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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遲到的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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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子墨被捕,判了七年。

原本按照他的罪名是逃不過死罪的,但是蕭冽和楊帆在其中為他疏通了不少關節,等他的從醫院出來就直接進了監獄。判決結果下來那天蕭冽來看過他,兩人隔著一面大大的玻璃,蕭冽看到對面的秦子墨,頭發剪短了,大傷初愈人瘦了很多,他穿著囚服一動不動地坐在那裏,眼瞼低垂著,樣子就像一尊失去了靈魂的木偶。

蕭冽在電話裏對他說:“我派人去查了安寧的身份,他入會時謊稱自己是孤兒,但他原來有個名字叫馬曉寧,是你在第一次出任務時打死的那名司機老馬的獨生子。老馬死後收養他的那戶親戚說他離家出走了,他出走的時間和加入秦聯的時間相符,另外我們還在他的房間裏發現與炸死小戴那輛車上一個型號的引爆器,他手機上最後一通通話記錄是撥給110的,這麽長時間以來他為了報覆你,一直潛伏在你的身邊。”

蕭冽恨恨地攥緊拳頭:“沒想到這個安寧看上去一副內向怯懦的樣子,內心卻這般陰毒,害死那麽多兄弟,又害你變成現在這樣,只可惜他已經死了,不然一定要將他千刀萬剮才能洩憤!”

聽著蕭冽激動的話語,秦子墨的表情一片木然,他的整個人都是麻木的,眼瞼依舊低垂著,激不起一絲波瀾。

他不恨安寧,這是他自己造下的殺孽,他親手種下了因,親自嘗到了果,有什麽資格去恨其他人?因為報覆而踏上鮮血鑄就的道路,因為被人報覆落得這個下場,這不過是一個罪惡的輪回,當初選擇這條路的時候就想過承受今天的後果。

他不恨誰,也不怨誰,他只是對不起一個人,他最愛的人,卻也是傷害最深的人……

坐牢的五年之中秦子墨沒有再見任何人,每一個來探訪的人都被他毫不猶豫地拒之門外,他也沒向獄警打聽過來訪的人中有沒有他渴望聽到的那個名字,他只是一天天地過著麻木的日子,等待時間的流逝。

剛來的那一段時間裏,秦子墨每天晚上都會做同一個夢——夢裏是那座熟悉的兒童公園,熟悉的旋轉木馬,熟悉的音樂聲,小馬駒在歡快的樂曲中一圈圈地轉著,子溪的腳邊放著行李箱,靜靜地立在一旁,身後的背景白天變成黑夜,又從黑夜變成白天,周圍的景物重覆變幻,只有人是永遠靜止不動的,就像小時候商店裏看到的水晶球……

每回做完這個夢,秦子墨的心口都會堵得很難受,睜著眼睛呆呆地望著黑暗中的天花板,一直醒到天亮。

監獄裏的生活很枯燥,每天都有繁重的訓練與勞役要做,秦子墨把一天之中十幾個小時都用來做勞役,故意讓身體在工作結束後很快陷入疲累的狀態,讓腦子沒有閑暇時間去思考其他的事,堅持了很久,他開始適應了機械化,每天除了工作就是洗漱、吃飯、睡覺,慢慢地,那個夢很久沒做了。

他好像一具行屍走肉一般,日覆一日重覆著相同的事情,時間如水從他的心間流過,洗去那些五彩斑斕,在他身上留下一道道蒼白的痕跡,漸漸地,他開始遺忘很多東西,他忘了自己是誰,叫什麽名字,做過些什麽,一切屬於秦子墨這個人的自尊與鋒芒,驕傲與殘酷都已不在,留下的只有一具泡得發白的空殼子。

記不清楚是哪一年的哪一天,他站在牢房洗漱池的鏡子邊刷牙,吐掉嘴裏的漱口水,擡眸的瞬間看到鏡子裏的那張臉——

那是一張青年男子的臉,褪去最後的稚氣,輪廓出落地更加分明,清臒的臉上鑲嵌著一對無神的眼睛,頭發短短地,鬢角過早染上了一絲銀霜。

鏡子裏的男人穿著囚服,他皺眉,對方也皺眉,他笑,對方也笑,下意識地,他對著那張熟悉的臉說:

“你好,子溪。”

午後的陽光從高墻外照到臉上,溫柔地令人想要流淚。原來,有些東西早已深深地烙印在了靈魂的深處,肉體泯滅了,它還在。

由於服刑期間表現良好,秦子墨減刑兩年,五年後假釋出獄。

秦子墨出獄那天是個晴天,蕭冽開車來接他,時隔五年以後再相見,對方已經從當年那個青澀小夥變成了意氣風發的青年,手上、耳朵上誇張的飾物全摘了,頭發往後梳,穿著西裝,一雙風流的桃花眼裏多了許多沈澱與內容,唯一不變的就是他那爽朗的性格,在秦子墨的雙腳踏出門口的瞬間,他就給了秦子墨一個大大的、熱情的擁抱。

“好兄弟,歡迎重獲自由!”

