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樣的眼神讓溫憫生不可避免的想起一些其他畫面，漫天的雪，鮮艷的紅，清澈又倔強的眼睛和空靈如夢幻般的身體。

這裴涯絮解釋道：“和筆記本配套的那支筆也認主，只有這種方法可以暫時也讓你使用。”

末了，又補充一句：“我可不是占你便宜。”

溫憫生回過神來笑道：“你是我的判官，可不一定是你占便宜呢，我一介小小人類能接觸到你這樣的大人物，不是榮幸嗎？”

時間差不多夠了，裴涯絮松開手坐回去：“就是冥府的普通公務員罷了，不是什麽大人物。”

溫憫生將筆記本攤開，握住筆桿的右手還在小幅度顫抖，她用了些力道緊緊捏住，盡量不讓對面人察覺到，筆桿卻突然自行顫動起來。

裴涯絮嘆了口氣，又伸手過去輕輕拍了拍溫憫生的手背：“放松點，你太用力了，她也會疼。”

溫憫生徹底不說話了。

“來，吃點這個。”喬雲忽然端了兩盤小蛋糕過來，放在她們二人面前，又從口袋裏拿出一張紙條：“這是便利店店長的聯系方式，就像剛剛說的，你如果想提前聯系就可以先打電話問問，也可以等我中午休息的時候來和你說一下，現在先吃點蛋糕吧，到中午還長呢。”

溫憫生趕緊站起身道謝，喬雲笑著說沒關系，走時又摸了摸溫憫生的腦袋，叮囑她不要亂跑，外面危險。

重新坐下後，溫憫生面色已恢覆如常，輕輕捏著筆桿開始在筆記本上書寫，裴涯絮不用去看也知道她都寫了什麽，於是幹脆端起面前那盤小蛋糕觀察著。

姓名：喬雲

年齡：二十五歲

地域：南方人士

是否有基礎疾病：未知

是否有不良嗜好：未知，但猜測是沒有

是否有自.盡傾向：有

最近是否突逢大變：暫時無

......

裴涯絮忽然問道：“你是想猜測喬雲的死因？”

溫憫生點點頭，又搖了搖頭：“我知道如果不是...唯一的那種可逆轉的死亡的話，我是沒辦法改變她的命運的，但我也很想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麽樣的事情讓這樣一個人去世了。”

裴涯絮道：“半個月後不就知道了嗎？”

溫憫生：“從現在就開始尋找死因的話，就能知道事情到底是怎麽一步步變成最壞的模樣。”

裴涯絮將蛋糕放下，笑了笑：“你確實比我更像判官。”

臨近中午的時候，溫憫生還是撥通了喬雲給的號碼，對面的店長聽聲音像是個較為潑辣的女人，說話時的句子都比較短而犀利，在問過溫和裴的一些基本情況後便表示下午的時候她會來便利店這邊給兩人面試，於是時間就這樣敲定下來。

中午的時候，喬雲帶著她們兩人在一樓東南角的蘭州拉面處吃了頓午飯，順便給她們講解了面試時的註意事項以及入職後該怎麽做，溫憫生認真記下了。

喬雲看著始終沈默的裴涯絮，忍不住問了出來：“這位是你的姐姐嗎？”

溫憫生向右看了看，笑道：“啊，其實不是，我們是同校同學來著。”

喬雲深思片刻，又問道：“你們不會是離家出走的吧？”

想想現在的狀態，確實有點像，但如果故事這麽發展就對她們不利了，於是趕緊道：“不是不是，我們只是休學了一年一起出來玩，邊打工邊旅游的。”

喬雲做出恍然大悟的樣子：“這樣啊，那你們真的很厲害誒。”

溫憫生撓撓腦袋：“啊哈哈，沒什麽，沒什麽的。”

吃完了飯喬雲便又忙起來，溫裴兩人接著就去了便利店，和店員說明情況後就在桌子前坐下等待。沒過多久店長便過來了，是一個紮著長長麻花辮素面朝天的女人，動作利落幹凈，身材相當豐盈，將便利店松垮的工作服穿成緊身衣，卻又勻稱的好看。

她一進門看見溫裴二人便眼睛放光，像是去集市上挑豬仔一樣將兩人看了幾圈，嘴裏嘖嘖稱奇，又從貨櫃上摸下根棒棒糖含在嘴裏，手撐著花架開始詢問。

“是離家出走嗎？”

“不是，窮游。”

“學生啊。”

“今年上高一，這是我學姐，高三了。”

“高三了還跑出來？”

“她比較叛逆。”

