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40章 告別(二)

關燈
“你是準備,用之前帶我去山原的那種印船,帶童心去南極嗎?”

她這兩天也找了不少材料,了解一般去南極旅游都是坐輪船,但船不是什麽時候都有,且一來一往花費時間太久,女孩脆弱的身體也經不起顛簸。

仔細想想唯一有可能實現的方式,就是那個能“縮地成寸步千裏”的印船。

裴涯絮將這兩天寫好的符咒都收起來,準備一會送過去,聽見問話,開口道:“這個你就不用操心了,交給我就好。只是到時候定位有點麻煩,需要些時間。”

溫憫生點點頭道:“辛苦牙牙了,我們大概什麽時候出發呢?”

裴涯絮想了想:“四天後,我需要準備一些東西。”

兩人各自換上了護士裝,來到病房。小男孩正趴在許童心床前,試圖和她換一換床位。

“不行哦。”許童心搖了搖手指,拒絕道。

男孩急的跳腳,嗓音是這個年紀男孩常有的尖啞:“為什麽啊!你又不喜歡假面騎士!我喜歡,我想睡在你這張床上,你為什麽老是拒絕我!”

老奶奶嘖了一聲,高聲道:“幹什麽呢,趕緊回來,不要在外人面前撒潑。”

趕在男孩怒極之前,溫憫生上前一步:“小朋友,病床是不能隨便換的喔。”

男孩正要發飆,看見她身後的冷面女人,那眼神壓迫感極強,讓他頸後起了層雞皮,縮著腦袋圓潤滾回去了。

裴涯絮掃了眼床尾,那裏貼著假面騎士的貼紙,其中一角已經被揭開撕破,看來男孩嘗試過撕下來,但失敗了。

“這個年紀的孩子真鬧騰。”

溫憫生笑道:“是啊,你當年乖多了。”

“......”

許童心認出這是昨天見過的姐姐們,興奮道:“你們來啦!”

不知道的還以為這是見了多少年沒見的好朋友。

在大大小小不同醫院裏混跡了那麽久,想遇到這種說起來別人保準不信的事也挺難,雖然知道帶自己離開的人也許並不是什麽好人,但離開已是必然,能在走之前遇見願意實現自己願望的存在,比想象中冰冷孤寂又痛苦的死亡太好了,也不怨她會什麽高興。

溫憫生道:“是啊,我們來了。”

許童心跪坐床邊,把床頭櫃上的橘子扯出來:“快來吃橘子,我媽媽拿來的,特別甜。”

扯出橘子還不夠,桌洞裏的糖果也一一掏出來,排在桌上。溫憫生笑道:“我們就不吃了,不餓,你吃吧。”

許童心小手一揮:“那等你們餓的時候再吃吧,反正就放在這裏的,我人比較小,又吃不了多少。”

溫憫生看見她手背上的滯留針,問道:“昨晚睡的好嗎?”

許童心捂著腦袋小心點頭:“睡的還可以,我媽媽爸爸聯系我的其他親人了,他們應該很快就回來,你們要趕緊教我告別了喔。”

溫憫生正要開口,忽然聽見笑聲,擡頭望去,男孩趕緊鉆進老奶奶背後,露著一雙腿上下翻騰。

老奶奶控制住男孩的腿,像是壓住撲騰的鴨子,不忘咧出個笑容:“俺家孫兒說你們長的好看,害羞呢。”

溫憫生回報一笑。老奶奶又開口道:“你這麽年輕就能當護士了呀,你今年多大了?還在上學嗎?”

脫去了真正的高中生那層皮,沒想到還是會被當成學生。溫憫生有些無奈笑道:“我剛畢業一年。”

到了這位老奶奶的年紀,就是喜歡長相溫溫柔柔又愛笑的小女生。她歪著頭,認同的前探身體:“哦...肯定成績特別好。”

這就純粹看走眼了,溫憫生再怎麽喜歡惡作劇也從不在自己成績這塊開玩笑,畢竟差就是差,且有著沈痛的過往經歷,便認真道:“我成績不好,高考考了三次都沒考上好學校呢。”

裴涯絮背過身去忍笑,還考了三次?她這一世才多大,明明一次高考還沒有參加過。

老奶奶驚訝了:“是嗎,你長的很像好學生。”

溫憫生無奈謝過。男孩因為太過羞澀加上幼小心事被老奶奶無情當眾戳穿,羞憤到沖出了病房,老奶奶趕緊追了出去:“哎呦!孫子!”

