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血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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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冽拖著傷病交加的身體連夜趕回N城秦聯秘密據地,頭一件事就是要見秦默,可是秦默避不見人,蕭冽硬闖,剛一進門就被人強制攔截下來,關到一個空屋子裏,不死心的蕭三少幹脆不吃不喝鬧絕食,乒乒乓乓猛摔東西,鬧騰了整整一夜,連兩個哥哥都降不住他。

第二天一大早,裏頭的吵嚷聲總算平息了下來,蕭岳和蕭凜前來查看情況,眼見守在門口的老劉一行人個個面帶倦容,顯然被這小祖宗折騰了一夜折騰地夠嗆,蕭岳命他們先回去休息。可誰知剛一打開門,就有一件白色的物體冷不丁地朝他們的面門猛砸過來,蕭凜眼疾手快掏槍擊中那飛速移動的不明物,砰地一聲碎片飛濺,原來就是只玻璃瓶。

罪魁禍首的蕭冽見差點失手砸中哥哥,面上閃過一絲愧色,但他現在憋了一肚子的火,看到哥哥的臉就生氣,縮在墻角理也不理他們。

蕭凜斥責道:“看看你像什麽樣子?不聽調令私自跑去A城,又破壞計劃差點送命,現在鬧絕食給誰看?!”

他的聲音沈冷,語氣比往常還要嚴厲數倍。

不是他不近人情,而是他這小弟這回鬧得實在太過火,那個秦子墨膽大包天背叛默哥,默哥已經給了他一次機會,是他自己執迷不悟,他和大哥設計這一出不過是為了鏟除叛徒。可誰知他這小弟居然瞞著眾人偷偷跑到A城去幫秦子墨,差點搭上性命不說,回來以後又死乞白賴地幫秦子墨求情,幸虧他和大哥中途把人攔截下了,若是這時候跑去觸中了默哥的逆鱗,只怕這死小子連根毛都不剩!

“是啊,要不是我無意間破壞了你們的計劃,還不知道差點被自己的親哥哥害死呢。”

蕭凜皺眉:“這是誰教你的?秦子墨背叛秦聯,死有餘辜,你自說自話跑出去被何旭抓住,這也怪不得別人,這幾天罰你在這裏閉門反思,好好反省一下自己的過錯,把腦子洗洗幹凈。”

蕭冽眼見最後一絲希望也要溜走了,心裏又焦急又不甘,一把抓住蕭凜的手臂,哀求道:

“哥!我相信秦子墨一定是有苦衷的,如果他一心要置秦聯於死地,又為什麽要救我?這一次如果不是他,我早就死在何旭手上了,再怎麽說他也是我的救命恩人,我不能眼睜睜地看著他死啊!你們救救他吧,好不好?”

蕭凜見他眼中滿是真摯的懇請之色,心下有所不忍,但也無可奈何,伸手揉了揉小弟的腦袋,語氣柔和了許多,但也有種不容轉圜的強硬:

“阿冽,二哥對你說過多少遍,擯棄不必要的婦人之仁,你的心太柔了,行事又莽撞,一個秦子墨就能讓你亂了陣腳,以後有第二個、第三個秦子墨又待如何?你是男人,不能讓他人成為你的缺點,早早把這件事忘了,別再提起它。”

“忘了……忘……了……?”

蕭冽喃喃重覆著,忽而拍開他的手,臉上的表情又是氣憤又是自嘲:“如果所有事情都是說忘就忘,那二哥你怎麽就不把周老師給忘了呢?我不明白那個周老師又是什麽個來路?當年何旭用一個周老師作為要挾就讓你亂了陣腳、冒著跟何家撕破臉的風險也要拼命去救他,照你這麽說,是不是我這就派人去把那個周老師殺了算了?把你的缺點除了,大家幹凈!你有什麽資格教訓我?口口聲聲說我婦人之仁,自己還不是一個樣!”

蕭凜怔然。

“夠了!”

伴隨著一聲怒喝,蕭冽感到面頰生疼,整張臉歪到了一邊,一股森冷的寒意瞬間逼近他,下一秒,他已經被抓住衣領從地上拖了起來。

“不許這樣對你二哥說話,聽見沒有?”

