牢門關閉，陽光被隔絕門外，對面監牢的男人舒爽喟嘆，地面灰塵仆仆，漿水混雜。

因為過於氣憤，導致悠悠幾乎眼冒金星。但又很快冷靜下來，她背靠木欄桿坐起，低頭觀察著捆綁住自己的那根繩子。

許是因為方才自己在地上滾來滾去的動作，她胸口處繩段上的金色符文明顯黯淡了一些。

悠悠深呼吸，再次趴倒在地，用全力在地上翻滾摩擦。周邊監牢的犯人皆嘖嘖稱奇，以為她瘋了，嬉鬧起來。

天光大亮，悠悠蹭的滿身泥土，灰頭土臉，那金色符文終於消失不見。

在眾人哄笑聲中，她用力掙脫繩子，做了一個打巴掌的動作，對面監牢的男人整個下巴脫飛出去，啪嘰一聲糊在天花板上，而後又墜落在地。

監牢裏瞬間安靜，悠悠手掌貼上地面，渾身浮起黑霧，咬牙道：“都給我出來，這幫人，一個都不要留。”

新的獄卒趕來時，連帶著金蟬也一起過來了。他身邊站著一位身穿黑色道袍，蒙住大半張臉的男子。

那男子一見這獄中慘狀，先是一怔，而後又甩出幾道繩索將牢獄中央的女孩捆住，順帶清理了監牢裏原本就有和新多出的魂魄。

金蟬雙腿打著擺，被刺鼻血腥味熏的快要暈倒：“什麽玩意？這都是那小姑娘殺的？她怎麽做到的？”

道人靜靜看著那女孩，逐漸鎖起眉頭。金蟬又甩起折扇，忍著吐意道：“我早就發現這小姑娘不對勁，還好我有先見之明，找來了你，不然，我恐怕也要中她的邪招了啊。”

道人頷首道：“先帶去公堂吧，你不是要給大人交差？”

公堂之上，方桌之後，官老爺兩手擡高，在旁邊侍奉的下人正給他卷袖子。他剛喝了杯茶，牙上還貼著茶梗，舌尖一掃，吐到腳邊地上。

悠悠被壓進公堂，被咒術壓制的難以行動，差點被高高的門檻絆倒，兩腳還沒軟下去，就被拎著領子提起來，直接提溜到兩排衙役之間。

外面圍著一圈百姓，都在嘀嘀咕咕，交頭接耳，揣袖子，吐唾沫，搓胡子。遠處似乎又在舉辦葬禮或婚禮，悠悠混沌的大腦裏一直敏銳聽見嗩吶聲響。

上面那位老爺說了什麽，她已經聽不清楚。額頭磕在地上，痛感變的麻木。恍惚視線裏，她註意到堂內第三根柱子上，綻開了一大片血。

她心中升起詭異的不詳預感，以致於緩緩直起了身。方才沒聽清的聲音都鉆入耳朵。

“你好大的膽！謀害了柴家兩位好漢就算了，居然還把牢裏其他犯人全部殺害！證據齊全，你認不認罪！”

“這兩個小姑娘，怎麽一個賽一個可憐。”

“就是說啊，剛剛那位，也不知道是犯了什麽罪，非要自證清白去撞柱，就這麽沒了。”

“我聽說是殺人了呢！”

世界似乎緩緩放大與靠近，甚至還在微微旋轉。

那綻開的大片血跡滴入她眼睛，化為一尾魚在瞳孔中游動，而後沿著喉管向下，鉆入深處，在她的心臟挖出迷宮。

嗩吶聲越發刺耳，她眼角欲裂，入目的一切都扭曲起來，蒙上暗色的輝光。

“等等，戚悠悠！”

這一聲如洪亮如撞鐘，把她剛聚起來的意識又撞散了。

那道人快步走近蹲下，拍了張符咒在她額頭，轉頭沖金蟬道：“先把她帶走，這個人有大問題。”

後院柴房外，悠悠死死盯著面前兩人。

一個是她勢必要拆骨抽筋的人，另一個卻根本不是道士，而是純粹的鬼官。

這小姑娘分明已經被五花大綁，無力委頓在地，卻還是給金蟬帶來巨大壓力。那雙毫無生氣的眼，也讓他不敢對視。

他清了清喉嚨，展開折扇遮在嘴前：“她究竟是怎麽回事？”

道人半蹲下來，喃喃道：“我原本以為她和我一樣，有那麽點不同尋常的本事，可現在我發現，這東西比我有意思多了......”

道人站起身，走進柴房，拎出一個人，隨手扔向地面。

血滴濺到悠悠臉上，她費力擡頭，看到近在咫尺的人，瞳孔皺縮。

趴倒在她面前的正是青青，在監牢裏時雖狀態很差，但也是個能喘氣能說話的活人，現如今卻渾身鮮血，額頭凹進去一塊，看起來生死不明。

這副場景，莫名讓悠悠想要與她的初遇，磅礴大雨中，少女滿面死灰的躺在泥地裏，身上毫無生息。

那一次是意外，可悠悠很清楚，如果青青現在死去，那就是真的死去了，不會再醒來。

“唔唔唔....”

悠悠掙紮起來，努力挪靠過去。

道人細細觀察著她身上那極淡的黑霧，眼中逐漸透出興奮，嗓音也上揚起來：“太好了，這都多少年沒出現了，真沒想到會在這裏遇見，不過真奇怪，那麽多年了，她是怎麽在我們眼皮子底下隱身的？”

金蟬皺眉道：“你說什麽呢？你別忘記我叫你來是做什麽的。這個人太邪氣了，趕緊弄死吧。”

道人搖搖頭道：“會弄死它的，但不是現在。”

他俯低身子，在悠悠脖上發現一圈紅繩，手指將繩子勾出來，尾端正墜著一個掛墜。

“怪不得呢，原來是藏匿氣息了。”道人疑惑起來：“但是一個人魂身上為什麽會有這個？我的老同行們不至於給一個人魂屏息掛墜吧。”

“你搞完了沒啊？”金蟬踮腳看了眼大堂方向，不耐煩道：“快點啊，那邊大人還在等著呢，不過我的意思還是最好早點把她解決掉為妙......”

