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2章 憧憧(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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升入初中以後,個子也沒能竄高,一下子就矮了別人一截,父母對此好像並不在意,但喬雲心裏多少有些著急。

學校離家裏有點遠,上學時間卻又提前了,於是只能壓縮本來就不多的睡眠時間,大清早就起床上路。母親會在前一天晚上給她準備好飯團或一些方便菜,讓她在路上拿著吃。清晨有霧,地上總藏著看不見的水坑,所以每次她放學後鞋子和褲腳邊都會沾上一層泥水,母親看見了一定會將她痛罵一頓。

剛開學的第一節 課要做自我介紹,還要競選班委,新同學們都出奇的熱情,競相上去發言展示自己,喬雲向來不喜歡太過張揚,此刻也被氣氛影響的想要說些什麽,鼓起勇氣也舉起手,硬著頭皮慢慢走上臺。

心臟咚咚跳的整個胸腔都在顫抖,喬雲深吸口氣,張開了嘴卻突然卡殼,大腦一片空白。

所有人都在等待著,她迎著目光,知道自己要趕快打破沈默。但越著急越容易出錯,她用力張開喉嚨,用偏細的聲線擠出自己的名字,然後要說什麽?剛才自己上來前想的臺詞是什麽?她本來是要做什麽的?

攥著一直發抖的拳頭站在臺上,在自己的目光所及範圍之內聚集著數不清的視線,期待在緩慢流動的時間裏變質,友好情緒也耗盡。喬雲似乎聽見了有誰說了句真沒意思,明明四周非常安靜,她卻有些耳鳴。

完全僵住了,直到老師在一邊說了句下去吧,才如釋重負的松了力氣。

從講臺上匆匆下來,坐回了自己的位置,大家已經在歡迎接下來上臺的同學了。這一位不負眾望,昂首挺胸,聲音響亮,於是剛才死寂的氛圍又被調動了,就好像一直如此。

喬雲低著頭,無法再像剛才那樣輕松的鼓掌笑鬧。明明已經遠離了視線中心,卻還是控制不住的回憶剛才自己在臺上的模樣,窘迫之心讓她額頭出了一層熱汗,手掌也控制不住的發抖。

“沒意思”這三個字猶如一場魔咒席卷了她整整三年的初中生活,那次上臺同學們終究還是記住了她的名字,卻並不是出於什麽友好的目的。

她似乎變成了什麽特殊的存在 ,總是被單獨拿出來分類。如果氣氛見冷就會被拉出來開開玩笑,不能露出開心之外的表情,否則就是太過計較。

敏感脆弱的心思一遍遍被沈痛擊中,在不時的調侃和沒有惡意的玩鬧中,她漸漸擡不起頭,說不出話,無法配合笑容,恐懼於那間小小的教室。

最終不堪承受,她反駁了那些分明是中傷的話語,同學們目瞪口呆。

原本以為是自己勝利了,卻沒想到會在上學路上遭遇埋伏,三個平時就喜歡待在一起的混混同學將她推倒在泥地上,隨後落下的拳腳第一次讓喬雲知道了□□窒息的感覺。她抱著腦袋,飯團散了一地。

等天光大亮霧氣散去,她躺在地上,依然沒有勇氣站起來。

繞遠路,翻墻,錯開時間,甚至一想到自己的課桌就會幹嘔,視線裏能看到的人物五官都漸漸模糊,她似乎在故意遺忘什麽,而那條路成了她再也不敢踏足的地方,那所學校也只剩苦熬的淚湯。

情緒漸漸死亡,喬雲終於忍不住在飯桌上說起這件事,她想要得到幫助,卻只得到了父親不輕不重的一句話。

“又不是什麽大事,矯情什麽。”

喬雲在心裏卻疑惑了,父母每天在飯桌上抱怨的也不過是小事罷了,為什麽到了自己這裏就是矯情呢?大家偶爾都會被生活裏的小細節打敗不是嗎?她難道不是這個家裏可以隨意說話的存在嗎?

大概永遠都不會得到答案。

升入了全封閉式的高中,完全陌生的環境,陡然增大的學習壓力和從不曾擺脫的過往讓她難以承受,說是全新的生活,又好到哪裏去呢。

食物開始變得的格外有誘惑力,夜晚也成為唯一能放松的時間段,熬夜和暴飲暴食的直接後果就是瘋長的青春痘和飆升的體重,日漸圓潤的漸漸連校服都撐起來了,她看著同齡女孩們纖細的身材,羨慕到心酸流淚。為什麽呢,為什麽非要是她呢?為什麽常伴她左右的永遠都是充滿負面的東西?

