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5章 青青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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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什麽意思呢,青青。”

“唔.....”

這個問題讓青青一陣好想,最終還是憋出了一個貼邊的答案:“就是兩個真心喜歡的人,從此之後要一輩子生活在一起。”

說完就覺得不對,稍稍修改了一下:“真心不真心的,不好說,但一定是兩個人從此之後要一輩子生活在一起。”

可又聯想到村裏有人配陰婚的,她扭曲了一下表情,最後道:“總之,肯定是兩個人從此在一起。”

悠悠來了勁,撐開五指抵到青青面前,撒嬌道:“青青教我怎麽寫這兩個字。”

手指點上掌心,剛一滑動,悠悠便瑟縮一下。

“癢...”悠悠委屈,但還是用另一只手握住這只手腕,以免下意識就要收手:“青青再寫。”

青青笑起來,放輕了力道,寫下那兩個字。想了想,又教了她,喜歡,姻緣,愛人,喜酒等等詞語。

悠悠抿唇瞪眼,學的非常認真。

反覆摹寫幾次,終於學完,悠悠握緊手掌,像是要將那些字用力握在手裏。她擡頭與少女對視,珍重道:“青青和我成親吧。”

青青一怔,只當她是童言無忌:“哈哈,傻丫頭,我們怎麽成親,別人不允許的。”

悠悠道:“誰不允許?是大山不允許?還是小河不允許?”

青青笑道:“大山和小河可說不了話。”

悠悠想了想:“那就是山裏那些野雞不允許!”

青青道:“野雞也不能說話,但能說話的那些,說出來的話能戳死我們。”

悠悠爭辯道:“才不要管別人允不允許,我們之間的事,和別人有什麽幹系。”

青青擡手擦去她唇邊的綠豆糕殘渣,輕聲道:“悠悠不需要在這種事情上著急,你長大後,會遇到屬於你的命定之人,會有自己的好姻緣的,那時你可就想不起你青青姐姐我嘍。”

周遭喧鬧,接親車隊已經路過,就剩下了尾巴,樂聲也遠去了。

湊熱鬧的人要麽隨著一起過去,要麽散開來,又三三兩兩湊在一起,還津津有味的談幾句,腳下一地果皮瓜殼,與閑言碎語。

悠悠不懂,她在人間遇到的第一個人就是青青,這還不算命定嗎?但她自然說不出自己的身份,只是堅定道:“不要姻緣,但要成親。”

青青哭笑不得:“不要姻緣?和沒有緣分的人成親,那可不是一件好事喔。”

“不要緣分,沒有緣分。”

“越說越奇怪了,走,也該去還衣服了。”

柴府大門很是富貴,牌匾高高掛起,門上漆紅掛釘,大門兩側坐落的石獅雕的精細威武,兩邊的小吏也都是威武精壯漢子,皆是一身利落黑袍,手裏拄著長棍。

青青試探說明來意,那小吏似乎只會鼻子出氣,頭都不低,眼珠子滑下來看人。知道要來找誰,面上顯出不耐煩,哼了句等著,便跨進院門進去了。

手攏在袖中等了等,半天不見人出來。青青環顧四周,見無人經過,才湊到悠悠耳邊:“你瞧瞧這裏的人,長的那麽高,還要這樣看人,怪嚇人的。”

悠悠眨眨眼,臉頰蹭上她肩膀,道:“那就讓他擡頭看我們嘛?”

這聲音比較小,加上那小吏恰好走出來,青青並沒有聽見。

出來的小吏下巴往門裏擡了擡:“裏面直走,看到小花園右轉,到盡頭左轉就行了,自己去吧。”

話剛說完,就像是被什麽東西絆倒,向前猛跌過去,砸上地面,摔了個大馬趴。

他滿臉茫然的擡頭,兩條鼻血唰一下流出來。另一個小吏剛想笑,身子卻像是被誰推了把,也一並摔下去,噗通一聲,激起一片灰塵。

青青拼命忍住笑意,見他們似乎沒什麽事,就趕緊鉆進大門,直走到聽不見兩人的罵聲後才笑出來:“哈哈哈哈哈哈哈,他們那是怎麽了?”