蕭冽從來沒有在蕭岳的臉上看到過這樣的表情,沈冷如冰,長這麽大,他從來沒有被大哥說過一句重話,可是就在剛才,大哥打了他。

對於自己剛才的那番話,蕭冽承認有些過分了,其實他並非有意針對蕭凜,只是這一天一夜為了秦子墨的事提心吊膽,驚累交加,再加上因為之前在海上被當作棄子的事心裏憋著股氣,因此有種洩憤的意思,沒想到第一次挨了大哥的打,這讓他的心裏也不太好受,悻悻地沒說話。

“那個秦子墨,對你就那麽重要?”良久,蕭岳問道。

蕭冽移開視線,咬唇輕道:“他……他是最重要的朋友……”

“我會去向默哥說說,成功與否,看他自己造化了。”

蕭冽驚訝地望著他,蕭岳嘆氣,無奈地摸了摸蕭冽腫起的臉頰,到底有幾分心疼:“疼麽?”

蕭冽心頭五味陳雜,低下頭,掩飾住臉上愧疚的神情,蕭岳與蕭凜對視了一眼,從對方眼中讀到了相似的擔憂之色。兄弟三人沈默,各自無言。

當蕭岳來到秦默房中的時候,秦默正專註地擦拭手中的托槍管,聽到他進門的聲音連眼皮也不擡一下:“替你弟弟當說客來了?”

對於被他一句話拆穿來意,蕭岳並不意外,只是苦笑著聳了聳肩:“死小子長大了,胳膊肘往外拐,還得我這個大哥拉下老臉來替他收拾爛攤子。”

秦默比了比槍支手感:“關個幾天就老實了。”

蕭岳聞言眼色一暗,躊躇道:“默哥……那秦子墨是非死不可了嗎?”

“你說呢?”

“他說他是你的兒子。”

秦默嗤笑:“他大可以編個更可笑點的理由,就像他上回說要殺一個該殺的人一樣。”

“你不信。”

“你信?”

蕭岳不置可否,他深深地了解秦默這人孤冷絕寒的性格,絕不像是會娶妻生子的樣子,更不可能冒出這麽大一個兒子。但他也覺得秦子墨不至於會在關鍵時刻編這麽個笑話騙人,雖然嘴上說著不信,心裏到底有幾分疑慮:

“我覺得……”

還沒等他說完,就有一名小弟入內稟報:“默哥,三少身邊的那個叫李勝和唐玄飛的剛才帶了一個少年來,吵著要見你。”

“叫他滾。”秦默不耐道。

“可是……那名少年手裏拿著個紙袋子,說他叫秦子溪,是秦子墨的弟弟。”

秦默擦槍的動作一頓,蕭岳見狀思索了一陣,試探著問:“秦子墨這個孿生弟弟我當初遠遠見過一面,只是沒有瞧清楚,沒想到他能找到這裏來。默哥,見見他嗎?”

“不見。”

蕭岳答應了替蕭冽求情,本來還想再做做努力,但見秦默面色沈郁,知曉這回秦子墨的事讓他很生氣,為防惹他更生氣,只得放棄了游說,叮囑通報的小弟與他一同出去了。

蕭岳走後房內又只剩下秦默一人,窗外傳來一陣喧嘩聲,料想應是外頭那幫人在鬧。秦默向來懶得管這種事,可是鬼使神差一般,他踱步到了窗前,用槍管挑開簾布往樓下看了一眼,無意間,他瞥到了一抹白色的身影——

那是一名穿著普通校服的少年,頎長的個子,蒼白的臉龐,憔悴與焦灼的神色使他看上去完全沒有平日裏一半的風采。可是秦默的視線卻像被吸鐵石牢牢地焊住了,註視著他的眉,他的眼,以及他右眼角下那顆似曾相識的淚痣,貪婪地註視著,再也移不開眼去……

而另一頭,秦子墨在何旭這邊的日子也不好過。

跟普羅維金斯的和談結束之後的幾天何旭閑得發慌,專靠折磨他取樂。白天的時候把他綁在甲板上受陽光曝曬,不給他一口水喝,到了晚上又把他頭朝下扔到冰涼的海水裏,浸到只剩一口氣的再撈起來。二少折騰人的辦法遠遠不止這些,他還會在人脖子上紮上一條蘸水的皮筋,等水分蒸發皮筋就會開始收縮,把人勒地差點斷氣,又或者讓人赤腳走在被太陽炙烤的鐵板上,腳底灼地滿是水泡,如此反覆,秦子墨命都快去掉半條。

距離被抓後的三天兩夜,當秦子墨渾身濕透躺在甲板上時,何旭如往常一樣出現了。只是這回他滿面陰鷙,神情比往常還要可怕一百倍。

他出現以後興致勃勃地折磨他,而是從手下手中接過手機,語氣冰冷至極:

“什麽?不肯增派人手?我看他們是活膩了,竟敢趁我不在借老頭子的名義反水,也不瞧瞧何家現在是誰當家!”