道人目光在青青身上轉悠一圈，想明白關竅，手指穿過她凝結著血塊的發絲，將掛墜戴回在她脖子上，笑道：“我明白了，是你把這個掛墜給她的？來，現在還給你。”

系好掛墜，他站起身，翻出塊白布將手擦幹凈，道：“你放心，一個都跑不了，等會我會去找我朋友一趟，把這個人魂...把這個邪氣小家夥帶走。至於這個叫什麽青青的......”

道人惡劣的看了悠悠一眼，道：“你很在意她？她是你朋友？你可是人魂啊？你有什麽資格和人類交朋友？”

道人伸手拍出一張符，按在青青背心：“把你這種禍害藏起來，還養了那麽久，這個人類也是有罪的，她可沒資格再去輪回，所以你猜怎麽著？我會讓她魂飛魄散。等她死了，這張符咒，會讓她徹底從這個世界上消失，你明白嗎？我說的夠清楚嗎？”

悠悠憤怒到渾身抽搐，眼前爆開一道道血紅，讓她幾乎看不清楚前方，而她身上，則飄起深重的黑霧。

道人大喜道：“嘿！居然是真的！人魂受到刺激真的會有反應啊。”

金蟬不滿道：“行了，別玩了，大人叫我們了，我再跟你強調一遍，你要錢要法器什麽都可以，殺人這件事和我一點關系都沒有，你得想辦法把我摘出來，好處少不了，懂嗎？”

道人站起身，拍了拍手，猶如拍去什麽垃圾，道：“我知道了，那走吧，先去處理你的事。”

兩人漸漸遠去。青青側躺在地面上，額頭上的傷口還在涓涓流血。她意識已不清，潮濕的眼眸隱藏在發絲後，身體冰冷。

悠悠努力靠近，身體依然在強烈的麻木陣痛中動彈不得。從青青身上流出來的血匯聚成一小片血泊，而血泊的邊緣向悠悠靠近，逐漸淹過她的下巴和前襟。

“啊......”像是直接撕開喉管，悠悠張大嘴，終於發出了聲音：“青青。”

可她看見那雙眼中的星點光芒，如被吹滅的蠟燭一般猝然消失了。

悠悠楞住了。

這之後，整個世界爆開一道白光，刺目奪魂，而後徹底黑了下來，一切景致都消失，周遭安靜的滴水可聞。

裴涯絮摸索到溫憫生的手，並穩穩握住，道：“這個時候她應當已經失控了，才會這樣。”

溫憫生沈吟片刻，道：“所以其實那個判官並沒有把雪心的魂魄消融，他只是想試探一下人魂的狀態？”

裴涯絮點點頭：“恐怕是這樣，那判官後來說會找其他朋友過來，想來就是這些朋友把青青的魂魄送到孟情那裏的吧，那個時候言寺應該已經失控了，她不知道雪心的魂魄還在。”

話音落下，天地被劈開，時間加速流逝，最終停在一處院落。

雨絲綿綿，已經化名為戚言寺的仙使雙手探入水面，抱出了一個女孩。

“秦雪心，我就覺得以你的智商早晚出問題，果然如此。”

女孩楞楞看著她，從水底下出來，終於可以重新呼吸了，可她轉瞬又忘記，只知道傻傻的看著眼前人。

戚言寺曲起食指，敲了敲女孩額頭：“其實這麽看，你和她有那麽一點相像，但可惜你不會是她，她已經不在了。”

女孩依然沒說話，也沒問那個她是誰。戚言寺思慮良久，又道：“可惜我沒有見過這個年紀的她，不知道她這個年紀是什麽樣子的？”

女孩伸手摟住她，戚言寺笑了笑，將她放下，攥著她的小手往外走：“走吧，帶你出去玩。”

玻璃破碎的清脆聲響從頭頂傳來，裴涯絮擡頭看天空，道道裂縫縱橫交錯，天幕破碎了。

她蹙眉道：“她現實生活中的身體快要消散了，這個世界也會崩潰的，我們得趕快出去。”

說完，她握住溫憫生的手，正要往外走，恰在此刻時間流逝，仙府冥間，滄海桑田，幾經輪回，百年時間轉瞬流過，如浪濤洪水鋪天蓋地，無法阻擋。

天空的顏色不斷變化著，從中央裂開，向四周蔓延著破碎，讓整個世界猶如萬花筒裏看到的景色一般混亂。

裴涯絮道：“斯人已逝，這樣說並不好，但我總算明白了，為什麽她的精神狀態一會好一會差，她過去所有的記憶都已經混亂了嗎。”

時間線終於停止，火海燃燒的天塹大峽谷內，戚言寺站在峽谷底端，正擡頭看那狹窄的天際。

原來曾聽誰說過，從上往下看，天塹大峽谷的形狀，就如豎直的瞳孔。但現如今從下往上看，其實更像。如此，倒分不清是誰在凝視誰了。

裴涯絮轉身做陣，拉起溫憫生的手站入陣中。

炫光旋起，溫憫生回頭望去。戚言寺仰頭望天，看著看著，突然擡起了相機，拍下一張照片。

哢嚓一聲，世界徹底破碎。

第五卷 ：輪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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