溫憫生目送他們出門,中間病床上的小女孩側趴在床上,似乎在睡覺。

為了不打擾她休息,溫憫生低聲道:“童心,咱們去樓下小公園轉轉吧?”

樓下公園只有一些病人和病人家屬在,很安靜。溫憫生找了個有樹蔭的長椅,兩個大人坐在兩邊,小女孩坐在中間,晃悠著小短腿,興奮擺弄著千紙鶴。

裴涯絮拿出符咒,教著她使用方法:“這樣就可以了,但是切記不能在其他人面前展示出來,只能自己玩玩,否則你會被抓走做研究的。”

千紙鶴從女孩掌心飛起來,許童心樂的亂蹬腿:“太厲害了!你們肯定是仙女吧!”

裴涯絮肚裏的壞水適時冒出來:“我們不是喔,並且偷偷告訴你,這世界上根本沒有仙女。”

許童心沒有被這話影響心情:“沒有就沒有吧,我本來也不認為有。”

溫憫生笑道:“這話怎麽說。”

許童心道:“有仙女就得有仙男,我想象不出仙男是什麽樣子的,好奇怪啊,那就都別有好了。”

裴涯絮沈吟片刻:“你這算是有性別平等意識嗎,挺好的。”

想起方才那咋咋呼呼的小男孩,溫憫生問道:“為什麽不願意和那個男生換床位。”

這次她沒有立刻回答,而是擺弄幾下千紙鶴的翅膀,才低聲道:“怕他染上我的病。”

溫憫生一怔,女孩繼續道:“我也不知道我為什麽會得這個病,我什麽也沒有做,那就,什麽都有可能讓我得病的,不是嗎?我聽醫生說那個男孩很快就能出院了,但是我會死掉。”

溫憫生沈默下來。裴涯絮深吸口氣,開口道:“怎麽想起來去南極看企鵝?”

許童心張開右手手掌,做出一個撫摸的動作:“媽媽給我看動物世界,我看到企鵝。我摸小狗狗的時候,他們身上是軟的,毛絨絨,我想試試企鵝身上是不是毛絨絨的。”

裴涯絮身子後傾,靠在椅背上,輕笑道:“其實我知道企鵝摸起來是什麽感覺,我去過水族館,不過我不打算告訴你,等幾天後我帶你去看,你親自去摸,行不行。”

“謝謝你,漂亮姐姐。”許童心真摯感謝著,做出自己能做出的最嚴肅表情。

到了睡覺時間,母親照例開始讀繪本,天使的故事就在今夜完結。

許童心聽著聽著,發表著自己的見解:“她真是個好人啊,她散去了自己的仙力,幫助別人,讓別人活過來了。”

母親合上書:“是啊,真是個好人。”

許童心從被子拱出腦袋:“我也可以做這樣的好人嗎?即使我不是天使?”

這個年紀的孩子總有些天真的想法,即使想象中的自己有了仙力,也不用在自己身上。母親則肯定不會那麽慷慨,雖然也會順著女兒的意思:“我更想有一個好人,能來幫幫你呢。”

許童心眨眨眼:“媽媽,我走之後,我的眼睛還想看著你,你可以單獨養著我的眼睛嗎,把她們帶在身邊?”