悠悠也跟著笑:“嘿嘿,不曉得誒。”

其實石獅子的後腦勺上趴著一個黑咕隆咚的小朋友,他們兩人也許是頭擡得太高了吧,沒有瞧見。否則弱小的朋友想要把兩人都弄倒,也不是那麽容易的事呢。

按照方才小吏指出的路線,拐了幾拐,終於找到地方。

原來是一片郁郁蔥蔥的竹林,竹林被幾條溪水穿繞,中央擺著幾張矮桌,桌後對應坐著幾位少年。而之前看到的那位白袍男子,正拿著本書卷穿行在矮桌間,那幾位少年看似聽的認真,可當男子背過去時,便立刻互擲紙團,扮起鬼臉。

幾位小吏在旁邊站成一排,弓著腰,手裏托著盤子,放著嶄新的筆墨紙硯。

青青看著看著,不免羨慕起來。

舅舅始終認為女子不必入學讀書,到了年歲出嫁就好,太過聰明不討人喜歡。她自己雖有意,也知道舅舅待自己好,可依然無法開口說自己想要去讀書,那不是一筆小數目,舅舅舅媽將自己養大已經辛苦,她不能再要求更多了。

深吸口氣,調整了心情,青青將裝有衣服的包裹遞給一個過路的青衣小吏,讓他幫自己呈給那位大人,語氣畢恭畢敬。

青衣小吏約莫是在這府裏沒遇到對他那麽客人的人,將她上下打量,而後稍稍靠近,做賊道:“小姑娘,我跟你說個秘密,這金公子雖然瞧著人模人樣,可實在不是個好東西,你可千萬不要被騙了。”

回去之後不久,那金公子常常托人捎來書信,秀氣字體在紙上龍飛鳳舞,不像是信件,倒像是誰的書法秀。

青青拿著紙橫看豎看,太多不懂的字和生僻詞,以及只是看懂片段也覺得難以理解的詩句,讓人一陣牙酸。

她將信拿去給王奶奶看過,王奶奶端著茶水盯了半天,也只是吐出不知所雲四個字,但催著人不要錯過好姻緣的勁頭倒是偃旗息鼓了。

“這人只顧自己,不顧別人。他難道瞧不出你不識字嗎?還要這樣刁難人。”

青青依然沒想那麽深,只覺得這莫名其妙的關註來的讓人頭疼。

悠悠靠在她身上,盯著那幾份信,眼裏燒著冷冷的火。

信裏有那人名諱,喚金蟬。王奶奶又覺得這名字不好,和讀書人不匹配。將所有信推到一邊,又問了些細節,最後下了結論:“這個人不懂得體貼,只會賣弄。肚子裏墨水不多,卻能到柴家當先生,也不知道這身份是不是騙來的。看著不是好人家,還是不要深交了。”

王奶奶一生見人頗多,識人也準,青青本也無意,這下便當即決定應該把話和那位公子說清楚,不論是出於什麽目的的交流,她都希望能到此為止。

從村裏也不好帶信去城裏,出於禮貌著想,青青認為自己該去城裏見他一趟。

機會來的恰好,這天舅舅與妻子覺得鮮少有時間陪她們,不免心中多有愧疚,便挑了個沒什麽活計的熱鬧日子,帶兩個女娃進了城,打算去吃些新鮮玩意。

城西有一家醉蟹館,門樓高大,人來人往,門邊上挑起一只紙糊的螃蟹,畫的惟妙惟俏。下頭綴有一串彩旗,隨風飄揚。

舅舅平日會經過這裏許多次,一直想找機會帶孩子們來吃,苦於價格昂貴,他一個月的月錢恐怕也只能買來一對蟹鉗。但前段時間他做工的那家人賞了他一張餐券,正好是這家醉蟹的,便帶著家人們一起來吃了。

他們身上都是尋常百姓的衣裝,店裏夥計卻依然熱情洋溢,將人領到了二樓,視野相當不錯,倚欄望去,可見白墻青瓦,連綿成海,起伏如浪。

先上了幾樣小菜,夥計點了四杯茶,見有孩子在,又去櫃臺抓了把蜜餞過來,便退下了。

青青兩手按在欄桿上,往外看去,眼前是延綿的房頂,往下是喧嘩熱鬧的街市,她情不自禁的哇了一聲,悠悠便學著她也哇了一聲。

兩個秀氣小姑娘並排在一起,引得其他桌的客人笑著望過來。

舅媽左右看看,從懷裏摸出塊白布,問舅舅的意思:“要不要墊著,這板凳那麽好,別給弄臟了。”

舅舅也局促起來,思量片刻,還是將那白布扯開,一人一塊,掀開軟枕,墊在屁股下面:“墊著吧,走的時候再擦擦。”

街市上人流擁擠,卻在盡頭不知何由又辟出一道縫隙,一隊披麻戴孝的人馬從縫隙裏塞進來,哭聲動地,又淹沒在喧鬧中,紙錢如雪片嘩啦啦飄落。

悠悠看見,指著說道:“成親。”

青青猛然拉回她的手,後背一陣冷汗:“這話可不能亂說,悠悠,這不是成親,這是葬禮。”

“葬禮?”

