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父子

關燈
毫無疑問,在這最迷茫的階段裏,張小華和杜子陽的事、還有蕭家三兄弟的事對秦子墨是有所觸動的。

在看到張小華和杜子陽臉上那平淡而幸福的笑容時,他的心中有種微妙的悸動,而在聽到蕭冽對於他問題的回答時,他又莫名地感到欣喜,或許這也折射了內心深處的一份期待吧?有時候,他甚至會想:如果那個沖他微笑的、與他面對面躺在一起的人真的是子溪該有多好?

搖搖頭,他不敢繼續往下想了,苦笑了一下,重新埋藏起心中那個差點就要被觸碰到的秘密,繼續投入到緊張的局勢中去……

十多天的工傷假期結束以後,秦子墨回到了晨翼,楊帆給他升了職,他晉升為副總助,地位僅次於王德坤,明面上幫助楊帆處理公務,私底下為楊氏與秦聯的合作傳遞消息。之前那個幾近流產的軟件開發項目因為得到了秦聯與賭王的資金而再度運轉起來了,秦聯幫助楊氏疏通黃金海岸項目中的海沙流轉環節,楊帆一手重建起黃金海岸,一手借黑道之力搜集證據,默默積蓄力量,為日後的奪權做著充沛的準備。

一日,晨翼得到消息,上頭打算建設一個信息教育工程的大項目,需要大量采購一批軟件,正大張旗鼓地公開招標,業內多家軟件公司已聞風而動,準備一舉吃下這塊大肥肉。

晨翼為了這次投標也做下了萬全的準備,標書改了一遍又一遍,就連派去投標的人選都再三斟酌,董事會上經過一次次激烈討論都無法確定最終人選,作為決策人的楊帆遲遲沒有拍板,眼看著開標日越來越接近,人們心頭的疑惑也越來越深。

直到開標前三天,秦子墨拿著文件準備送進經理室,卻看見王德坤一臉鐵青地從裏面出來,經過他身邊時還忿忿地瞪了他一眼。秦子墨進門,見楊帆正坐在辦公椅上,臉上一貫沒有什麽表情,看到他進來,便用公事公辦的口吻說著:

“給你訂了今晚的機票,這次投標由你去。”

秦子墨沒有多少意外,王德坤是何旭和梁友榮那邊的人,楊帆勢必不會派他前去,之所以遲遲未下決定,只是做出猶豫的表象給王德坤背後的那些人看而已。他為楊帆做了那麽久的事,已漸漸有了默契,很多事情不需要多問便明了。

秦子墨點點頭,隨後便進自己的辦公間收拾了一些文件與隨身品,把東西打包在一個小行李箱裏,到了下午來向楊帆此行。楊帆的視線透過鏡片上方的金絲框架打量了他一眼,隨後說了一句:

“過來。”

秦子墨不解其意,但還是走了過去。待他走近之後楊帆從椅上站起身,走到他的面前,用雙手解下他頸間歪歪的帶扣,親自為他打上領帶結。

男人的手指指節分明,指腹因為常年握鋼筆而覆有薄薄的繭。他們的距離很近很近,兩人面對面站著,呼吸交纏,秦子墨的鼻間嗅到他身上淡淡的古龍香水味,想起德萊號上初見時的事,這使他感到有點別扭。但縱然只是在完成一個簡單的小動作,楊帆態度也照樣一絲不茍,他的目光從鏡片後透出來,依舊冷冷地,卻沒有平日裏令人窒息的壓迫感,反而因為專註的緣故使臉上的表情呈現出一種別樣的魅力,眉目疏朗,給人感覺和緩了許多。

秦子墨一動不動,像個小學生,呆立原地接受師長的檢閱,明明只有短短幾秒,卻像過了一個世紀那麽久。直到打完領帶,楊帆的視線在他身上流連了一圈,覺得大致合格了,這才開口道:

“好了,去吧,不必有壓力。”

被他這一說,秦子墨反而覺得身上的壓力更大了。

招標會是在S城舉辦的,秦子墨抵達S城的當晚就受到主辦方的籌備下參加了一個接風會,飯局上有很多一同參與競標的競爭對手代表人員,還有幾個評標委員會的接待人員,大家表面上氣氛和和氣氣地,但明眼人都察覺地到私底下暗潮湧動。秦子墨年紀小、面嫩,其餘那些在社會上摸爬滾打多年的老油條們沒把他放在眼裏,他也沒去攙和他們之間的勾心鬥角,只是別人敬他酒他都有禮貌地回敬,別人跟他說話他也面帶笑容地交談,表面上的功夫還是做了個十成十。

席間,秦子墨察覺到有道視線一直在自己的身上徘徊,猶猶豫豫,又帶點試探。秦子墨尋著來源看去,誰知這一看,卻令他吃了一驚。

委員會的代表成員裏坐著一個五十歲上下、頭發梳得油光蹭亮,身型略胖的中年男人。之前在純色酒吧做MB時,秦子墨曾經見過這個人,據說此人是有點來頭的,沒人知道他的真實姓名,只知道他有個外號叫“肥佬朱四”,在他們那行裏風評出了名的好色加吝嗇,喜歡找新鮮可口的年輕男孩兒□,但又不舍得花錢,每回都要討價還價老半天,不知被老於在背後嘀咕了多少次。