母親只是一遍遍撫摸著女兒的頭發:“你不會走,別說傻話。”

她帶了張全家福過來,是之前女兒剛出生時拍的,小小的一團奶白在她懷裏,看著鏡頭哭臉。

攝影師找來了三層階梯,是隔壁幼兒園丟出去的,被撿回來重新做漆。幾代家人層層疊疊站在階梯上,在取景器裏露出清晰的臉。

那年也是巧合,大家都回了老家,趕在一起,湊了個整。那麽多人,吃飯要去酒店,選的還是村裏人辦大事最喜歡去的那家,酒店每隔一段時間就裝修一遍,和許多人記憶裏都不一樣了。

燈光明亮,三張大桌坐滿了人,歡聲笑語,觥籌交錯,熱鬧氣也連著心血。由最初的兩個人逐漸延伸出這樣的大家庭,是每回談起來就會產生感慨的話題。

有些堪稱奇跡的時刻如果不是用各種方法巧妙的留存下來,誰都會懷疑是否真的存在過。而現如今他們四散到各處,想要再湊齊,就沒有那麽容易了。

誰都有各自的生活,許久不聯系,就難免生疏些,但電話一個個打過去,並沒有想象中可能出現的推辭,盡管為難,都還是願意暫時擱置工作,過來一趟。

母親想,女兒知道這件事一定很開心,幾天後就可以給她一個驚喜。

她把全家福放在女孩枕頭邊,親了親她的額頭:“好好睡吧。”

醫生還在醫院沒下班,忙碌在堆積成山的病歷本裏,從鏡片上方看人。

重覆的話,已經對面前這個因為焦心過重而有些苦相的女人說了很多遍,但是不了解醫學的人總是會產生一種錯覺,那就是病治不好一定是自己不夠努力,沒去更好的醫院,沒用更好的技術,亦或者是醫生的某種疏漏,沒有找到真正的治療方式。

他們似乎沒有不治之癥的概念,認為那是金錢和時間的限制,而不了解醫學也有極限,基因上的微小差錯就是這樣耍弄人命。

無法面對病人離去,對死亡的回避與恐懼,依然是生者的“不治之癥”,且會隨著病人的逝去,逐漸惡化成伴隨一生的惡性疾病。

母親禮貌的關上門,眼淚往下掉。

她回到出租小屋,父親正坐在床邊剪腳指甲,最近一直沒時間修建,結果長進了肉裏,影響到上班,只能挑出來。

“吃飯了嗎。”

“吃了。”

狹窄的小屋只能放下一張床和一個桌子,兩個人都在屋裏就要註意些。

父親挪了個位置,從塑料袋裏翻出新付完又覆印過一份的醫療賬單,粗大黝黑的手指將覆印賬單折成一個個紙飛機。

他小心的捏好每一個邊角:“等孩子病好了,帶她去爬山,把這些都放飛了。”

拉開抽屜,裏面已經放滿了紙飛機,他將其他的輕輕壓一壓,把新折的也放了進去。

母親沒有吭聲,拿爛了邊角的毛巾擦臉。

衛生間和淋浴間都在外面,這個時間已經沒多少人了。母親拿著洗浴籃出去,隨便洗了一下就回來,她其實累的沒有力氣去洗澡,但是要在主人家幹活,不能一身味道。

“心心今天說了啥?醫生有沒有說啥?”

“說想成為天使。”

“哈哈哈,小孩子。”

母親翻開群聊,一位抗癌四年的小男孩今天去世了,群裏許多人正在安慰孩子媽媽。母親猶豫一瞬,還是沒有說話,她不想去代入,但還是免不得想象著如果這是自己孩子,她現在會是怎樣的心情。

這些話安慰不了人,誰都知道。

他媽媽說,最終還是尊重了男孩的意願,把他還健康的器官都捐了出去,最終匹配了三個孩子,能救回三條人命,下輩子他一定會很幸福。

手機的光打在母親臉上,她眨了眨眼,最後道:“也有可能成為天使。”

只有零星月色能透進窗戶,兩人躺在床上,等待著入眠,等待著明天無可阻擋的到來。

--------------------

作者有話要說:

推薦BGM

渡泛漣漪-段煉感謝在2022-10-27 10:31:38~2022-10-28 14:59:45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感謝投出地雷的小天使:白玄柒 1個;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