還沒有在腦海裏形成這兩個字的概念,悠悠只是本能的感覺到欣喜,因為她在這些人裏看到了不少朋友,那些或高瘦,或矮胖,亦或者根本連人形都沒有的魂魄就混在人群中,似乎玩的很開心。

青青見沒有人註意到這邊,松了口氣,這才解釋道:“葬禮就是...送走那些去世的人。”

說著,又要在她掌心裏寫字,手指點上去時才想起來自己也不會寫“葬”,只得這麽算了。

她之前上過一段時間的學,那時還是個不聽話又喜歡上房揭瓦的調皮孩子,導致沒學成多少東西,能拿出手去教別人的,也僅僅是那些個早就爛熟於心的文字罷了。

走前車隊前方的人們,每一個都哭的傷心極了,可謂是撕心裂肺,但是真奇怪,叫人感覺不出悲傷。

悠悠沒有去思考為什麽,只是將目光滑到了吹奏樂器的人身上,她聽出熟悉的聲音,問道:“葬禮也會吹嗩吶嗎?”

青青點頭道:“紅白事,都會吹嗩吶。”

註意到悠悠怔楞的神情,她問道:“悠悠不喜歡這個聲音嗎?有些人確實會不喜歡,可能會有些刺耳。”

悠悠搖頭,道:“沒有不喜歡,只是覺得親切。”

很親切,這樣的聲音,分明和自己那些朋友們的聲音類似。

菜正好上來,繪著花束的瓷盤上幾對黃澄澄的大螃蟹,盤子角落裏還有碟醬油和蒜。這菜剛擺上桌子,又有兩碗瞧著幹凈的冷蟹端上來,擺在了那大螃蟹兩邊。

悠悠皺著眉頭,撅著嘴,青青面露震驚,舅舅面無表情,舅媽暗暗讚嘆,四人面面相覷,終究還是悠悠先開了口:“像大蜘蛛。”

“哈哈哈,”舅舅摸了把她的腦袋:“把它們都吃掉,就不會咬你了。”

一頓飯吃的頗久,結束時,舅舅舅媽正在收拾桌上殘骸,夥計大叫放下我來就好我來就好,他們依然堅持著幫忙把垃圾一起送走。

悠悠瞧著他們的背影,迷瞪著眼靠在青青身上,打了個哈欠。

青青輕輕起身,又看了看欄外,這般高度的景色,怕是之後再難見到了。

“之後若有機會......”青青喃喃道:“之後若有機會,我一定要到處走一走,去很多地方,看很多風景才好。其實別看我現在這樣,我小時候是很調皮的,經常和男生混在一起玩,你不知道吧,悠悠?”

她側首看去,悠悠已經睡著了。

青青笑了笑,摸摸她的腦袋,重新看向窗外,又放空起來。

許是因為這時悠悠睡著了,整個空間像是會呼吸一般閃過一陣陣白光,不知具體發生了什麽,等悠悠被一陣驚呼吵醒時,青青已不在身邊了。

她聽著樓下傳來一陣喧鬧,心底突起不安,連滾帶爬到欄桿邊,竄出腦袋往下看去。只見那位有著幾面之緣的金蟬正抱著青青站在樓下,而青青的臉蛋煞白,像是受了什麽驚嚇。

舅舅舅媽也註意到這邊的騷動,嚇的腿都軟了,見人沒事才松了口氣。

三人趕忙下樓,門前已圍了一小圈人,都在讚嘆那公子好身手,感慨兩人容貌有些許相配,你一眼我一語,熱鬧非凡。

“要不是這位公子在,恐怕這個小姑娘就要摔慘嘍。”

“救命之恩呢,要以身相許啊!”

“這難道不是戲文裏才有的場景嗎?這也太浪漫了吧!”

