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續？”裴涯絮驚訝：“那個道姑不是...怎麽還會有後續呢？”

“可能是因為還有緣分吧。”溫憫生起身，披上衣服，下了床，朝她笑道：“來，過來。”

裴涯絮從被中抽出長腿，白玉一片，溫憫生的視線滑下去又收回，剛想轉身，就被拉住手。

“等等，”堆在床頭的基本都是溫憫生的衣服，裴涯絮探手進去，摸出那件最厚的長道袍，整理了一下搭在她肩上：“剛剛出了太多汗，現在不能吹風。”

她個子高，站在面前，就落下一片陰影。這樣的距離能清晰感受到她的溫度，剛從被窩裏出來，熱的灼人。溫憫生抿唇，垂下視線：“那你把鞋子穿上，不要光腳踩在地上，很冷的。”

裴涯絮嗯了聲，勾上鞋：“允姨叫我起來是什麽事？”

溫憫生環顧一圈，視線鎖定在全身鏡前，拉她過去，讓她面對鏡面，擡手將她的衣領拉下來。

裴涯絮不懂她此舉何意，卻還是順著她動作，只是唇角帶著笑：“原來你喜歡這種嗎？是我不好，沒能察覺出允姨的...”

衣領被徹底拉開，紅痕順著修長的脖頸一路向下，漏出鎖骨，以及鎖骨上那個，正散發著瑩瑩藍光的名字。

裴涯絮笑容凝固，楞楞道：“這...”

溫憫生緩緩道：“那個道姑沈入水中時，本以為她這一生就徹底結束了，可沒想到，還有留存於世的機會，雖然和從前大不相同，但也好多無知無覺的消逝，於是就這麽朦朧的活下來了。冥府陰寒，她在那裏呆了幾年，越發不適應，便考了判官，重新回到人間。這期間，她化名梅問柳，輾轉去了許多地方，最後停留在一座漂亮的城市，而就在那裏，她遇到一個和白鹿很像的小女孩，便叫她牙牙。”

裴涯絮仔細聽著，眼睛慢慢睜大，在意識到某件事實後，猛然看過來，眸光熱烈。

溫憫生對上她視線，被那激烈的情感傾瀉逼停一瞬，深吸口氣，隱去交換懲罰的部分，又繼續堅定敘述著，只是主語慢慢從“她”變成了“我”。

最後一句話落地，屋中極靜。裴涯絮似乎屏住了呼吸，瞳孔顫抖。

她伸手過來，抓住溫憫生手腕，卻不知道下一步該做什麽，仿佛只是下意識的動作。

力道有些重，溫憫生任由她抓著，耐心等待。

裴涯絮緩了好一會，滯澀的大腦才開始轉動。

森海那般危急的狀態下，她沒有仔細觀察過允姨的衣著，但現在想來，那一身黑白道袍，是她身為梅問柳時從未穿過的，而輪回中的人，如果因為意外事故導致肉.體死亡，魂魄會變成她進入輪回之前的模樣，也就是說，那才是她最真實的樣子。

有關於那只白鹿的故事細節裴涯絮還記得，自然不會忘記那個道姑的裝扮，如今一一對上，她才驚覺自己都忘記了什麽。

“所以...所以...”裴涯絮忽然喉嚨幹痛，擠不出話來：“我們...”

溫憫生道：“現如今的我們，就是那個故事的後續。”

但也許，不是最終的結局。這句話溫憫生沒有說。

突然爆發的狂喜讓裴涯絮整張臉迅速漲為紅色，她顫抖著手掌，摸上那道名字，傷疤很明顯，想來刻下時必然抱著極深的信念，無法再以自己的視角來體會當時的感情，卻絲毫不奇怪為什麽會做出這種行為，並慶幸真的去做了。

裴涯絮怔楞良久，才嘆氣一般道：“我找了那麽久的答案，原來就在我自己身上，只是...為什麽我從來都沒有發現呢，允姨對我做了什麽？”

若自己一開始就知道這個名字，就不會彎彎繞繞了那麽久，才終於換得如今的相伴。

溫憫生躲開視線，幹咳一聲道：“就...小小遮掩了一下。”

裴涯絮拉住她的手，沈默著。

溫憫生知道她一定要問，卻遲遲沒聽到她的回應，不免有些忐忑，偷偷瞧她的神色，像是翻湧浪潮之上的海面，以最平和的姿態掩飾著最深的洶湧。

過了良久，她才聽到對面女人的聲音，像是祈求，又像是溫柔的命令：“下次不許了。”

“嗯？”

“下次，不許再把自己藏起來，也別把我的真心藏起來。”

不知怎的，突然就紅了眼框，溫憫生輕笑一聲，點了點頭。

似是終於說開了，裴涯絮放松下來，初遇那般美好的過去她再也不記得，未免有些失落，但能夠創造新記憶的欣喜將之覆蓋，讓重逢以來發生的種種也隨之被翻出來。

她在情緒波濤裏翻滾，一時難以消化，只定定的看著人，慢慢呆住了。

溫憫生有意轉移話題，又見她怔楞，便向她展示小指上的牙印：“這還是我們初次見面時，你留給我的呢。”

