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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番外一 魑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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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歷豐元一十八年。

這裏是榮州,再往南便是接壤兩國邊境的瓊州。

太陽還未落山,而城中一處偏僻地方,有一個身影迅速翻過圍墻,落入一戶宅院,他擡眼望去正廳的門關上了,可以聽見裏面傳來的歡聲笑語。

他拍了拍身上的塵土,沒等走到門口,就聽見那些聲音戛然而止,一瞬間安靜了下來,面具下的臉還算欣慰。

這幫人的警覺性沒有降低多少。

伸手推開門,裏頭空無一人,只有簡陋的燭臺在桌案上散發著微弱的光芒,他能感受到黑暗的角落有幾道淩厲的寒芒針對著,還有房梁上弩機緊繃的聲音。

“是老大!”

隨著一個如釋重負的聲音,四下鉆出兩個身影,一如來者的裝扮都是一身黑衣,頭戴兇獸面具,只是面具上的兇獸各有不同,或是白首朱厭,又或是黑面天狗。

“老大你可算來了,還以為你出意外了呢。”

一個男子摘掉自己的面具興沖沖說道,他臉上臟臟的,身上的衣飾也不同旁人,多是些工具或是機巧小玩意,能看見他腰間掛著把精致的小弩,威力不容小覷。

“咋,儲老八你還盼著老大出事啊,我就知道你這呆子沒安好心……”

說這話的人更是不修邊幅,能聞見他身上隱隱傳來餿了的味道,只見他將手中匕首放在背後,也把面具摘了去。

“三流子你可別血口噴人!”

威嚴的螭龍面具下,癡風眼睛一掃,眉毛微微皺起,隨即問道:“小九呢?”

“老大,要說你來的可太巧了……”

“是啊,剛才我倆還在打賭,小九穿上女兒裝會是什麽模樣。”

癡風沒有理會二人,徑直走上前在案首坐下,他也沒有摘掉自己的面具。

“要我說啊,小九這會兒該是不好意思了,她那性子哪裏像是個女兒家。”

“也是,在咱們魑面侍裏摸爬滾打這麽多年,怕是忘了怎麽調弄脂粉了。”

兩人正在調侃著,卻聽見門口突然傳來陰沈的女聲。

“儲老八,你說誰呢?”

兩個老爺們頓時背後一寒,脖子已然僵硬到轉不過頭了。

放眼看去,門口確實多了個影子,待那女子提著裙角跨入門檻,三人這才看清她的樣子,特別是儲老八,著實吃驚了一把。

“這這這……這還是咱們的小九嗎?”

儲老八看向三流子,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眼前看到的,只見小九梳了個高髻,簡單的用了條紅絲帶系緊,上著白綠色短衫,下配赤色印花襦裙,一條披帛有些無處安放,化了面妝,點了花鈿,宛若一個大家閨秀,全無平日裏那般隨性。

對上癡風打量過來的眼神,小九終究是微微紅了臉,要不是為了任務,她才不要穿上這些花裏胡哨的衣服。

“沒我家阿芝好看……”三流子頗為不服的咕噥道,雖然他不想承認,但此時的小九真的是漂亮極了。

“對對對,全天下就你阿芝最好看啦,等你回去說不定人家早嫁了。”小九反擊道。

“嘿,好你個小九,三哥往日對你不薄吧……”

“行了。”

癡風喝止了他們的胡鬧,這次來到榮州是有任務在身的。

幾人隨即收起了嬉笑的面容,他們這個老大面冷心熱,總是一副很高冷的樣子,實際上最是掛念他們。

隨即在桌子旁坐下,現在天還沒黑下來,他們一行四人都有各自的任務要完成,時間緊迫。

“任務你們都各自了解,解決完後在瓊州會合,記住,不到萬不得已,不要暴露……”

“知道啦,老大你就放心吧,又不是什麽龍潭虎穴,那刺史的小舅子早就打聽過了,不是什麽好東西,欺男霸女的東西,今夜我就去會會他。”

三流子有些托大,不過他有那個實力,他們此行九人分成三批,從欽都出發朝著各個方向,沿路去查當地的是否存在著貪官汙吏。

而他們的頭領癡風則一個人在北邊已經摸了個透徹,以他們的身手,再加上早就在文國各地安下的據點,只需要去到當地收集那些罪證便可,將其證據保存好,再將名字收錄,便是他們此行的任務。