舅舅舅媽一疊聲感謝著他,就差跪拜下去,悠悠只是盯著那人抱在青青腿彎和脊背上的手,眉目間起了幾分戾氣。

緩了一會,終於緩了過來,青青意識到自己身在何處,頓覺尷尬,想要下來。金蟬卻是緊了緊手,沒有將人放下的意思,還笑道:“咱們真是有緣啊,你覺得呢。”

青青頭疼起來,他人的目光落在她渾身上下,有如實質。

她不習慣接受這樣的註視,也覺得碎語鉆進耳朵讓她很不自在,幹笑道:“確實是巧合了,金公子,謝謝您救了我,不過您先放我下來吧。”

金蟬道:“姑娘,上回為何不見我?衣服放下直接就走了,讓在下都沒什麽機會和你說幾句話。”

青青道:“我不是直接放下,我托一位哥哥送給你的。”

金蟬又道:“那在下後來又給你遞了幾份書信,為何從不見姑娘回我呢?”

青青道:“不好意思,我不認字啊。”

她僵著身子掙紮了幾下,舅舅也發覺不對,小心向前道:“大人,我家孩子今日實在冒犯您了,您先將她放下來吧。”

金蟬眉尾抽動,面上表情卻無甚變化,像是不相信懷中女孩這般無動無衷,又說道:“那想來也不是姑娘你無禮了......”

見青青臉上實在尷尬,金蟬將人放了下來。他從腰間抽出折扇,瞥了眼舅舅,道:“這是你爹?”

青青整理著略微淩亂的衣物,搖搖頭:“不是,是我舅舅。”

金蟬笑了聲:“你舅舅對你挺好。”

不然呢?青青幹笑兩聲,擡頭往二樓看,這個高度摔下來,頂多歪個腿,痛上一段時間,現在雖說沒有受傷,但目前這情況,還不如受傷了呢。

不能在繼續有任何誤會產生,青青打定主意,便從懷中取出那幾份包好的書信,恭敬遞給他:“我說我不認字,是真的,金公子,今日我來城裏本來也打算去找你,這些信件你拿回去吧。”

金蟬並沒有接過,居高臨下的目光在那包裹上巡回一圈,原本勾起的唇角往下壓了弧度。

舅舅端詳他衣裝,斟酌著開口道:“這位大人,您救了小女,實在無以為報,小的一身蠻力,在城東做活,平日搬搬貨什麽的都不錯,之後若有用的著的地方,還請大人直接叫小的。”

他一面說,舅媽一面小心翼翼的將青青拉到自己身後,青青見狀,便直接將包裹塞進金蟬手中:“實在對不住,金大人,我瞧那些紙張頗為漂亮,還是還給你吧。”

金蟬握著包裹的手跳起青筋,搖扇的速度漸漸慢了下來。

周遭碎語已經從討論熱鬧到猜測現如今的狀況,七嘴八舌,掩唇笑語,不知是誰說了句,這公子是被拒絕了?哎呀......

金蟬聽在耳中,啪的一聲合上折扇,居高臨下的目光越過舅舅,死死釘在青青臉上:“糟蹋別人心意,小心有報應哦...”

這聲音不大,只有最近的幾人能聽見。青青還未說什麽,安靜了半天的悠悠突然開口:“有人一直在看著你喔。”

金蟬一楞:“什麽。”

悠悠依然是純良的一張臉,仰頭道:“有很多人在偷偷看著你喔。”

金蟬氣笑了:“你個小畜...小屁孩說什麽呢?”

悠悠擡手指向周遭人群:“在你不註意的時候,有很多人看著你呢,有小孩子,有女人,還有男人,他們的眼睛是橙色的,身體是黑色的,你看不到嗎?他們跟著你好久了,好像在找機會帶你一起去玩呢。”

金蟬環顧四周,脊背竄上一陣涼意,怒道:“我可沒有時間聽你在這裏胡說!”

他轉眸看向舅舅,咬牙道:“我在柴家當差,之後有需要,我會叫你的,等著吧。”

說完便直接甩袖離去,撞開人群,很快消失不見。跟在他身後的少年已經渾身是汗,勾腰塌背,頭越來越低,像是被打怕的狗。

裴涯絮環顧四周,開口道:“他身邊圍著許多沒有被判官收走的魂魄。”

溫憫生道:“早年間這樣的情況確實很正常,畢竟每天有那麽多人去世,但判官數量稀缺,所以沒來得及被收走的魂魄就被留在人間了。”

裴涯絮沈吟道:“但是像這座城一樣那麽多的卻也少見啊。”

溫憫生點點頭:“是了,這只能說明一種情況,負責這裏的判官,絕對是一個非常不負責任的家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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