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實話，我真的很討厭火海。”

戚言寺嗓音沈靜，鴉青色長發濺上血點。

她拔出長劍，隨手丟到一邊，伸手擦拭著發絲上的汙跡，繼續道：“能不能讓你那幫鬼火朋友們停手？涯絮。”

在眾人的後方，陣法的中心，本該算是較為安全地方的雪心，就這樣被突如其來的人襲擊了。

裴涯絮看清了襲擊的人是誰，像是被一記重錘打中，喉嚨發緊，雙手顫抖，尚且沒有反應過來怎麽會這樣。

面前所有人都是熟悉的朋友，可怎麽突然就有人倒下了呢？

她僵硬轉頭，盯著秦雪心的背影，遲來的怒火讓她頭暈目眩，身體發軟。她想不顧一切沖過去質問，溫憫生擡起手臂攔在她面前，低聲道：“穩住，牙牙。”

陣法被打碎，餘下的影衛們紛紛吐血倒地，也都看到了這副場景，震驚悲痛萬分，向秦雪心的位置爬過來。

孟情死死盯著戚言寺，抽出一鞭子，斥道：“想死嗎都，老老實實待著別動。”

秦雪心下意識捂住前胸，但無法阻擋血液流失。

她脫力跪下，嘴唇翁動，被強烈的痛感逼到流淚，腰背彎下去。模糊視線中看到戚言寺的靴子，擦的一塵不染，即使踩在血汙裏，也依然幹凈。

戚言寺垂眸，輕聲道：“對不起，雪心，但你有點礙事。”

秦雪心用盡全力擡頭，沾滿血的手試圖去夠她的唐裝：“別...別動木棉...”

戚言寺充耳不聞，擡手摸摸女人的頭，笑道：“你曾經很乖的，很聽我話，但自從不認識我之後就變了，其實我也不討厭你現在這個樣子，有的時候還挺不錯的，但是就像我說的，你有點礙事了，你怎麽能把我當成敵人呢？你為什麽在抖？害怕死亡嗎？沒關系的，大家都會死，我最終也會死的。”

“雪心！”

裴涯絮沖上前去，隨手撈起柄長劍破空擲出，劃出勁風，戚言寺後移一步，拉開距離，神情冷漠，長劍深深紮入泥土。

裴涯絮跪在雪心身邊，扯開隨身小包，倒出身上所有藥品，全部用了上去。

溫憫生亦飛身而至，撐著雪心不斷軟倒的身體，用力握住那枚手環，然而掌心不斷傳來的震動感預示著將要破碎的結局。

黑潮就在身邊翻湧，一波一波如大海中的巨型漩渦，將幾人包圍起來。

戚言寺立在一邊，渾身浮起像素般的黑霧，風越來越大，將要下雨。

她擡手在腦後紮了個小辮，免的遮住視線，而後活動了一下手腕腳腕，沖孟情道：“情姐，奈何橋壞成這樣還能修嗎？我著急帶我的朋友們去人間呢。”

那把嗩吶，與莫名熟悉的做派，讓孟情朦朧間回憶起什麽，可還沒想出個棱角，被她突然一叫，那籠在霧中的情景又立時模糊起來。

孟情回過神來，見到她身上的黑霧，篤定道：“你是人魂。”

極為稀少的，傳聞中可操控其他沒有自我意識魂魄的人魂。

“是啊，”戚言寺拿出一支血紅色嗩吶，尾端墜著幾枚圓球。她手指跳動，模擬按孔的指法：“我吹的好聽嗎？”

孟情平覆著呼吸，在望鄉工作那麽久，早已見慣人與人之間的背叛與離合，此刻發生在自己身上，讓她楞了那麽一會，卻也迅速反應過來。

撕破臉之後沒有繼續和顏悅色的必要，孟情心裏燒起火。

她看了眼捂住胸口，還在發怔的秦雪心，以及手腳慌亂的裴涯絮，攥緊鞭子道：“怎麽說也是朋友一場，你就是這麽對待朋友的？”

戚言寺疑惑道：“一般情況下應該怎麽對待呢？不好意思，我野慣了，沒人教過我，我現在誠心發問，還來得及嗎？”

孟情怒道：“來得及嗎？來得及啊，現在自覺把頭割下來獻給雪心，就來得及。”

戚言寺點點頭：“好主意，不過不是現在，我還有事要去做。”

孟情蹙眉：“你還想做什麽？”

戚言寺道：“也沒什麽，就是帶我那些朋友們去人間逛逛。”

孟情指著周遭的黑海：“你說這些兇魂？你是想把人類殺個幹凈嗎？”

