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1章 Your Highness 生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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倪鴻幸泡溫泉回來後, 倪裳就和奶奶像陀螺一樣忙起來。

她們的新房離老宅不算遠。倪裳也是過後才發現,新房,老宅, 炎馳家三個地點之間的距離, 差不多正好是一個等邊三角形, 巧得很。

倪家的新房是精裝修帶院的大平層,倪鴻幸當初也是考慮到家裏一老一少都不懂裝修,想要省事才定的精裝修。後來聽炎馳說過才知道, 精裝修的坑可是不少。

炎家是做物流發家的,後投身房地產,炎馳耳濡目染, 很了解房屋相關方面。女朋友家的精裝新房他也沒少操心,大到裝修材料,各類電器型號,小到防水粉刷, 男人事事把關, 幫祖孫倆避了不少雷。最後還幫忙找了專業的驗房機構。

前前後後忙了一個來月, 倪裳挺累的, 但心裏卻很滿足。

——奶奶年紀大了,新房的事情基本都是她和炎馳在忙。兩人一起出去, 幾乎所有人都以為他們是置辦新房的小夫妻。

大家都誇他們般配。也有年紀不大的女員工偷偷跟倪裳咬耳朵:“你老公好帥哦!還這麽大方, 還能幹……”

聽得多了, 倪裳真就有一種築巢新婚的甜蜜錯覺……

再者就是,這段時間, 奶奶對炎馳的態度肉眼可見地改變許多,對炎馳的稱呼也從“炎先生”變成了“小馳”。

三九那天,倪鴻幸拿出一雙親手做的皮毛一體的男式短靴, 讓倪裳轉交給男朋友。她還給孫女說,要沒事兒,也給炎馳做件皮衣大衣之類的,權當感謝他這段時間盡心幫忙。

倪裳:“……好。”

其實,早都送過了呢。

倪鴻幸想了想,又補充道:“但不要做領帶啊。畢竟以前有這講究:給先生才做領帶呢。”

倪裳:“……”

其實,已經做過了呢……

炎馳收到皮靴很高興。

他算是父母的老來子,出生前祖父母就都去世了。現在有個老奶奶給自己親手做冬靴,不可謂不貼心。

新房置辦得差不多後,炎馳就趕去外地出差了。倪裳和奶奶開始將暫時用不到的東西陸續搬往新家。

離開五代人住了一百多年的老宅,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七七八八,一年行至將末。

春節要到了。

每年春節前,倪家還有個大日子,那就是倪裳的生日。

倪裳一直過陰歷生日。她的生日也很好記,就在小年。

小年當天大清早,倪鴻幸就出門買菜了。老人昨晚列了一大張清單,說要做一大桌子菜,等炎馳晚上到了,他們一起給倪裳好好過生日。

炎馳這一周都在外地出差。他早幾天就保證過了,一定會在女朋友生日當天回來。

下午準備做飯前,倪裳接到了男朋友的語音。

背景音是機場的廣播,男人在免銳店,問她有沒有什麽想要的。

倪裳扁扁嘴,傲嬌嗔道:“哪有送生日禮物,還問人家想要什麽的啊……”

炎馳笑了下:“誰說這是你的生日禮物了?”

倪裳:“不是嗎?”

男人輕嗤:“我給自己女人買點首飾化妝品的,還需要等生日?”

倪裳下意識摸了下頭上玫瑰玉簪,彎唇:“那我給你發張照片,你去專櫃幫我給奶奶帶一只護手霜吧。”

“成。”炎馳一口應下,又說,“就我買。我買個套裝什麽的,就當是給奶奶的春節禮物。”

倪裳莞爾淺笑:“也行啊。不過奶奶說了,這次你幫我們置辦好新房子,就是送我們最好的春節禮物啦!”

炎馳悶笑了下:“應該的。”

“這麽來一次,等再看新房,我心裏就更有譜兒了。”

他頓了下,嗓音壓得沈緩:“我們的,新房。”

倪裳心頭咚咚跳空兩拍。

他們的……新房?

腦中最先跳出的是:他現在住的小二層不是很好嗎?前院和車庫一看就是花過大功夫的,不需要再買新房啊。

反應過來後,倪裳臉上又臊得飛紅。

她在想什麽啊。

他都沒有跟她……求婚呢。

她到先想著新房子如何了……

指尖不自覺扣緊手機邊緣,倪裳難為情地嘟噥了句:“你又說沒影的事……”

炎馳輕笑,倒也沒繼續這個有點敏感的話題。

“那說點有影兒的。昨天我見了個獨立設計師,突然有這麽個想法——”

“你說過,你們家那老宅,從某種程度上來說,也見證了傳統旗袍的興衰。我想,那裏要做成旗袍展館,或者什麽服飾博物館,會很有意義。”

倪裳心下一動:“可以這樣嗎?”