“是啊老大,也不是頭一回了,倒是小九需得當心著點,我可聽說今日納妾的那個王家敗類是個好色之徒。”儲老八不免擔憂道,他們都知道小九幼時遭遇過劫難,最是厭惡此類男人。

“那個紈絝會為自己的所作所為付出代價。”

小九捏緊了拳頭,如果可以她恨不得將這娶了七八房小妾,又把自己原配逼死的敗類就地斬殺,要不是他家中有人在朝為官,又怎會驕縱至此……

“莫要沖動。”癡風看著小九恨恨的神情,還是提醒了一句,當年小九遭遇的事他們閉口不提,就是怕戳她痛處。

如今皇帝要清算朝堂裏腐敗的部分,這可是大舉動,他們需得慎之又慎。

癡風也知道這裏的任務輕松,不想掃了他們興致,往南方向再有一個瓊州,他們就能結束任務返回欽都,屆時剩餘兩批魑面侍也都結束了自己的任務。

朝中最近很不穩當,禦史中丞一家慘死,按老首領的話說,文國可能要變天。

可他管不了這麽多,自幼進了魑面侍,被老首領好生折磨,才練就今日的他。

魑是他們這隊的名字,主掌文國境內安定,刺探暗殺無一不精,充當皇帝的耳目,和他手裏的利劍。

他不僅要完成皇帝下的命令,還要保證自己的下屬安然無恙。

趁著太陽還未落下,癡風幾句吩咐後離開了宅院,他也有自己的任務要完成。

誰都不知道,有人在暗中布下一張大大的網,就等著他們落入陷阱。

“愉心快回來!”

“不要,阿小姐姐,愉心手好酸,不要練字了……”

突如其來的聲音讓癡風從回憶中醒了過來,他看向院子裏,兩個小女孩正在追逐打鬧,乳娘在一旁笑而不語。

是了,現在是永聖三年的文國,一切都恢覆了往昔的平靜,百姓安居樂業,在新帝的治理下,放眼過去全是欣欣向榮的畫面。

這個文國再也不需要魑面侍了。

癡風還是一個人,他坐在仁王府的屋頂上,半個月前,攝政王左玉書終於卸下了肩上的擔子,自此文國只有一個皇帝,再無攝政王。

而這對夫婦也是心大,丟下府裏的孩子,又一次跑出欽都去玩了,看著孩子間的玩鬧,想起當年的小九也是這樣,不喜歡讀書寫字,誰說話都不好使,動不動就悶著性子找個角落,一坐就是一整天。

如果小九還在,可能現在也是幾個孩子的母親了,她說過這輩子都不會成家,寧願領養孩子也不願再碰男人一下。

三流子或許找到了他那青梅竹馬,只是他這邋遢的性子,人家能不能看上他還是兩說。

儲老八估計跟自己一樣,孑然一身吧,他整日醉心於機巧之間,說是有機會想去拜訪商國柴家的老祖,他們家的機巧之術堪稱一絕。

只不過做他們這行的,有幾個能善始善終……

癡風記得那夜他完成了自己的任務,回到宅院卻是看見滿院子的狼藉,儲老八身上都是血窟窿,幾十支羽箭像是刺猬一樣紮滿他的全身。

他手裏緊握著那把小弩,眼睛呆呆地望著夜空,臉上的面具不翼而飛。

癡風趕緊往小九那兒趕去,等他到了那婚宴現場,哪有什麽高朋滿座,哪有什麽喜慶場面,有的只是張燈結彩的府邸卻空無一人,而小九孤獨的身軀倒在血泊抽搐著。

她的腹部有一把匕首,沒有一擊致命,好像是有人故意留下了她的性命。

癡風管不了許多,他從屋檐上跳下,想將小九救走,可是小九絕望的眼神在告訴他不要靠近!

“別……別過來……”

她的嘴裏不斷溢出鮮血,染紅了的手緊緊抓住癡風的衣領,“是……是……”

“別說話,我帶你離開!”

