憋住了,幫著溫憫生將東西歸類好。

她知道這都是要做燈籠的材料,從前在人間時允姨就喜歡燈籠,現在諸事已了,又提起這種興致倒也不奇怪。

大雨之後的忘川河邊久久凝固著白霧,連歸去來外也籠著薄薄一層,隔著這層朦朧去看事物,總有種夢中的模糊感。

孟情依靠在院門上,不知看向哪裏,嗓音聽不出情緒:“陸進就快要來了。”

溫憫生捏緊竹片,神色不變,輕柔坐上石凳:“好的,謝謝情姐。”

裴涯絮微微直腰:“他來幹什麽?事不是已經辦完了嗎?”

孟情沒理她,指尖撩著煙鬥上墜下的紅纓,又問道:“你是現在喝還是等下......”

“喝什麽?”模糊的言辭與氣氛,本不該出現的人物,都讓裴涯絮心中陡然升起不安。她蹙眉道:“為什麽不說清楚?”

孟情沒吭聲,溫憫生半起身拉住裴涯絮衣袖,柔聲道:“先坐下好嗎?我會告訴你的。”

裴涯絮觀察著她神色,手掌扶著桌面緩慢坐下。

她的動作很輕,似乎在警惕,或者害怕引發什麽不良後果。

溫憫生沖她笑著,一如往常溫柔。她將竹條攤開在石桌中央,身上穿著初見時那身校服。

前段時間她脫下來時,裴涯絮拿去洗幹凈了,湊近還能聞到肥皂清香。

裴涯絮漸漸放松下來,幫著她擺好竹條的位置,嗓音柔和:“怎麽回事?”

光線並不明朗,以至於如此之近的人,邊緣也淺淺鍍著一層毛邊,朦朧的像是在夢裏。

溫憫生垂著眼眸,彎折竹條的弧度:“你還記得我曾經說過,我有一個朋友因為生病而去世了嗎?”

曾經和喬雲的交往中,確實有提到,不過那個不是虛假的嗎?

溫憫生擡眸看過來:“那是真的。”

裴涯絮手指滑動,差點被竹條的細小分支刺到,片刻後她才輕聲道:“允姨是...想去看看故人嗎?”

溫憫生卻是道:“我來不及去看了。”

裴涯絮重覆:“來不及?”

溫憫生點點頭,繼續彎折竹條:“各種意義上來說,都來不及了......對了,你還記得曾經我說過,我犧牲的警察父親嗎?”

裴涯絮隱隱明白她在說什麽,斟酌字句後道:“因為你一直保留著記憶輪回轉世,所以你曾經說的那些身份,經歷,其實都是真實經歷過的嗎?”

如果是真實的話,那每一世都很淒慘啊...

溫憫生點點頭。裴涯絮蹙眉,手掌撫上她手背:“怎麽會這樣呢?”

孟情轉身過來,直起身子,垂下的眉眼看向院中,又是一聲提醒:“他快到了,我去迎一下,你們可能...要盡快。”

“好,謝謝情姐。”溫憫生回應一句,輕輕抖落裴涯絮的手掌,將燈籠的骨架繼續完成。

裴涯絮忍不住向前探身,像是在忍耐什麽:“到底怎麽了?你為什麽看起來那麽......”

看起來那麽悲傷,就如同要分離了一樣。

就如同曾經那樣。

“可以幫我完成燈籠剩下的部分嗎?”溫憫生請求道。

裴涯絮抿抿唇,嘆了口氣,撩起前額碎發後拿起膠水,忍耐道:“好。”

溫憫生輕輕擡起手,似乎端詳了那燈籠骨架片刻,目光滑動,又在裴涯絮指間巡索。

裴涯絮的動作流暢自然,即使百年間沒有再嘗試過制作,也絲毫不影響熟練程度。

燈籠逐漸成型,朦朧光暈透過紙張透出來,細弱燭火搖曳,像是點燃了一盞封存多年的燈。

頭頂梅枝搖動,冥府總是過於安靜。

溫憫生看著那燈籠一步步成形,將空懸的手收回,放在膝頭,這才開始講述。

從山崖上與世隔絕的道觀,到茂林間輕盈跳躍的小鹿,再到北橋唯一一間有著梅花的院子,以及火海之後又用血肉城墻重塑的家園。曾飛速流淌而過又凝固的時間骨架,再次被語言與情感豐富□□,逐漸飽滿而鮮活。

她也說起這些年遇到的趣事,讓她印象深刻的人物,以及能力範圍之內去旅游過的地方。她說,既然活著,不管怎麽活,至少沒白活。

說到兩人重逢那天,自己為什麽那麽在意二模考試,是因為自己過往的人生中還沒有上過大學,要麽是沒有機會發展學業,要麽就是身體必在高考前出問題而錯過考試,可能命確實如此,但未免太可惜了。

