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4章 妄尋(六)

關燈
在陳福按下快門鍵的同一時刻,站在床尾的裴涯絮也取象完畢。

趙壹清那張已經有些浮腫的臉無力靠在枕頭上,背景是一片冷厲的慘白。裴涯絮捏住照片甩了甩,只低頭看了一眼,就匆匆將照片塞進上衣口袋。

偏過頭,裴涯絮看著身邊那個眼角紅彤彤的少女,尾音染著幾分調笑:“第一次見親人離別?不可能啊,咱們溫同志看起來經歷頗豐富的樣子。”

“不是。”置氣一般別開臉,只露出白嫩的臉頰和流暢的下頜線,以及眼尾挑起的那抹紅。

她的嗓音有些悶,像是沈著一股氣在胸腔,又帶著點啞:“你又是這麽一副沒良心的樣子,笑什麽啊。”

“做這一行本來就是這樣的,面對那麽多悲歡離合,哪裏有那麽多的精力和那些人一起哭哭笑笑的。”

這話已是含蓄,像昨天在走廊上撞到的那位壓點收魂的少年,便是現如今大多數魂鑒師的工作狀態,提前一個星期來接觸被收魂者,已經是難得的良心。

溫憫生眨了眨眼,顯然還有其他話想說,然而猶豫了一會,還是選擇沈默。

林汝從身邊錯開,裴涯絮微微閃身讓開了點位置。她邁開腳步,向床頭的位置慢慢走去,交疊在一起椎心飲泣的哭聲沒有影響到她分毫,她神色淡淡,挺直的脊背撐起一道隔絕所有情緒的屏障。

雖然最終還是去了,但趙壹清的表情還算是安詳,可能在生命的最後她猛然想通,死亡並不是那麽可怕的事情。

在閉上眼前一刻走馬觀花的一生從腦海裏閃過,她或許從兒孫滿堂和一生最大的遺憾已完成中覺出了除恐懼外的其他滋味,放下了生命已盡的悲傷,願意像她曾經用來粉飾內心的那樣,穿上最愛的衣服,圍上花枝招展的絲巾,拎著小行李箱背影瀟灑頭也不回的坐上那輛列車。

裴涯絮垂下眼睫,如水一般清淡的悲憫在眸子深處點過。

她輕輕擡起一只手,露出紅色衣袖的手掌沒有多少肉,骨節清冽勻稱,肌理光滑,縱橫著人生紋路的掌心帶著一點溫度覆上了趙壹清的額頭。

那個日日夜夜折磨她不休的人又在記憶深處笑了起來,裴涯絮輕聲道:“您的一生,我拿走了。不久之後,我將尋到您的歸宿。”

回過身,裴涯絮望向那個和自己一床之隔的女孩,向她伸出手:“走吧。”

天有些陰,小雨。

灰白色的墻上有雨水滲下來,順著墻面流進青石磚縫裏,澆灌著泥土裏掙出來的幾棵凍得發白的雜草。

嘴裏和出的白汽帶點溫,小女孩冷到快要失去知覺的手指顫巍巍解下背上的包袱,從中摸出一個幹凈的小布包。

她身上的粗布衣服這臟一塊那黑一片,失去了先前的顏色,額前的碎發也沒力氣的趴下來,渾身散發著長時間憋在密不透風地方的酸腐味。

小女孩站在墻根邊,伸長了脖子看向那門樓上的匾額,“高情遠致”四個字寫的清秀文雅,被雨水潤的顏色有些深。

手中的包裹涼的像塊冰,小女孩打了個冷戰,顫巍巍的將包裹小心揭開,將上面墊著的一塊芝麻餅叼在嘴裏,拿出一張快被揉爛的紙條,展開來看。

天還沒點亮光的時候火車就到了,那時候冷的嚇人,她窩在人家熱騰騰的小生意攤旁取了會暖,買了一個香軟的芝麻餅,然後就跟著這個地址磕磕絆絆的來到了這裏。

似乎就是了,但她還不敢確定,這大清早的萬一摸錯了門,以自己這幅乞丐般的落魄樣子一定會叫人家趕出來的,她怕餓怕冷,更怕被人打。

不知道在原地站了多久,等她神思都凍的有些恍惚時,大門吱呀一聲開了,一個穿著粗布衣裳的老媽子拿著把掃帚出來了,站到門前扭了扭腰準備掃地,眼神往旁邊一掃,看到了墻根處站著的小女孩,嚇的差點沒拿住掃帚。