癡風想抱她起來,卻是被小九用盡最後的力氣推開,破空聲從他背後傳來,最終湮滅在她的胸口。

時間就像是放慢了很多很多,癡風能清晰看見那支箭緩緩紮進小九的胸膛,綻開一朵血花,他想將那支箭斬斷,可刀鞘裏的刀怎麽也拔不出來。

小九就這麽躺在地上,再無半點動作。

魑面侍的人都知道,小九好不容易才走出心底的陰影,不再那麽沈默寡言,可以與人溝通,可以笑著在陽光下練武。

他們也知道,小九有時候會看著街上那些無憂無慮的小娘子,看她們穿漂亮的衣裳,買好看的首飾,在人面前轉個圈子展示自己的美麗……

明明她自己就有那麽一套衣服,卻始終壓在箱底,不肯穿在身上。

她不該躺在這兒。

那一夜,癡風經歷了一場惡戰,埋伏的人個個都是好手,他拼著重傷才突破重圍,他沒能帶走小九,只留下了自己的半截斷刃。

一直在城中躲了半月有餘,這場風波才逐漸平息。

後來,出城的時候,他才看見三流子的腦袋被懸掛在城門口,早就風幹了。

整個魑面侍只有他一人回到了欽都。

癡風搖搖頭,再次將自己從回憶的泥沼中拉了出來。

院子裏的孩童也已經回屋了,他站起身,看向整個欽都的風景,就這麽靜靜地看著。

不知過了多久,他朝著自己的臉緩緩伸出手,他想摘下這幅面具了。

老首領說過,他們魑面侍存在的意義,就是護衛皇城,守護欽都,戴上這幅面具他們就是文國最忠實的仆人,摘下這幅面具,他們可以是任何人……

空氣中突然傳來一絲震動,癡風幾乎是不作任何思考就拔出了腰間的斷刃。

“叮”的一聲。

一枚鏢落在他腳邊,癡風警戒四周,卻遲遲沒有第二波攻勢,癡風撿起那枚鏢,瞳孔不禁猛縮了一下,這個鏢他認得!

不過當務之急得先離開,他能看到有幾個黑影快速朝著這裏趕來,那是王府的親衛。

是夜,癡風拿著鏢來到了皇城太行宮。

較之以往,他廢了不少力氣才混了進去,進了皇宮一路朝著太清池趕去,還是那片湖,癡風輕提一口氣按照記憶裏的點位朝著湖心小島而去。

剛上島就有一把短劍從灌木叢裏刺向他,好在癡風早有準備,一個側身就躲了過去,他無意與人纏鬥,拉開了距離,況且現在的皇宮不同往日,他不想惹麻煩上身。

再看襲擊他的人,有著清亮的月光,能看見這是一個女子,姣好的身材,手裏握著兩把短劍,臉上卻戴著一副面具。

那不是魑面的兇獸面具,而是一副狐貍面具,他們之中無人以狐貍為面,除了魅。

“呀,不打啦,還以為你魑面把我們魅面忘了呢……”女子輕笑著收起了自己的短劍。

“你沒死?”

雖然有些猜想,可癡風不能確認,那鏢也是魅面的武器之一,自打魑面侍倒塌後,之前建立的信息網也隨之廢棄,魑與魅一個安內,一個攘外,雖然統稱為魑面侍,可實際上算是兩個部門。

文貞帝病逝後,魑面侍就形同虛設了,分散在他國境內的探子也失去了他們的蹤跡,誰也不知道他們是生是死。

只是如今,魅面的人再次出現在他的眼前,這就意味著……

“你就這麽盼著人家死啊,虧得奴家還滿心歡喜等著你來呢,嘻嘻……”

那女子雖然遮去的面容,可還是能感受到她身上的柔媚。

“別板著個臉了,我們魅面也好不到哪兒去,倒是你啊,想不想知道是誰背叛的魑面啊?”女子笑著道,面具下的眼睛當真是媚意十足。

他們都是安插在他國境內的探子、間諜,面具下的樣子從不輕易示人。

“我憑什麽信你?”

這些年來,癡風也一直在尋找當年迫害魑面侍的真兇,他只知道與秦德有關,但主謀不是他。

而魑面侍的全軍覆沒也足以說明有人出賣了他們的信息,小九、儲老八、三流子還有魑面侍的其他人都是精英中的精英,又怎麽會輕易被人偷襲致死,除非殺他們的人是熟人。

“就知道你謹慎……反正也是條不歸路,你來不來嘛?”說完,女子向著後面亭子裏走去。

癡風只是往身後水榭看了一眼,這個岸大概是很難再上去了。

也罷。

待走過假山與灌木叢,癡風能看見湖心亭裏坐著一個人,那女子也很恭敬的站在他身後。

男子看見癡風的到來,仿佛松了口氣,他站起身,緩緩走出了亭子。

月光的照耀下,赤黃的袍衫都有些泛著銀光,那五爪的金龍也好似活了過來。

他伸出右手,托著一方信璽。

“魑面侍癡風,可願聽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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