秦子墨剛入純色那會兒偶遇過他一次,當時這個肥佬朱四的兩只眼睛就跟粘在他身上似地挪不開了,所幸那時有蕭冽護著他,沒叫他得手,後來純色被查得嚴了,這朱四為了避風頭再也沒出現過,沒想到竟會這裏碰上他。

乍一見到秦子墨的目光,朱四眼神慌張閃躲起來,他似乎很怕秦子墨會把他見不得人的秘密洩露出去,腦門上急得都是汗,配上那頭油光光的頭發,好像整個人都在不停地往外冒著油水。

秦子墨心底為他過激的反應感到可笑,臉上卻笑得一派恬然有禮,只見他端起酒杯,遙遙地向男人敬了敬,然後一飲而盡。

他的反應出乎朱四的意料,同時也因為他的主動示好,朱四放下了戒心,也遙遙與他幹了一杯,最初的那陣戒備過去之後,男人再次顯露出好色,一雙小眼睛透過酒杯上方偷偷打量著秦子墨,滿含心照不宣的意味。秦子墨假裝沒有看見,繼續轉頭與周圍的人交應,心裏卻默默記下了。

飯局散場後,各公司代表人員與接待方一一握手,告別之後回各自的酒店休息,輪到秦子墨與朱四握手時,兩人均面帶微笑,嘴上說著道別的話:

“多謝朱處接待。”

“哪裏哪裏。”

握手間隙,一張小紙條被塞進秦子墨的手心,收回手後,秦子墨不動聲色地將它放入口袋,回身上車而去。

當天深夜,當穿著黑色高領棉衣的秦子墨照著紙條上的地址來到那個偏僻的小旅館中時,朱四已經等候已久了。他在房內走來走去坐立難安,時不時探頭探腦看看外面有沒有人盯梢,時不時用毛巾擦拭滿頭滿臉的虛汗,模樣看上去頗為滑稽。

但是看到秦子墨進門的一剎那,好色的本性徹底壓過驚惶,男人撲過去猛地一把摟住秦子墨,肥碩的身軀像座山一樣壓在他的身上,兩只手在他身上猴急地東摸西摸,伴隨著粗重的呼吸聲,還有一陣汗酸氣與酒臭味從耳邊傳來:

“墨墨,我的小寶貝兒……可想死我了……”

“朱處,大半年沒見了吧,沒想到會在這兒遇見你。”

“可不是緣分嘛!”

秦子墨柔柔一笑:“是啊,咱們既這麽有緣,朱處可不得幫幫我這有緣人麽?”

朱四被他的笑容迷得腿都酥了,精蟲上腦,哪裏還有理智這樣東西?嘴上只管應著:“好說好說,只要你開口,天上的月亮也給你摘下來!”

一邊說著,一邊手上的動作更不老實了,餓虎撲食一般撕扯秦子墨身上的衣物,而秦子墨也任由他上下其手,勾起唇角,月牙兒般的弧度含著似笑非笑的勾人意味,用手拽著他的領帶將他牽到床邊,兩人順勢雙雙滾倒在床上,自是一夜顛鸞倒鳳,妙不可言。

第二天一早,秦子墨起床洗漱穿戴完畢,朱四的呼嚕還打得震天響,秦子墨走到窗臺前,收起藏在窗簾後的針孔攝像頭,確定昨晚的一切已經記錄在內後將它小心翼翼地收了起來。臨走前,秦子墨回頭看見男人像條肥白的死魚般橫陳在床上的肥碩身軀,眉頭皺起,心裏忽然沒來由地浮現出一陣反胃感——

他的母親曾是□,受到那個女人的遺傳,他斯文的外表下似乎天生就藏有一種魅惑人的本事,這是刻在他骨子裏的原罪,也是他一生無法洗刷的烙印。無論他走到何處、以何種身份生存在這世上,總會有人記得他的過去,一遍遍地提醒他:他是個MB,而且一輩子都是個骯臟下賤的MB。

他原以為他早就習以為常,可是這一次,他卻感到了惡心,由衷地惡心。

與此同時,在秦子墨參與競標的期間,楊帆百忙之中抽空回了一趟楊氏老宅探望父親,恰逢早春正午,昨夜一場春雨降落,草木葳蕤,父子兩人難得有空坐在一起喝喝咖啡,呼吸著空氣中略帶春泥芬芳的氣息。

楊天翼經過長期的化療面龐消瘦了許多,人坐在輪椅上,鬢邊添了幾縷銀絲。只是這位昔日的楊氏集團董事長精神依舊十分臒爍,一雙眼睛深沈明亮,絲毫不似一個病人所有。

“這回招標,你派了秦子墨前去?”楊天翼問道。

“是。”