“廢話!給我殺!那幫老不死的不是嫌我是個外人麽?仗著老頭子還有一口氣就想把我拉下臺,哼,有本事和秦默搞在一起,就別怪我翻臉無情。”

說著說著,何旭突然暴怒,砰地一下把手機砸在地上。秦子墨腦子混混沌沌地,只覺右肩的潰爛的傷口傳來一陣尖銳的疼痛,像是有人重重踩在上面,秦子墨艱難地張開眼睛,看到何旭居高臨下地睥睨著自己:

“不錯嘛,你還真是秦默的種啊?你那便宜老爸要來救你了,你是不是高興地很?”

其實從剛才那通電話中的只言片語秦子墨已經推斷出秦默那邊已經采取了一些行動。何旭這邊彈藥充足,況且A城路途遙遠,千裏迢迢趕過來與他硬碰硬沒有勝算,何龍雖然已被何旭□,但何家那幫老臣未必會服何旭的統領,心中早已蠢蠢欲動,從何氏本家為入口,煽動本家那些家夥起來反水,截斷何旭這邊的人力與退路,這與他當初設想的並無差異。

只是秦子墨如今連高興的力氣都沒有了,身體被人粗暴地按在地上,壓到了傷口,疼得他直吸氣,何旭見他表情痛楚,嘴角泛起殘酷的笑容:

“這麽點疼你就受不了了?聽王德坤說你小子賤得很,慣會□,不給你上點刺激的怕是不過癮啊。”

說完,就有一群人上來按住他掙動的手腳,撕扯他的衣服,意識到他們接下來可能要做的事,秦子墨心頭劃過一絲恐懼:

“住……住手……我死了你對你們沒好處……”

何旭冷笑:“放心,秦默敢向我要人,給他個能喘氣兒的就不錯了,他要嫌缺胳膊少腿,只管來找我算賬!”

【隱藏段落,見註釋】

承受了一次又一次的蹂躪,秦子墨的腦子一片空白,他只看到他的眼前有許多人,他們在笑,笑得猙獰而扭曲,他的眼睛機械式地掃過他們的面孔,記下那一張張臉,在陷入昏迷的前一刻,他看到了站在最外圍的何旭,他也在笑,笑得比所有人都要毛骨悚然,像一個魔鬼……

當林虎拿著重新組裝好的手機回到甲板上時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幕,他皺了下眉,走到何旭的身邊:“少爺,大少爺的貼身醫師打來電話,說大少爺不肯服藥,希望你勸勸他。”

何旭聞言使了個眼色,那些人立時安靜了下來,何旭接過手機,臉上破天荒一般竟揚起了和煦的微笑,聲音溫柔耐心地像是在哄一個孩子:

“哥,聽話,乖乖把藥吃了,好不好?吃完藥後睡一覺,等你張開眼,我就回到你身邊了。”

嘴上說著溫柔的話語,眼中卻射出冷冽的光,那些人收到他的警告,趕緊提起褲子滾蛋了。因為怕上面風太大,何旭到下面繼續聽電話,甲板上只剩下林虎和秦子墨兩人,林虎看到那名渾身赤、裸,滿身傷痕,奄奄一息地躺在地上的少年,搖了搖頭……

之後的幾天何旭可能忙著處理何家內部的事,也可能忙著與秦聯談條件,暫時分不出神去折騰秦子墨,不過也幸虧他分不出神,因為秦子墨實在經不起他折騰了。一連多天非人的折磨使他發起了高燒,傷口化膿,被人遺忘在一個小角落裏,除了林虎偶爾會來看看他、給他灌點退燒藥以外再沒有人理會過他的生死。

他在小角落裏躺了不知有多久,身體忽冷忽熱,意識時而清醒,時而模糊。朦朦朧朧間他仿佛聽見很多人說話的聲音,那裏面好像有何旭,又好像有秦默,說話聲音越來越大,像是吵了起來,吵鬧中隱約聽見槍聲,緊接著他落入了一個人的懷抱裏,那人的懷抱冷冷硬硬地,有股血腥氣,不舒服,但是那人抱著自己一路顛簸,一路都沒有松手。

後來不再顛簸了,他又落入了一個熟悉的懷抱,那懷抱很溫暖、氣息很幹凈,他貪婪地窩在這個懷抱裏,傾聽著對方的心跳聲,感到前所未有地安心。對方的親吻拂過他的額,他的眉,他的臉頰,拂過他身上的每一道傷痕,有滾燙的東西流進傷口裏,滲入肌膚,燙地他心臟鈍痛,他想要安慰他,可就連張開眼睛的力氣都沒有,腦袋兩側熱烘烘地,有一雙溫柔的手替他捂住了耳朵。世界一片安靜,他在那懷抱裏睡了一個長長的覺……

秦子墨不清楚自己是什麽時候醒來的,醒來的時候不是在船上,也不是在A城,而是在N城秦聯秘密基地裏的一個小房間。房內只有秦默一個人,他就定定地站在自己的面前,他身邊有張桌子,上面放了一只拆封的杏色紙袋,還有一份親子鑒定報告,內頁夾著幾根黑色的頭發,秦子墨認得,那是第一次在純色見面時采集的樣本。

“你是趙曉曦的兒子?”秦默的聲音很冷靜,甚至冷靜到詭異。

“是。”

“你是……我的兒子?”