不遠處的院子裏傳來幾聲狗叫,給老媽子墊了點膽量,撫著胸口試探性的叫了一聲:“小姑娘?”

小女孩被這聲音叫回一點魂,睜開眼睛,茫然的向聲源處望去,腦袋裏漿糊般攪在一起,只下意識的嘀咕一句支撐自己過來的目的:“姑姑...姑姑...”

老媽子又驚了下,揉了揉眼,忍著小女孩身上的異味一步步挪過去,手指撥開女孩遮住臉的頭發,認了好一會,才失聲道:“......壹清...?!”

小女孩就是趙壹清,老媽子就是她的姑姑趙英。

多久沒見的侄女以這種方式忽然出現,讓她亂了條理,只知道趕忙脫下外面的襖子裹住趙壹清扶進自己住的房裏,給她倒了杯熱水暖手,挑高火盆,又去廚房打了盆熱水過來,扭扭手巾把給她擦臉。

暖和了一陣,牙齒不在打顫,嘴唇也恢覆了顏色,趙壹清捧著茶杯喝了一口,熱氣從胃裏升騰上來,讓她一團漿糊的腦袋也清醒了些。

“...爸媽去了,叫我來找姑姑...”將家裏發生的情況和趙英說了一遍,趙壹清低下頭,回暖的手指骨節處一陣陣的癢。

趙英唏噓一會,也掉了眼淚,看了她包裹裏女孩母親最後寫的一封信,想到這女孩的歸宿問題,有點發愁。

趙壹清知道自己現在是個麻煩,垂著頭不說話。

趙英心裏終究還是軟的,不忍這麽小年紀的孩子去街上流浪,況且這孩子小時候那麽聽話,見自己知道甜甜的喊姑姑。

趙英越想越覺得心疼,長了老繭的手掌摸了摸女孩瘦弱的肩膀,嘆口氣道:“其他啥也別想了,先在這裏住著,我去老爺那裏說,宋先生是個好人,肯定會留下你的。你身上帶了衣服沒?”

趙壹清點了點頭,把懷裏抱著的包裹打開,露出幾件有些破舊的襖子,趙英用手摸了摸,道:“這不行,棉花都硬了,不擋風不保暖,回來我去街上成衣鋪給你再做一件,現在先湊合著穿我的吧。”

把包裹裏的東西都拿出來放在桌上,也沒什麽,無非是一些不值錢的家當和半個凍硬的芝麻餅。

趙英起身把火盆拉進了些,洗了洗毛巾幫她擦臉,撮開糾結在一起的頭發,邊擦邊道:“宋先生起來的早,我一會去廚房給他煮面條,餓了吧?你是坐火車來的吧,一會和老爺說一聲後就帶你去澡堂洗個澡,舒服舒服,以後你跟著我,有我一口吃的就不短你的,你安心先住下,這裏一共帶上我就住了三個人,也寬敞安靜的很,你別有什麽心裏不舒坦,想要什麽給姑姑說。還有以後抽個時間跟你一起回去看看你爹媽......”