裴涯絮依然熱烈的盯著她，擡手覆上去，掌心滾燙，蓋住那牙印，又緩慢的收攏五指，向前探身，她越湊越近，直到混著潮濕熱氣的呼吸掃過溫憫生鼻尖，又驟然停留。

此刻靜默萬分，屬於冥府永恒的黑暗，卻不知從何處漫上黎明，如漆黑天幕上炸開的煙火，卻沒有隨風而逝，而是化為彩色的星星，長久留於夜空。

安靜被刺破，溢出溫度與潮濕，溫憫生還沒有反應過來，就被重新按在床上，聲音消融，肌膚與唇被爭相掠奪，清醒的意識很快被熱化，融入無休止的旋渦。

信鴉撐起黑色翅膀，眸光銳利，眼球快速轉動，頭部震動，像是要吸納並消化周圍所有的信息。數量之巨，猶如黑天，遮蔽了半條忘川河。

歸去來門邊有一處公告欄，原本之前更新的內容，多是孟情比較喜歡的二手市場價條滾動，城中糗事新聞與三界旅游信息等，而今隨著惡潮的到來，也迅速惡化為犧牲人數，入侵魂群規模，避難點坐標等，紅色被濫用，醞釀成不敢直視的危險訊息。

這種現象在災難期間並不罕見，但在大多數情況下都較為平靜的奈何橋域，就意味著冥府最大的災難——惡潮，在除了荒原，森海與峽谷這類本身就足夠危險的地方，已經擴散到無處不在了。

如果不緊閉門窗，必然有不少羽毛飄進來，振翅聲之大，讓河面也浮動著陣陣波紋，無數鬼火不安竄動。

裴涯絮撐開一線窗，向外看了眼，只覺得這連天黑鴉眼熟萬分，腦海中卻沒有相對應的清晰記憶。

若論經驗來猜，必然是發生了類似國破或天災之類的巨大災害，才會讓太多魂群聚集引來閻王殿這群眼睛，而自己確實經歷過，可也許是她在忘川河裏泡了一遭魂魄有殘缺，對於那天發生的事情，後來總是回憶不全，看不真切。

輕嘆口氣，裴涯絮將縫隙推開些，遙望著遠方是否有四大司派來的鬼，和前半個月一樣，除了跑來跑去搬惡魂屍體的影衛，沒有其他鬼官出現。

續命套餐中途失敗，理應會有人來回收殘魂，但許是這段時間惡潮洶湧，四大司都抽不開身，兩人在奈何橋邊住了快半月，竟遲遲沒人來管，讓她們過了段相當清閑的日子。

之前就聽雪心讀過報紙，可能是因為疏忽，去人間歷劫的判官也被安排進續命套餐名單內，所以對於溫憫生會去人間輪回，又恰好被自己遇到這件事，裴涯絮並不算太意外，只是慶幸自己足夠幸運。

雖說現在這種狀態也不錯，但她還是覺得不踏實，只盼能快點讓溫憫生恢覆判官身份，到時候與自己一同去人間收魂。

等惡潮結束，就去申請，裴涯絮心中打算著，唇邊笑意漸深。

“唔...牙牙...”

身後傳來呢喃，裴涯絮快速關窗，竄到床邊，垂眸看著剛睡醒的人，輕聲道：“睡醒了？”

溫憫生沒有睜眼，點點頭：“嗯。”

裴涯絮單膝跪下來，一手撐在床上，手背支著下巴，另一手挑起她的一縷發絲，繞在指間：“還好嗎？”

溫憫生沒有回應，睜開眼睛，像是不適應，又眨了幾下，才道：“嗯，什麽時候了。”

裴涯絮將發絲繞上無名指，笑道：“你可以隨意休息的時候。”

溫憫生不知想到什麽，立刻錯開視線，耳後通紅，裴涯絮心情大好，作勢要鉆進被窩：“要繼續嗎？”

溫憫生一驚，立刻搖頭，警惕的往後翻滾：“不行不行不行。”

裴涯絮放開那縷發絲，免得她搖頭會扯痛自己，看著她避之不及的模樣，笑道：“允姨真的不要嗎？”

溫憫生再次搖頭，比之剛剛更烈，但又怕自己的拒絕會讓她誤會，小聲補充道：“有點...有點疼...”