店長意味深長的看了裴涯絮一眼，心道果然很叛逆，那表情好兇喔。

“你知道你們倆這條件去當電商模特或者網紅什麽的會掙的更多吧，怎麽想著來便利店。”

“我們兩個都不太喜歡那種，太過於拋頭露面的職業，況且也不會在一個地方久待。”

“能做多久。”

“半個月左右。”

“這麽短？”店長吃了一驚，咬碎了棒棒糖：“本來這麽短的時間我們這都不要的，但是你倆也太好看了，這邊年輕人都顏控，指不定就為了多看你倆一眼來我這買東西。那成，什麽時候能來。”

溫憫生松了口氣：“明天就可以。”

店長拍了拍手，伸長脖子對櫃臺吆喝了一聲：“小雯，你明天帶她倆一下哈，我晚上把東西拿過來給你。”

櫃臺前的女人應了一聲，溫憫生問道：“不用培訓了嗎？”

店長道：“你倆的臉比什麽培訓都好用，明天小雯會給你們說一些基本的工作內容的，電話留一下，還會聯系你。哦對了，你們叫我李姐就行。”

於是將裴涯絮在人間使用的手機號碼留給了店長，畢恭畢敬道謝後兩人便出來了。溫憫生開心道：“牙牙，成了。”

裴涯絮斜刺一眼過來：“叫我學姐。”

溫憫生賠笑：“好，好，學姐，我錯了，但是我為我們找到了工作，開心點吧。”

裴涯絮點了點溫憫生額頭：“你還知道你現在不純粹是人類嗎，再這樣胡作非為小心有一天我保不住你。”

溫憫生捂住頭：“我只是給我們找個好用的身份啦。”

裴涯絮搖搖頭，沒再說什麽往咖啡館走去。

溫憫生向喬雲分享了自己的好消息，喬雲也相當開心，給她們抓了一把牛奶糖，又問了她們現在住在哪裏，得知大家都在同一個小區之後更驚訝，笑著說這都是緣分吧。

借著這個藉由想約她晚飯一起吃，喬雲卻面露難色，她和沈鶴的下班時間都過於晚了，可能和她們湊不到一起，溫憫生卻說沒什麽關系，她們的作息也很晚，於是也就順理成章的約了晚飯，在蜜河灣的那條美食街。

從咖啡館裏出來，裴涯絮將她看了幾看，溫憫生笑道：“你有話其實可以直接說的，學姐。”

裴涯絮於是道：“你這次真的太積極了。”

溫憫生道：“萬一這次也能挽回呢？”

裴涯絮轉過目光，淡漠的望向前方：“這樣年輕的人失去生命，如果不是因為身體原因，那麽大概率是意外事故，自.殺的人雖多，但只是少數，即使你看到了她手腕上之前的傷口，也不能代表什麽，畢竟她現在的狀態，怎麽也不像是會想不開的樣子。”

溫憫生只是輕笑著：“不管怎麽樣，還是要嘗試一下的，就算真的是意外事故，也許也有機會規避呢。”

裴涯絮又回望過來：“規避？你想救她？”

溫憫生看著她臉色，遲疑的點頭：“想試試。”

裴涯絮眸色微冷：“我希望你能弄清自己的身份，你並不是來拯救她的，況且你要明確一點，只有他們正常死亡了，你最後才能活下來，你的時間是有限的。”

溫憫生定定看著她：“我總覺得，也許那個推出續命套餐的人，本意就是想嘗試一下，是否可以用這種方式幫助人類呢”

裴涯絮道：“我倒覺得是冥府人口爆炸了，用這種方式來緩解壓力。”

溫憫生道：“解決人口問題可以有很多種方式，根本沒必要讓你們費力去延續人間之人的壽命。我還記得你說過的，續命套餐的本質，是規避災禍。”

裴涯絮微微擡首：“推出續命套餐的人是李然，剛上任幾個月，我見過他，是個理想主義者，做出過不少沒有邏輯支撐的可笑事情，當然，他人不壞，但你要這麽一個人做出點事情，還能考慮為天邊的人間延壽，我覺得難。”

溫憫生道：“新政推行總會出一些問題的，但全盤否認就過於極端了。這個叫做李然的人才剛上位沒多久，不管推行什麽政.令，暫時沒有效果都是正常的，還要再等等看。”

裴涯絮微微側首：“所以你又想說那個什麽三界合作的謬論了？”

沈默片刻，溫憫生搖搖頭：“沒，我只是覺得，喬雲姐姐不該就這樣消失掉的。”

裴涯絮盯著她道：“有那麽多不該死的人，只有她活下來了，反而是一種不公。”