“我給自己定了目標,至少十世輪回呢,還有機會,先把所有知識都學好,就不信到時候沒機會考上,這樣的話,不算作弊吧。

“從前聽師兄師姐說人間苦難多,但也更精彩,我就想去看一看,體驗一下,下山之前我還在想,這次下山會遇到什麽人呢?會發生什麽事情呢?我好期待啊。

“仔細想想,我是不是可以出書了?國外好多人都寫回憶錄啊,我的一生那麽長,還挺跌宕起伏的,多適合去寫,你說是不是。

要是寫的話,就叫《十斤》,雖說我早就沒有背著那個十斤箱了,但是那麽多年,卻又始終覺得,我從沒有取下來過.....”

已經能聽到院外傳來腳步聲,似乎來的人不少。

裴涯絮楞楞看著完成的燈籠,手指僵硬。

柔和話語流淌進耳朵,逐漸抽去她所有血色,暖黃的光打在她臉上,卻只襯的更加蒼白。

十世輪回獄?

裴涯絮極為緩慢的擡起頭,目光顫動。

她想過很多允姨不認自己的可能原因,或許是對自己失望,或許是不願再與自己有瓜葛,但從來沒想到是這個。

她張開口想說什麽,吐出的兩個字卻虛弱的只剩氣音:“......什麽?”

院外的聲音近了,朱紅大門後,走來一隊人,為首者正是陸進。他依然神色淡漠,身著湖綠色長衫,一如往常。

孟情沈默立在一邊,手裏拎著一個酒壺。

裴涯絮沒有註意到來人,她臉色白的有些嚇人。安靜院落裏只有她深深呼吸的聲音,似乎喘不上氣,最終幹澀僵硬道:“什麽意思,為什麽...所以其實...其實是我害了你嗎?是我害得你那麽長時間在人間受苦......”

陸進在一片薄霧中擡起手,蒼白指節敲在門邊,嗓音沈靜:“溫憫生,該去輪回了。”

裴涯絮想站起來,卻因為雙腿發軟被固定在石凳上動不了,她能聽到自己的心跳聲,震的胸腔沈痛,胃袋不斷抽搐,眼前一陣陣發黑。她低聲喃喃:“是我的錯,是我...”

溫憫生站起來,快步走到她面前蹲下,對上她視線:“不,不要這樣想。”

淚水滾落,裴涯絮渾然未覺,嘴唇顫抖。

她低頭對上那溫柔的視線,劈手翻過溫憫生掌心,果真在她左手中間看到了那個正字。

裴涯絮從石凳上滑下來,噗通一聲跪在地上,緊握住她雙手抵在額頭,喘不過氣:“怎麽辦...怎麽辦,可以還回來了嗎?可以再交易回來嗎?”

其實她知道這個問題的答案,這種違規交易,早在很多年前就已經取消了。

裴涯絮目光發直,咬牙喃喃道:“要不然離開吧,我們不在冥府生活了,不在這裏生活,就像紅陽她們那樣,流浪也好啊,荒原再危險我都會保護你的,你相信我,允姨,或者我們去人間...不行,不做判官的話去人間會融化的...不行....”

溫憫生垂眸望著她,嘆息道:“就是怕你這樣,才不敢告訴你啊。”

陸進敲門的手停住,籠回袖中。溫憫生看向孟情,總是笑著的女人少有的冷臉,擡手將酒壺丟過來。

溫憫生騰出一只手接過,咬開軟塞,對著壺口喝了下去。

“這是什麽?”裴涯絮滿臉是淚,甩手將酒壺扔開,摔在地上碎裂,裏面卻沒有多少液體剩下。

溫憫生抱住她,輕聲道:“是孟婆湯。”

“...嗚嗚嗚...”裴涯絮徹底懵了,用力回抱:“你怎麽能忘了我,你不能忘了我,允姨,我不能讓你忘了我,我要怎麽辦啊。”

溫憫生輕撫她的脊背,鼻子酸起來,視線似乎穿透院落遙望遠方:“牙牙,接下來這段話你要仔細聽。我認真的思考過生死,那對我而言真的沒那麽重要,你不必負罪在心,這十世苦,我替你承了,當此生深情付於你,無怨無悔。”

裴涯絮崩潰道:“允姨,我不想欠你的,但我總欠你那麽多。”

溫憫生將臉頰靠在她發邊:“沒事,沒事,我們還會再見的。”

一陣風吹來,梅花枝葉搖晃,紙紮的花朵不會雕落,千百年後依然會被風吹動。

三界橋前,陸進揮揮手,陣法啟動,金色炫光從腳底升起,籠罩住在場幾人。

孟情眼眶微紅,嘆了幾嘆,上前和溫憫生最後擁抱:“我早知勸你無用,但你也太幹脆了吧。”

溫憫生道:“早晚都要面對的。”

孟情道:“反正歸去來一直在這裏,我等你回來。”

溫憫生點點頭,在兩人即將分開的前一瞬,在她耳邊小聲道:“你可以幫我看著牙牙嗎,如果她最終放棄找我,就放她去吧,如果她繼續找,卻沒能找到,想不開的話...幫我勸勸她。”

“勸她什麽?”