戚言寺沈吟片刻，點點頭。孟情氣笑了：“戚言寺啊戚言寺，你可真是深藏不漏啊。”

戚言寺驚訝道：“幹嘛這麽嚴肅啊，雖然我確實是要殺了他們，但是沒看見我把我的朋友們都變的那麽討人喜歡了嗎，他們不再是隨手被丟進大峽谷的廢物啦。”

“而且我研究過了，這可都是人間很受歡迎的角色，讓他們死在自己想象中的神仙手中，我還不善良嗎？再說了，你不知道，人們可喜歡看熱鬧了，所以我會一家一家，或者一片一片殺過去，他們也許一開始會笑，但早晚會知道，原來大家都跑不掉的！你不覺得這個過程很有趣嗎！”

“我們本來都以為你只是偶爾發瘋，原來你真的是瘋子啊，”孟情扯直鞭子，嗤笑道：“想讓它們去人間，想都不要想。”

戚言寺也認同這句話：“奈何橋毀了，目前確實沒法想，所以我還有另一件事要先做，端了閻王的老巢。”

孟情道：“原因呢？”

戚言寺想了想，道：“他管理不當，讓手下人害了我朋友。”

孟情道：“你朋友？不是你操縱它們過來送死的？”

戚言寺搖搖頭：“不是哦，我說的不是這些，是我還在人間時的朋友，是人類。”

孟情壓下怒火，切齒道：“冤有頭債有主，誰害了你朋友，你直接去找誰不就行了？何至於傷害那麽多無辜的人？”

戚言寺甩了甩嗩吶：“找過了，在這呢。”

孟情這才看清，那幾枚圓球不是什麽裝飾物，而是眼球。

她像是明白了什麽，道：“你早就殺了仇人，你不是在覆仇，你只是純粹的想讓別人痛苦，想毀滅所有東西，是不是？”

“也沒有那麽偉大的志向啦，”戚言寺害羞的摸摸後腦勺，輕聲道：“只是我再也沒辦法幸福起來了，那就讓所有人都變的不幸吧。”

孟情蹙眉，是什麽？到底是什麽？為什麽會這麽熟悉呢？

正思索著出路，餘光裏看到什麽東西，孟情側首過去，發現了站在黑潮前方發怔的木棉。

戚言寺顯然也看到了，輕聲道：“糟糕啊，雪心一直不喜歡給小木棉看血腥的場面來著。”

木棉喉嚨幹到快要出血，其實沒有跑那麽遠，也沒有這麽累，她不知道是什麽東西割傷了自己的喉嚨，但也沒有心思去計較了。

面對那位總是會耐心聽自己所有心事的姐姐，木棉依然有滿腹話語沖擊到舌尖，張張嘴卻沒能發出聲音。

她逐漸聽不到身後兇魂的嘶吼，像是剛學會走路一樣踉踉蹌蹌的向心上人跑過去。

她也是在此刻將那人定義為心上人的，之前都是什麽知心姐姐，引導者，傾聽者，最好的朋友之類。這肯定不是她的意思，是那個總是把自己當做孩子，從而一次次忽略自己內心之人認定的，可實際上呢。

木棉跑過去，雙腿無力，噗通一聲跪倒，顫巍巍伸出手去：“...雪心姐姐？”

“嗯...”回應微弱：“在呢。”

可實際上，她積攢在心中已近百年的情感早已變質，想要的，也早就不是簡單的相伴了。

孟情深吸口氣，肺腑冷的刺痛，決定不在徒勞的試圖想起什麽。她甩起鞭子，沖了過去：“行了，我管你什麽原因，現在老實去死吧。”

戚言寺擡起嗩吶，抵在唇邊：“我會死，但不會死在這裏的，孟情。”

黑潮瞬間壓下，似乎要淹沒眾人。

溫裴兩人迅速起身投入戰局，可還沒等她們有所動作，就見那群黑潮明顯遲緩起來，像是機器人瞬間接觸不良後的慢動作。

“怎麽回事？”溫憫生問道。

裴涯絮警惕四周，與孟情對視一眼，她顯然也疑惑萬分。

戚言寺察覺到什麽，目光轉向那個哭的快要斷氣的女孩，她身上居然也浮起了與自己相同的黑霧。

秦雪心用盡全力坐起來，盡量保持面色平和，輕聲道：“小木棉。”

木棉痛哭不止，雙膝跪地向前，抱住秦雪心搖搖欲墜的身體：“姐姐...雪心姐姐...”