溫憫生和這樣的目光對視著，沒有被嚇倒，而是更加堅定，過了許久，才緩緩道：“我只是覺得，人間苦難眾多，能好好活著，太不容易了。”

裴涯絮道：“判官也是人，也會犯錯，世界可以容納這樣的錯誤，天道也不會亂，因為天根本不存在，但如果每個判官都像你這樣的話，這片土地會變成什麽樣子？即使讓人難以接受，那也是她的命運，她該承受的苦難。”

溫憫生的嗓音有些提高：“那麽苦難的意義究竟是什麽呢？為什麽人一定要遭受苦難呢？”

裴涯絮註意到有人往這邊看過來，拉著溫憫生到路邊，掃了輛共享電單車讓她坐在後面，溫憫生還在詢問：“如果有一位跟蹤狂，總是在晚上跟蹤一些女性，而在接受了舉報之後因為他沒有做出真正傷害性的舉動而無法懲罰，那麽就可以這樣算了嗎？一定要等到有人受傷才可以有所作為嗎？”

裴涯絮皺眉：“抱著我，小心一會把你甩下去。”

溫憫生緊緊摟住她的腰，腦袋被扣上頭盔，聲音悶悶的：“如果明明是能夠阻止的悲劇，為什麽一定要讓它發生呢？”

裴涯絮發動了車子，道：“因為他們只是人，只能按照現有的規章制度去辦事，如果逾越了可能會有較為嚴重的後果。阻止了未發生的，未被認定的悲劇，不會有人誇獎你。但你如果判斷失誤了，將會有數不清的指責砸過來，人們總能挑出別人合理行為裏不合理的一個點無限放大，比起判定你是一個好人，罪人這個身份顯然更容易指控。”

溫憫生沒有再回答，裴涯絮在紅綠燈前停下：“在規則內的人很難打破規則，而規則的破壞也往往意味著不止一個人的犧牲，所以人世間的巨變往往都伴有大量可見的，不可見的悲劇發生。”

緊了緊頭盔，她又帶著自嘲道：“我也是糊塗了，現在的大多數判官都是等人真的快死了才過來，怎麽可能還絞盡腦汁的去想怎麽救活他們，你這樣的本來就少找。”

過了一會，溫憫生才道：“判官一定是冥府的判官嗎？”

綠燈亮起，裴涯絮發動車子：“人間有人間的秩序。”

“我們不也曾是人類嗎？”

“現在不是了。”

溫憫生不死心道：“恰恰因為我們曾是人，也知道這世界上不存在真正的神，所以才應該去幫助人類，那就是幫助我們自己。”

裴涯絮小心避讓著人群，回道：“如果是人與人之間的殘害呢？豆腐渣工程導致無辜者犧牲，戰場上數以百萬計的亡靈。陌生人的謀害，親近者的惡意。這樣的殘害，我們也要去管嗎？管的過來嗎？”

溫憫生沈默了，過了好久才道：“所以我想了許久，也沒有想通那個問題。”

“哪個問題？”

“苦難的意義。”

裴涯絮再次停下車：“這種問題你是遇到我之後才開始思考的嗎，還是從很早之前就開始了？”

溫憫生猶豫道：“大概是...之前吧。”

“把我的筆記本再給我一下。”

溫憫生將筆記本還給她，只見她利索的在上面寫了幾句話，溫憫生後知後覺意識到她寫了什麽：“該不會又是和我相關的吧。”

裴涯絮記載完，瀟灑的將本子又塞回溫憫生懷裏，似乎心情很好的發動車子。

溫憫生快速翻動書頁卻只能看到自己寫下的有關喬雲的信息，於是抓了抓裴涯絮的腰：“警告你不許再觀察我！”

裴涯絮耐不住癢，車頭瘋狂搖擺：“註意交通安全啊學妹！”

溫憫生也叫道：“你為什麽又這樣啦！我煩死你了！”

裴涯絮卻沒有立刻回答，車速帶來的風是流動的，擦在人指尖和手臂上，像是另外一種安撫。

溫憫生看著近在咫尺之人沈默的背影，有些後悔說出這句話。但擔憂顯然多餘，面前人依舊是開心的，甚至鳴了兩聲笛嚇到了路邊拄拐的老奶奶。

溫憫生拉了拉她的衣角：“學校區域禁止鳴笛，學姐。”

裴涯絮目光灼灼，只是道：“苦難的意義是什麽，我很久之前，曾回答過這個問題。”

她話語間帶著明顯的笑意：“是想救人還是怎樣，算了，我不管你了，你想怎麽做就怎麽做吧。”

過了會，裴涯絮才慢慢說道：“反正，你總能改變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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