趙壹清低著頭,聽著這略微陌生的嗓音在耳邊一聲聲說著話,滾燙的溫度隨著那火盆的熱度一起貼進心裏,眼睛裏濕濕的,像是冰雪融化,在外面奔波流離的恐懼也一點點消融,隨之而來的,也是對自己這幅狼狽模樣的厭惡與羞愧,像是埋下一顆種子,潛伏在潮濕脆弱的心田裏。

趙英給她擦完了臉,端著水出去了,宋先生剛起來,習慣在堂屋裏喝口茶,再進飯。趙英泡上了茶後去廚房下面,多盛了一碗端給了趙壹清,叫她先吃著。

宋江寧一身深藍色長衫,外面一件帶絨毛的大衣,半灰白的頭發精神的往後梳,鼻梁高挺,眼窩深陷,模樣有些冷漠。現在正在喝茶。

趙英拿了塊抹布小心的摸索進去,一邊擦桌子一邊小心看著宋江寧的表情,過了一會,狀似不經意的說道:“老爺,要不要去叫小姐起床。”

宋江寧擡眸看了眼天色,抿口茶水:“尚早,叫她在休息會吧。”

趙英低低的應了聲,正尋思要怎麽開口,那邊宋江寧喝完了茶,起身拎著水壺準備去澆澆院裏的花,趙英心裏一急,忙叫道:“宋先生!”

宋江寧回頭,唇角帶著點笑意:“阿英只有有事相求的時候才叫我一聲宋先生,怎麽了,出什麽事了。”

趙英臉上一紅,有些說不出話了,想到屋裏那個還沒著落的侄女,只得硬著頭皮把事兒說了一遍。

微不可查的皺皺眉,宋江寧只考慮了一會,便道:“倒也可以,讓那小姑娘服侍小姐吧,也給你減輕點負擔。”

趙英立刻感激道:“照顧小姐不是負擔,但真的謝謝宋先生,謝謝宋先生,您真是大好人啊,我替那孩子謝謝您,真的謝謝您啊。”

宋江寧道:“不必謝我,正好瑾瑜也天天孤零零的,給她找個朋友也行。反正空房間還多,給她住一間,東西什麽的上午帶著孩子去置備一下吧,錢不夠你知道在哪裏取。我一會去人家家裏寫書,中午回來的時候再見見小姑娘吧。”

趙英連連點頭。等宋江寧吃完了飯卷著書出去時,趕緊去告訴趙壹清這個好消息,給她帶上洗漱用品去澡堂洗的幹幹凈凈,又去街上買了兩件保暖的衣服和日用品,家裏有備用的被褥和空房間,見孩子餓的瘦了些,又帶她去吃了一頓油水足的。

回到家後,整理出屋子,安置好新買的東西,她的歸宿算是落定了。

收拾完這一切,日頭也到了中午,宋江寧神采奕奕的回來了,要見見小姑娘。

趙壹清整理幹凈後也是一個清清秀秀的小女孩,紅著臉走到宋江寧面前,和他說了自己的名字和年歲。

宋江寧挺喜歡斯斯文文的小女孩,便笑著道:“以後這裏就是你的家,別拘謹,要做些什麽事阿英會教你,不要擔心......”

正說著,門口進來一道白影。

餘光中似乎看到個女孩子,趙壹清忍住了沒轉頭看。宋江寧臉上笑意濃了些,沖那女孩招了招手:“瑾瑜過來,給你介紹個新朋友。”

一股幽香近了,趙壹清動了動喉嚨,聽到一聲軟軟的:“爹。”

還是沒忍住轉過頭,見了她的模樣。

這家女兒是趙壹清見過最好看的,說話細聲細氣,長發烏黑細軟,肌膚透著病態的蒼白,血管清晰,一身白裙子穿上,有一種林黛玉的柔弱美。

趙壹清家那個窮鄉僻壤的地方可見不得這種渾身文藝範,還弱質芊芊的漂亮姑娘,所以看直了眼,再看到她肩頭背著的那個雖然樸素但針腳精致的布包,一時間竟有些羨慕。

宋江寧見到趙壹清這模樣,嘴角帶了點笑意,拍拍她肩頭,緩聲道:“她才剛下學,要去做課業,你跟著她熟悉一下吧。”

趙壹清慌亂的點點頭,擡眸偷偷看向宋瑾瑜那張白到沒有顏色的臉,這女孩竟是比她還羞澀,耳根後面已經帶了點粉。

--------------------

作者有話要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