低下頭就能看到肥胖的手掌,堆積的肉塊讓握筆的姿勢都不太優美,她莫名其妙的憤怒將筆折為兩段,可奇異的是聲音並不大,被滿滿當當又空空如也的教室吞沒了,她擡頭看天花板上的燈,刺眼到有些炫目,於是又低下頭,筆桿斷裂的部分紮進手心。

因為體型的變化,她開始討厭上體育課,跑步時難以控制平橫,即使是寬大的校服也擋不住的身體運動,於是男生不懷好意的笑聲便會在不遠處響起,沒有人願意和她站在一起,她只看著自己眼前的那一小片水泥地喘著呼吸。

好不容易有休息的時候,坐在塑料板凳上,集合的時候起身,只有自己的板凳上會有一圈明顯的汗漬,窘迫是一只大手將她整個人被掐在原地,沒有人看到吧?應該沒有人註意到吧?絕對不能有人看到啊。

出於對食堂生意的保護,年級裏下令不再允許學生們在超市裏解決餐飯,喬雲卻還是控制不住每天去買點吃的,泡好的泡面總是散發著致命的香氣,她端著碗站在隱蔽的小樹林角落,呼啦啦吃著,不斷流入胃裏的熱辣食物可以有效防止她胡思亂想。

一只蟑螂從面前的石板下爬出來,像是在小心翼翼的尋找食物,喬雲咽下一口面條,毫不猶豫的伸腳過去將它踩死,而這時年級主任也從身後走過來,將用餐時間跑出來吃違禁食品的她抓個正著,只是並沒有堅硬的鞋底來取她性命,取而代之的是一次通報批評和一句沒有感情的“像個什麽樣子”。

外表上的自卑變成了源源不斷的食欲,像是一種惡循環,脫發,內分泌紊亂,混亂,痛苦,嫉妒,各種情緒糅雜,把她揉成破破爛爛的一攤,她再一次成為眾人眼中的笑柄,一個脾氣溫和亂開玩笑也不會生氣的胖子。

可惜這次她失去了反抗的勇氣,居然自願戴上了小醜的鼻子,也摸清了笑容不過是一種表情動作的原理,諷刺的是還獲得了幽默的稱呼,與異常清脆明亮的,希望她繼續表演的掌聲。

她是一堆逐漸自燃的廢料,明明是在消亡,眾人卻驚嘆於火光的美妙。

又是三年過去,原本模糊不清的人臉現在已經完全失去了五官,變得一片平坦,每個人之間再無任何分別。

上了大學之後,她有很長一段時間都處於深深的封閉和自怨自艾中,每天沈浸在自己的世界裏,連和每天住在一起的舍友也沒什麽交流,吃飯上課都選擇獨自一人,原以為這樣的日子會一直持續下去,卻沒想到被一場意外打破了。

那天晚上一個舍友身體突然不舒服,說了還沒兩句話就啪嗒一下暈倒在地,在場所有人都傻楞住了,還是她第一個反應過來,背起那位舍友一路跑向醫院,累的肺都快喘破了也不敢停,好在舍友並沒有什麽關系,她也只是把這件事當成了一個無關緊要的小插曲,卻沒想到自己的生活節奏完全被打破了,她們不再容忍自己的獨來獨往,而是強勢將她邀請到了她們的生活圈子裏。

突然增多的交流也讓喬雲如夢初醒,終於意識到自己正處於非常不健康的狀態下,於是下定決心改變。萬事開頭難,好在這一次她真的遇見了和善又溫和的朋友,在她們的影響下開始學著護膚,管理身材,控制飲食,搭配衣服,並嘗試參加社團與學校活動來轉移自己的註意,兩年過去,她恢覆了纖瘦的身材和初中前那稚嫩的肌膚,終於將那道困在身上幾年的枷鎖給去除了。

身體上的改變容易,心理卻困難,這幾年大起大落的情緒讓她養成了極為敏感的性格,一起出去的時候非常擔心會有人落單,吃飯時不敢伸手叫服務員過來,去看電影的話甚至不能與檢票的服務員對上視線。不知道從什麽時候起她開始害怕別人的目光,也不敢站在人多的地方,過去給她帶來的記憶裏淘一淘下來竟只是荒謬的痛苦,她沒有足夠的勇氣和力量再支撐她在走向完全健康的下一步。

後來大學畢業,大家各奔東西,聯系漸漸也就變少。喬雲考慮了很久還是選擇留在這座讓自己變好的城市,也堅決認為自己一定會在這裏得到最後的治愈。她向來喜歡咖啡館,卻考慮著這一行慘淡的就業而不得不聽從老師的建議去一家大企業裏找了個文職,每天與打印機,門禁,茶水間和來來往往的人□□流讓她變得厭倦又疲憊,那深埋在心底的焦慮又隱隱覆蘇。

後來在父母難得的鼓勵下她還是選擇了走上咖啡師的道路,輾轉多次後在蜜河灣附近的這家作幾咖啡館定下長期發展規劃,而她也是在這樣的情況下,遇見沈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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