裴涯絮收了笑意，探身過去，面容嚴肅：“疼？對不起，允姨，是我最近太沒有節制了，我去給你找藥好不好？”

這會去找藥，勢必要通過孟情，她那愛嘮嗑的性子要是知道了，就代表著言寺和雪心知道了，一想到她們會怎麽調侃自己，還不如直接跳河死了算了。溫憫生深吸口氣，堅強道：“絕對不行，我沒事，休息一下就好了。”

裴涯絮輕笑一聲，靜靜看著她，眸光溫和：“好，那允姨好好休息，需要什麽就和我說。”

註視良久，指尖點了點溫憫生的睫毛，這才起身往外走：“我去弄點吃的給你，等等哦。”

溫憫生嗯了聲，又躺了會，感覺臉上熱度慢慢下去，這才起身披衣，往樓下走。

客廳裏電視開著，並沒有動態的畫面與聲音，只有一張大峽谷的照片在波紋滾動，極為沈甸甸的黑色，在靜謐的空間裏顯得尤為深邃，仿佛一口巨大的，等待別人來窺探的深井。

在這張名為《瞳》的照片出現之前，冥府的電視無信號標志一直照搬人間，要麽是雪花飄飄，要麽是不規則色塊，後來被認為沒有特色便撤下，連續換了許多其他照片，都不讓人滿意，直到這張天塹大峽谷的正面俯拍照出現。

比起熱愛古藝的冥府，沒怎麽遭受過人間荼毒的仙民要與時俱進的多，尤其是攝影行業，發展的還不錯，加上仙府極晝下的遼闊天景，出了不少上下知名的攝影師，而這張照片，就來自其中一位。

在藝術領域極卷的仙府，大多數攝影師想讓自己更突出，都會想方設法在形象與藝名上花許多心思，但真正有大眾審美的人畢竟少數，於是方向越來越歪，越來越離奇，這直接導致了，舉辦個什麽展覽時，一眼望去，千奇百怪，陰不陰陽不陽，什麽魑魅魍魎都有。

而這位攝影師的與眾不同，在於兩點，一是行蹤不定，出道了那麽多年，楞是沒一個人見過她，大獎也拿過不少，但就是不屑一顧，你頒你的，領不領看我心情。二則是藝名非常樸素，只有簡單的兩個字，悠悠。

悠悠姑娘的名字，聽著很柔，但作品風格極硬，在這張家喻戶曉的大峽谷照片之前，她也在《仙府映象》中發表過不少作品，雖說都和仙府無關，但因拍攝角度清奇，個人風格強烈，展現內容豐富而震撼，迅速走紅。

仙民愛看一切美好的事物，花海，雪山，飛鳥，流雲，以及發生在人與人，魂與魂之間的種種感人故事，即使是被粉飾過的，也不在意，畢竟，美化過的現實也確實美過那麽一瞬，之後怎麽樣，誰在乎呢。

但這位姑娘所拍攝的，和美好這兩個字可絲毫不搭邊，她最愛出沒於魂魂皆知的極端危險區域，荒原萬裏黑沙大漠，絢麗神秘的銀月森海。她拍過獸與獸之間最真實又鮮血淋漓的廝殺場景，也拍過巨鯨游曳於天際那龐大到讓人膽顫的身軀，她熱愛生命之間最原始與野性的相互掠奪，也樂於呈現獵物的垂死掙紮，她的風格被定義為浪漫殘忍，而這一點在《瞳》出現後被打破。

天塹大峽谷在安寧時，的確稱得上一景。深不見底的黑暗，與峽谷兩壁上密密麻麻的咒文，很符合冥府的陰森氣韻，且上面還架著三界橋，魂流量可謂不小，自然也引來了不少攝影師取景。但無論構思怎樣精巧，怎樣別出心裁，拍出來的峽谷，總是缺那麽點味道，有人研究之後說，是因為人味太重了。

沒辦法，作為連接三界最重要的樞紐，三界橋幾乎不可能有空閑的時候，是以那些照片，總因為那麽一些入鏡的人而破壞掉整體的氛圍感，為避免這點，有些人會選擇走到遠離三界橋的地方，只截取峽谷的一段，雖說可行，但總歸不是完整的，而《瞳》所呈現出的峽谷，是連帶三界橋，將整個峽谷都包含在內的，漆黑深邃，乍一看去，就如爬行動物豎起的瞳孔，時刻凝視著天幕，又像死去千年的深湖，又沈又冷。

照片有許多地方都看不清細節，也沒有官方解讀，但普遍都認為是從上到下的俯拍圖，不知具體如何拍攝，竟然將那些人為活動過的跡象全部抹除，只剩下陰森的峽谷本體。要知道，在仙府比賽裏的所有照片，都不能經過後期，所以這張照片也因為大家對於拍攝方法的猜測而熱度攀升，直到被電視臺的人看重，買來當無信號屏保。

現如今外面還飛著不少信鴉，氣氛緊張，但在屋裏，至少不要彌漫著這種不詳的死氣。溫憫生蹙眉，走上前，正要將電視關上，門外忽然進來一人，怒氣沖沖：“你給我老實在這待著！”

溫憫生一怔，擡頭看去，就見秦雪心正將木棉推進來，身上多處血跡濺射，臉上是少有的嚴肅與憤怒，小姑娘則忍著眼淚，委屈扁嘴，身上衣服破了幾道，看起來有些狼狽。

裴涯絮原本在廚房，聽見聲音，趕緊沖出來，見都是熟面孔，才問道：“雪心？你這會怎麽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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