秦雪心輕輕攥住她衣角，咽下一口血，模糊的視線裏是鋪天蓋地的黑色，瘋狂魂潮湧動。

她揉了揉木棉的後腦勺，繼續道：“我好像...也是在這種情況下，遇到的你。”

那時遠不如現在危險，但依然將秦雪心困在了一處山洞。山洞裏只有兩人，一個是她自己，另一個是她從混亂中搶救出來的小姑娘。

洞口只有一層薄薄的，即將破碎的法陣，而陣法外就是餓極了想要吃人的兇魂們。

那時的秦雪心揉著女孩的腦袋，帶著歉意說道：“對不起啊，還以為能救你出去呢。”

她將女孩護在身後，怒視著外面的層層惡鬼。陣法即將破碎的前一刻，她也因極度虛弱昏迷了過去，原以為自己差不多走到頭了，卻沒想到還是醒了過來。

陣法已然破碎，卻不見兇魂的蹤跡，純白的小女孩跪在自己面前，滿目擔憂。

秦雪心註意到女孩身上浮動的黑霧，意識到自己救下了真正的惡鬼。

所有影衛都被告知過，一旦遇到人魂，要立即斬殺，尤其是在幼年期，以免後續他們發展起來後會帶來災難。

她猶豫糾結良久，顫抖著舉起長劍。女孩不知道她想做什麽，瘦弱的手輕輕搭在她腹部，那是她昏迷前受傷的地方，現如今被女孩用碎布條纏住，不再流血。

秦雪心最終在女孩柔軟的眼神中敗下陣來，決定偷偷將她留下，並放在自己身邊。

她查閱了大量與人魂相關的信息，盡管大部分研究裏都表示人魂生來邪惡，但她無法相信面前這個人畜無害，甚至會幫自己脫難的女孩是惡人。

況且自己遇到她時，她正在被其他惡魂追殺，這說明在自己昏迷之前，她還沒有能驅退魂群的能力。那麽人魂生來便是罪惡，這種假說便有很大可能性是不正確的。

出任務時，她會將女孩帶在旁邊，並放在絕對安全的地方。晚上寫工作日記，女孩還不會說話，便只是沈默的靠在她身邊，沒多久就會睡著，縮成小小的一團，呼吸均勻。

秦雪心繼續搜集資料，為此甚至頂著冥府人員最不喜歡的熾烈陽光，跑去了研究成果豐富的仙府。

這才得知，人魂極易受周邊環境影響，且能將接收到的所有負面，極端的情緒轉化為力量，也就是說，他們操縱其他魂群的力量主要來源於痛苦。

認識到這點後，她便有意識的篩選著女孩能得到的信息，隔離所有負面消息，並將她長久的安頓在歸去來。

每次回去，女孩總會用委屈的表情看著她，像是在控訴她為什麽不再帶自己出去了。

沒辦法，戰爭之地，美好的事物總是最為稀有的，既然要避開痛苦，就勢必要遠離。

為了讓她平日沒那麽無聊，雪心開始嘗試學習做木雕，並且試圖將這個技術教會她，用來消磨時間，也能打磨心性。

一次任務進行中，需要耐心等待時機，她便從懷裏掏出個半成品，小心用刀尖雕刻著。身邊其他影衛看到了，好奇湊過來，問她雕的是什麽花。

秦雪心那個時候其實並沒有見過多少花，也只是隨意雕刻罷了，自然給不出回答。

那個影衛見此，便掏出本小冊子，說是人間的植物百科，可以查一查。

她接過來一看，冊子是黑白的，且印刷很次，顯然是從某個關於人間的舊貨攤子上淘來的。她的吐槽剛到嘴邊，就看到了一種叫做木棉的花朵。

花朵很大，花瓣舒展，名字好聽，像是柔軟的棉絮。雖然沒有親眼見到，但已經能想象到大片白花擁簇的美麗。

她心念一動，想起女孩似乎還沒有名字，便決心稱呼她為木棉。那樣純白的小女孩，就應該用這樣的名字。

可後來她才知道，其實大部分木棉花都是血紅色的。

女孩很喜歡這個名字，她學會念的第一個字段是秦雪心，而後就是木棉。在歸去來居住的漫長時間裏，她逐漸學會了如何偽裝身份，並成為一個看起來正常經歷過人類社會生活的人，經過每日練習，甚至手工水平也開始遠超其他人。

這倒是不意外，她本來就逐漸展現出異於常人的聰慧，並且有大把時間去深入練習，會有所成就是再正常不過的事。

而在發現木棉產出的作品很受歡迎之後，秦雪心驕傲的向外部宣揚，傳聞中那個手工非常厲害的木棉工匠有一個更牛的師傅，至於那師傅是誰，反正總不可能是現在這位正在吹牛的女人，對吧。

“為什麽這樣呢？”秦雪心靠在木棉懷中，額頭抵在她肩窩，像是還沒有反應過來，喃喃問道：“我哪裏做的不對。”

木棉收緊雙臂緊緊抱住她，頭一次如此大膽，話語破碎到只剩微弱的氣音：“雪心，雪心......”