“勸她放下我吧。”

“...”孟情無奈道:“你這算是臨終遺言嗎?讓我怎麽拒絕?唉,好吧,知道了,我幫你看著她。”

溫憫生笑起來:“謝謝你,情姐,一直以來真的佷謝謝你,再見了。”

孟情沈默一瞬,才道:“再見。”

兩人分開,孟情和其他幾個影衛退至法陣外,溫憫生深深吸了口氣,才轉身面對臉色木然的裴涯絮。

腦海已經開始混沌,能回憶起的部分急速縮窄,又蒙上了一層厚重霧氣。

溫憫生沈思片刻,努力拼湊出完整字句,才開口道:“不要做傻事,照顧好自己,學會講故事,如果...如果未來找到了我,要把我們之前的故事講給我聽,好嗎?”

裴涯絮遲緩的點點頭,眼眶紅的如同滴血。

溫憫生蹙眉,閉了閉眼,她恍惚了一瞬,不記得自己為什麽站在這裏。

面前站著一個個子很高,還很好看的紅衣女人,她正定定看著自己,面無表情的流淚。

溫憫生眨了眨眼,摸向自己口袋,並沒有紙巾。

於是她只能說:“別哭了。”

女人沒有回應。

陸進低聲道:“到時間了。”

溫憫生像是被點醒,她不清楚到了什麽時間,也忘了自己的來處,但還記得要去哪裏,便轉過身,想要走到那個綠衣男人身邊,然而剛擡起腳,就感到微小的阻力。

低頭看去,一只手正輕輕扯著她的衣角。

那個女人想留住自己嗎?但可惜了,自己還要趕路呢。

溫憫生將衣角抽出,隨著男人一同走入陣法深處。

金光驟起,她下意識回頭望去,女人似乎奔向這邊,嘴裏叫著什麽。

“允姨!”

好熟悉的稱呼啊。

天光大亮,雲層舒卷。

正是商業街最熱鬧的十字交叉路口,對面是某明星的巨幅寫真,旁邊挨著塊巨型顯示屏,播放著洗腦的app廣告。

周遭人潮擁擠,喧鬧異常,大馬路上汽車喇叭一聲接一聲,吵的耳朵疼。

裴涯絮深深喘息著,手伸向前方,似乎想抓住什麽。

從她身邊經過的人都好奇看著她,嘴裏嘀嘀咕咕:“好奇怪的人”“剛剛是不是突然出現的”“怎麽眼睛那麽紅”....

裴涯絮被裹在嘈雜聲浪裏,過了許久才回神,看向自己空蕩蕩的手心。

方才她隨著一起入陣,但終點不同,所以被隨機傳送到這個陌生地方。

裴涯絮閉上眼,慢慢握緊掌心,直到指節蒼白。

好奇怪啊,明明在那麽吵鬧的地方,卻還是覺得過於安靜了。

她平覆著呼吸,直到心肺間的疼痛緩解一些,才睜開眼。

百年前,那只在奈何橋前折角的瑾鹿,在忘記一切之前,想著什麽呢。

她那個時候,一定非常想再見到那位道姑,也一定許下過想要重逢的願望,不管是記憶還是過往,為此付出一切都沒關系,才會讓她們在那個晚上相遇了。

所以就算人潮擁擠,她們依然有著再次重逢的希望吧。

總歸她知道,自己思念的人,就在這人來人往的人間。

裴涯絮站直身子,走到一邊商店的玻璃櫥窗前,整理著自己的頭發和衣服,直到所有細節都服帖。

得保持著最好的模樣,這樣第一次和她見面時,才能給她留下好一點的印象。

裴涯絮與玻璃虛影中的自己對視,她失去身為瑾鹿的記憶,卻在這一刻,明白了那只鹿奔赴輪回前的所有心情。

深吸口氣,裴涯絮轉身面向人潮,看了看天空,正是最曬人的時候,但不影響趕路。

她取下背上的雪中梅,撐開,遮在頭頂。

陽光熾烈,她匯入人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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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2022年11月1日,《輪回》正文完結

感謝閱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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