“不錯,既是政府招標的大項目,若成功自是可喜,即便失敗,也可借此機會放長線釣大魚。”

楊天翼註視著楊帆:“休養期間我一直有關註你在晨翼的動向,能想到與黑幫聯手的確是個不錯的法子,這幾年你的思慮愈發周密了,不枉我將你調任到晨翼,避開何旭與那些老家夥的監視安心積攢力量。假以時日,楊氏大權重回你手,屆時,我也可以放心將楊氏交托於你了。”

即便是在讚揚自己的兒子,楊天翼的語氣卻始終隔了一層,神色也淡淡地,看不出絲毫父子溫情,仿佛只是上司在與下屬做普通的任務交接。

而楊帆聽了此話,也只是用一貫公事公辦的語氣回了一句:“不敢。”

楊天翼說道:“對付何旭,黑道上的關節已經打通了,但是對付梁友榮,官道這邊也得盡快找到同盟才行,光靠秦子墨這枚棋子是不夠的。正好你的陳文海叔叔前些日子打電話來問候我的身體,我倆聊了很多,他說如錦那丫頭今年也二十三了,剛從國外留學回來,問什麽時候有空一塊兒碰個面?你倆小時候一起玩過,多年沒見了,正好培養培養感情。”

陳文海與楊天翼是舊交,陳文海早年做過黃金海岸那片區域的區長,也是多虧了陳文海的緣故楊氏才能一舉拿下黃金海岸的開發權,兩人私交甚篤,當年甚至誇下過海口結兒女親家。後來陳文海調任,為了避嫌與楊天翼明面上的私交少了,黃金海岸新任區長梁友榮背後的大靠山正是陳文海的死對頭,當楊氏受到梁友榮刁難的時候陳文海出於立場不便有所表示,但楊天翼知道只是時機未到而已,待到時機一成熟,陳文海必能成為巨大的助力。兩家若是聯姻,雙方達成牢不可破的合作關系,楊氏可借著陳文海的力除去梁友榮,陳文海亦可借著楊氏的手,除去梁友榮背後的心腹大患,一舉兩得,何樂而不為呢?

當楊天翼提到陳文海與陳如錦父女二人時,楊帆就已明白了父親的暗示,聰明如他一早就預料到楊天翼為他鋪好的後路,只是難得的,他未置一詞,而是選擇了沈默,眼神被鏡片遮擋著,看不出情緒來。

楊天翼何嘗不了解楊帆沈默的原因,他當年也是這樣過來的,娶一個沒感情的人,然後湊合湊合過一輩子。面對即將步上自己後塵的兒子,他的口吻意外地放軟了一些,但眼神中卻有一種不容置疑的冰冷與威嚴:

“作為楊氏集團的繼承人,不需要有多餘的感情,你應該知道娶什麽樣的女人對自己最有利。”

沒了過多久,楊帆說:“我明白。”

是的,他明白,作為楊氏子孫,他自小受的就是這樣的教育,埋葬自己的心,不相信任何人,哪怕是最親最愛的人。這是他的宿命,因此在為自己的婚姻做出決定的時候,他的語氣冷淡至極,臉上的表情甚至沒有一絲一毫的變化,仿若只是在做一個商業談判。

楊天翼點頭,可能是說話花費了太多的精力,也可能是想起了以前的事,他感到有些累了,他把眼睛閉起來,說:“你先回去吧。”

楊天翼按下響鈴,不一會兒就有女傭上來收拾桌上的咖啡杯,私人保健師也拿了醫藥箱出來為他做每日例行的身體觀察。楊帆見狀也準備離去了,可是走到半途,有一只小小的皮球從圍墻外飛了進來,落在草坪上,咕嚕嚕地滾到他的腳邊,幾只小腦袋湊到圍墻的鐵柵欄邊,眼巴巴地望著小皮球的方向,一副想翻墻進去拿又不敢的表情。

“八成是附近的小孩兒在馬路邊踢皮球,不小心踢到院子裏來了。少爺,你先回去吧,我拿給他們便是。”一旁的女傭笑著說道。

楊帆搖了搖頭,示意女傭下去,彎腰撿起了腳邊的皮球,親自送到鐵柵欄邊,送回到那群孩子們手裏。那群小孩可能被他的嚴肅氣場震住了,接過皮球好半餉都沒說話,連聲謝謝也忘了說,吐吐舌頭,一溜煙兒地跑開了,很快馬路上就傳來一陣歡聲笑語。

受他們的影響,緊繃的氣氛輕松了許多。楊天翼笑了笑,看著那群孩子離開的方向,眼裏似有感慨之色:“我記得你小時候也曾那般調皮過……”

楊帆一楞,不期然與父親的視線撞在一起,他看到楊天翼的臉上出現了十分奇妙的表情,他的面部線條放松了下來,呈現出一種很柔和的狀態,柔和到有點陌生,臉上的神情像一個孩子那樣安寧。很久很久之後再度回憶起來,他也依然清晰地記得那時候父親的臉,還有他對自己說的那句話——

“你知道嗎?一個生命的結束意味著另一個生命的開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