是啊,他重獲自由了,秦子墨淡淡地笑著,回擁住他,視線卻不由自主地望向遠處,四周梭巡了一遍,都沒有看到那個心心念念的身影。

在車上蕭冽向他絮絮叨叨地講述了許多這五年間發生的事,經過五年前那次圍剿之後秦聯的兄弟死傷大半,在他入獄以後剩下的人就金盆洗手了,回老家的回老家,唐玄飛也去另一個城市上大學了,蕭冽想不出自己能做些什麽,就和另外幾個留在N城的兄弟合資開了一間小酒吧,沒有亂七八糟的生意,就是簡簡單單喝喝小酒、打打桌球、聽聽唱歌的清吧,原本以為幹不長,誰知道生意不錯,一做就是五年。

周牧的病情經過堅持不懈的治療已經控制下來了,蕭凜這些年來一直照料著他。他們兩個在國外治病期間林意對他們的幫助很大,三人成了很好的朋友,林意回國的時候他們也會一起回國,蕭凜來看蕭冽,林意也順道來看看,因了林意的這重關系,回國期間林意、楊帆、顧曉天幾人經常會選在他的酒吧聚會,一來二去地,大家都熟稔了起來,。

他的小表哥楊帆這幾年很是風生水起,五年前與陳如錦結婚,兩人雖是政治婚姻,但婚後感情還可以,三年前與陳如錦生下一個兒子,取名楊皓翔。他本身能力就出眾,再加上陳文海的得力女婿這重身份,生意越做越大,陳文海有意將他培養成自己的左膀右臂,近年來也開始往政界發展。

何家大小姐何伊伊偶爾也會來酒吧坐坐,這小丫頭最隨性,五年前與被何旭派來看押自己的保鏢林虎相戀,這幾年兩人跑世界各地旅游,很享受戀愛的過程,一點也不著急談婚論嫁的事,直到去年年底在非洲發現意外懷孕,兩人這才把結婚證領了,順帶就在非洲大草原上渡了蜜月。

在蕭冽講述的時候,秦子墨臉上始終帶著微笑,聽到那一個個熟悉的名字,聽著那一段段陌生的經歷,心裏有一種奇特的感覺,他沒有參與到他們那五年的人生之中,五年過後,所有的人,所有的事都已經不是記憶裏的樣子了。

蕭冽開車載他去了楊家大宅,楊帆在那裏為他在花園裏辦了一個慶祝宴會。

宴會上很多人都來了,大家玩得很開心,林意難得帶兒子回國,正與顧曉天和楊帆這兩個好兄弟坐在紫藤花架下邊喝啤酒邊聊天。周牧手裏拿著魚食餵池塘裏的錦鯉,蕭凜怕他大病初愈不能曝曬,細心地拿了遮陽傘為他撐著,蕭冽看到便走過去調侃他二哥幾句。

何伊伊的肚子已經很明顯了,但做了準媽媽的人還是很孩子氣,借著幫人燒烤的機會好幾次想偷吃,但每次都被嚴謹的林虎從嘴邊奪下來。陳如錦、顧曉天的妻子和Sindy這三個女人也在一邊拉家常,Sindy中文講得不好,但還是聊得很起勁,時不時響起她們清脆的笑聲。

顧曉天的女兒顧玉婷已經上小學三年級了,正坐在草地上給楊皓翔折紙飛機還有紙船,林思晨今年十歲,是三個孩子中年紀最大的,人長高了很多,稚嫩的小臉也變圓潤了,儼然已是小帥哥的苗子,他很盡責地承擔起大哥哥的責任,時刻緊盯著路都還走不穩的楊皓翔的一舉一動,偶爾還幫顧玉婷遞遞剪刀和膠水。

宴會結束的時候秦子墨向主人楊帆道別,楊帆看向正與林思晨玩捉迷藏的楊皓翔,鏡片之後的眼睛裏有著難得一見的溫情:“你知道嗎?血緣真的很奇妙,一個生命的消逝意味著另一個生命的開始。”

蕭冽說幫他在酒吧附近新租了一間房子,但秦子墨拒絕了蕭冽開車送他去居住地的提議,而是選擇自己一個人漫無目的地走在大街上,時隔五年再次呼吸到外面的空氣,置身於熟悉的那一條街,他感覺自己有點像一個貿然闖入的陌生人,心裏有種無所適從的茫然,一路走,一路看,對比眼前看到的與記憶裏存在的,走著走著,不知不覺走到了兒童公園的門口。

再度站在那扇大門前,他是猶豫的,夢裏的印象太過深刻,讓他有點望而卻步。但邁步離開的前一刻心裏忽然閃過一股莫名的沖動:他想要看看當年捐贈的旋轉木馬,想要看看那匹棕色鬃毛的小馬駒還在不在。

在這股沖動的驅使下,他開始朝裏走,遠遠聽到熟悉的音樂聲,恍惚間有一種錯覺,他好像闖入了自己的夢境裏,心裏揉和著害怕、期盼、緊張、愧疚等各種情緒,越是靠近夢境發生的地方,心臟就跳得越快,終於在相同的時間相同的地點,他看到了與夢裏一模一樣的情境——

夢裏的音樂,夢裏的旋轉木馬,還有夢裏的那個人,那人正沖著自己微笑,恍如隔世。

秦子墨從沒有像此刻一般害怕夢醒,他怕醒來以後睜開雙眼,看到的又是牢房裏黑漆漆的天花板,所以他用自己最快的速度沖過去,用自己最大力氣將那人擁進懷中,親吻他,切切實實地感覺到他的體溫,他這才相信他真的把他從夢境拖到現實裏來了!

忘情的擁吻過後,兩人貪婪地註視著彼此的臉,舍不得放過一絲一毫的改變,子墨撫摸著子溪的臉龐,細碎的吻印上他的額頭、眼睛、鼻梁、嘴唇、還有右眼的淚痣,歲月的流逝讓他的氣質更沈穩,模樣也更成熟了,但無論怎麽變,它依舊是他最深愛的臉。

子溪說:“你遲到了。”

遲到了五年。

子墨說:“沒有下次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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