“……”

“能坐起來嗎?”

秦子墨試著用手臂撐起身體,靠在後背墊上,動作比想象中輕便些,腦子也不像前幾天那麽昏沈了。可是他剛靠定,整個人就飛了出去,身體重重地摔在墻壁上,骨頭像是要散架,緊接著,秦默又重重一腳踹在他的心窩上,秦子墨感到喉頭一甜,嘔出一口鮮血,肋骨好像裂了,疼得他不能呼吸。可秦默顯然不會那麽輕易就放過他,一把揪起他的頭發抓著他的腦袋往墻上撞,每一下,都毫不留情地用盡全力,想要置他於死地!

“你就這麽恨我?!這麽想殺我?!你早就想動手了對不對?第一次見面就他媽想勾我上床殺死我,勾不成功又潛伏在我身邊算計我,你怎麽就這麽賤!怎麽就這麽毒!”

男人就像一只暴怒失控的野獸,聲音嘶啞,雙目血紅。秦子墨的身體支撐不住癱軟在地上,殷紅的血順著血肉模糊的額頭流進眼睛裏,使他看到男人的臉也是血紅一片,他覺得很滑稽,於是他笑了,每笑一下胸前的肋骨都像是要□肺裏,但他還是忍不住想笑,笑得大聲,笑得瘋狂:

“對!我就是這麽賤!十二歲我就跟人上過床了!哈哈哈哈哈,跟自己的兒子上床是不是很刺激,很有趣?我巴不得你早點死,但我覺得這麽死太便宜你了,我要讓你身敗名裂,讓你在死前眼睜睜看著一手建立起來的東西毀掉!我忘了告訴你了,我在純色給你調的那杯酒也是有毒的,喝下去一個小時就會斃命,我就等著你喝了它,然後再跟我上床,在你毒發之前告訴你我是你的兒子,那時候你的表情一定很可笑,哈哈哈哈哈!可惜你沒喝,你為什麽不喝呀?要是你早早喝了,早早去死,不也省了那麽多事兒了嗎?!”

他的臉上都是血,嘴裏也在不停地冒血,一邊笑著,一邊就有更多的血湧出來,看上去就像一個癲狂的瘋子。秦默望著他,心裏升起一種微妙的恐懼感。

這不是對於有知事物的恐懼,而是對於更深層次的血緣的恐懼。人生之中第一次,他有這種強烈的意識:這個人的身上流著自己的血,看到他就像看到了另一個自己。仿佛內心之中各種醜惡的、畸形的、病態的東西從理智的控制中偷溜了出來,揉和成一個具象的實體呈現在他的面前。下意識地,他想要毀滅他,毀滅的不僅僅是秦子墨,也是另一個連他自己都不願面對的秦默!

兩手用力地掐住秦子墨的脖頸,越收越緊,秦默已經喪失了理智,如同秦子墨一樣的瘋狂:

“你以為我千辛萬苦從何旭手裏把你搶回來是為了救你嗎?你錯了,我只不過是想親手殺了你。”

肺裏的空氣逐漸稀薄,秦子墨的面色漲得發紫,可他依舊在笑,笑聲費力地從胸腔裏溢出來,聽上去尤為詭譎:

“秦默……你為什麽要生……生我出來……我恨你……我恨不得吃你的肉……喝你的血!……哈哈……哈哈哈……”

聽到秦子墨嘴裏說的話,秦默楞了一下,手上一時忘了再加重力道,就在這時候身後有人破門而入,傳來一聲大喊:“住手!”

被人用盡全力撞了一下,秦默腳下一個踉蹌,手上的力道也松了,與此同時,寒光一閃,手臂頓時血流如註。

“不許動他……你滾……你滾!”

陷進秦子溪清澈的眼眸裏,腦子頓時清醒了,看了眼地上昏死過去的大兒子,又看了眼握著尖刀、即使兩手不停顫抖,仍一動不動地保護在哥哥身前的小兒子,最後看了看自己的雙手,秦默連手臂上那條大口子都顧不上,失魂落魄一般,摔門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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