秦雪心費力側首，看向黑潮前神色冷漠的女人。

也算是相處甚久的人，怎麽突然就陌生起來了？這麽隨手的殺戮，她是憎恨自己嗎？

她的目光似乎停留在木棉身上，是發現了木棉的身份嗎？

“木棉......”秦雪心頭腦混亂起來，她摸索著木棉的脊背，企圖用力將她容納進自己懷中，將她藏起來。

動作暧昧又纏綿，如同擁抱。

血噴湧而出，流入所有不斷縮小的縫隙，染紅了木棉的衣服。

秦雪心看著看著，想起自己之前得知木棉花是紅色之時，還後悔過，想要更改，但木棉不願意，她還是很喜歡這個名字，還說，雖然木棉花有白色也有紅色，但如果雪心姐姐喜歡白色，那麽她選擇做白色的那種就好了。

她鼻尖下意識蹭在木棉脖頸，指尖已從後背攀上肩膀，只是輕輕搭上去，沒有用力。她企圖用自己的身體蓋住那片紅色，阻攔它蔓延的趨勢。

她唇角噴出血沫，視線逐漸渙散，嗓音朦朧。

“小木棉，躲起來。 ”

木棉搖搖頭，感受到懷中人逐漸變輕，胸腔中的心臟癲狂破碎，她表面卻冷靜下來。

臉頰貼上秦雪心額頭，她輕輕道：“躲不了了。”

戚言寺笑了笑：“小木棉居然也是人魂，可惜人魂之間也沒什麽特殊感應，不然我應該早就察覺到了......”

她停住話頭，微微側首，眼珠劃向左上方，似乎在回憶什麽：“怪不得啊...怪不得你這麽護著她，不讓她出去，原來是這個原因啊。可惜了，現在算是功虧一簣嗎？”

“我想起來了......”裴涯絮從巨大的震撼中回神，意識到什麽，忽然開口：“你拿出那個嗩吶，我就覺得有點熟悉，但是沒有聯想，但現在我想起來了，你是幾百年前夜屠潞州城的那個人魂？”

孟情也終於反應過來，那詭異的熟悉感出自何處。

她下意識看向木棉，女孩懷中已空空如也，名為秦雪心，或者在此之前擁有著其他身份的那個魂魄，已然徹底消逝了。

認識到這個現實，孟情想將腦海裏的諸多想法理清，經裴涯絮一提醒，她想通其中關竅，逐漸意識到某個不可思議的事實，瞳孔微微放大。

“我居然...把你這種人給帶過來了...”裴涯絮眼眶通紅，咬牙切齒，額頭青筋鼓起。忘川坐在她肩頭，火焰也逐漸增大。

“我居然把你這種惡鬼，從人間帶來地獄...”

仙府的初遇浮現在腦海中，而後是她們三人一起坐在長廊下觀賞雨景的畫面，她們明明一起看著雪心長大，怎麽就能那麽輕易的下手？

裴涯絮指節咯咯作響，張口吐出鮮血，她滿面猙獰：“你去死！你去給雪心償命！”

她身影如箭般竄出去，又猛然停止，孟情的尖毛鞭子將她拉住，高聲喊道：“冷靜！涯絮。”

“你放開我！”裴涯絮滿面是淚：“都怪我，都是我的問題...”

戚言寺像是看了場鬧劇，擡手撫摸著那幾枚眼球，笑道：“你為什麽會那麽生氣啊，涯絮，當初如果不是因為我，照你那些方法，雪心根本就活不下來啊。她現在多活了那麽久，已經占便宜了。”

“你他媽的混蛋！！”裴涯絮徹底瘋起來，孟情加大力道將人困住，溫憫生上前抱住裴涯絮，試圖讓她冷靜下來。

“牙牙！牙牙！”

孟情用力扯住鞭子，忽然問道：“戚言寺，我問你，你應該知道雪心去人間養魂是因為魂魄破碎的厲害吧，那你知道她為什麽會變成那樣嗎？”

戚言寺道：“還能有為什麽？倒黴被打碎了唄。”

孟情又問道：“那你知道，她變成那樣之前，在人間的名字叫什麽嗎？”

戚言寺道：“和我有什麽關系？”

“有啊，”孟情冷笑道：“她的名字，叫做戚青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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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最近一直在單曲循環的歌曲，太好聽啦

戒網——《黑悟空神話》感謝在2022-10-22 14:43:08~2022-10-23 09:55:04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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