那是再好不過的!

老宅為旗袍手藝人所建,又為幾代手藝人所棲。它也是成千上萬件傳統旗袍的誕生地。

若是最終能成為旗袍的展臺,對老宅來說,沒有比這更為契合的歸宿了。

“嗯。”男人那邊響起開始登機的廣播,他繼續道,“北城這兒就有家類似的,我昨兒還去看了圈。除了。除了展示部分,他們還有什麽旗袍方式體驗館,聚智館。”

“我在想,或許展館裏可以劈出一個空間,做你的工作室。”

倪裳怔住:“我的……工作室?”

“是。我看你們新房把書房當工作間了,比起老宅以前的地兒,還是太小了……”

炎馳默了片刻,緩聲:“崽,你有沒有想過,做個自己的品牌?”

倪裳眨了下眼:“品牌?你是說……”

“你們的旗袍都是私人定制。這麽多年,就沒想過做個成衣線?”

“其實……也不是沒有這個想法。”倪裳皺眉回憶,“當年太爺爺還在的時候,就有人來找他談過這方面的合作。”

“但他拒絕了。”

“他說,旗袍必須是一針一線做出來的。機器壓出來的,有形沒有骨……”

炎馳那邊響起嘈雜,又傳來空姐的問好聲。他已經登機了。

“太爺他們那個時候,肯定這樣的。”

“高級定制你肯定會繼續做。不過高級定制門檻兒也高。你不一直想推廣旗袍麽?成衣線,也算給更多人一個接觸的機會。”

倪裳垂睫陷入思考。

她“霓裳有衣”的科普微博下早掛出不接網單,但還是時不時有人評論詢價。得知價格後又紛紛感慨“告辭”或者“是我不配”……

“現在的成衣做工也很好,不是粗制濫造。”炎馳最後又說,“這是我的想法。主意還得你自個兒拿。”

倪裳“嗯”聲:“好,我再想想。也要跟奶奶再商量下。”

手機裏,空姐柔聲提醒男人該調飛行模式了。倪裳立刻道:“好啦,咱們見面再說。”

她又軟聲:“哥哥一路平安哦~”

男人寵溺笑:“等著,哥哥回去給你過生日。”

掛掉語音後,倪裳下樓和奶奶一起下廚。

她打算才不告訴奶奶老宅和成衣線的事情,這事兒說起來一時半會沒個完。今天是她的生日,不想談正事。

奶奶手搟好長壽面,這會兒又開火下了寬油,準備炸倪裳喜歡的小酥肉。老人邊炸還邊念叨,說要再做兩道辣的菜給小馳吃。

肉入鍋蹦出滋啦滋啦聲響,倪裳的心情也興奮跳躍。

滿足和幸福感急劇膨脹。

——自己的生活,在這一刻仿佛趨近完美。

不是麽?

親人就在身邊,愛人也奔赴她來。

老宅有了最好的結局,她們的新房比期待的還要合心意。

男人剛說到的工作室和成衣線,讓她對最熟悉的旗袍有了更多新鮮的期待……

她的二十三歲生日,前所未有的圓滿。

情緒會傳遞,奶奶雖然不知道她具體在高興什麽,但也明顯被她的好心情感染。

祖孫倆在廚房裏有說有笑地忙活,夜幕降臨前,一桌子菜差不多都做出來了。

木門從外面被沈重拍響。

倪鴻幸看向窗外:“是小馳來了吧?”

倪裳摸出手機看了眼,沒有消息。

但算算時間應該差不多了。

倪裳摘掉圍裙拍了拍手:“我去開門!”

她一跳一跳地小跑到門口,切開門鎖後,一下子楞住了。

不是炎馳。

是個陌生的老頭。約莫五六十歲,頭發已經花白,後背微微佝僂著,衣著有些邋遢,一手提溜著個灰撲撲的布袋。

兩只凹陷的眼睛直勾勾盯著她。

倪裳不認識他,也沒在周圍見過這個人。

可不知道為什麽,見到這張臉,她心裏便無端揪了下,古怪又難言的感覺……

倪裳皺了下眉,正想開口,就看見老頭目光劇動。

他嘴唇無聲翕合幾下,開口時聲音微小而艱澀:“小,小年……”

倪裳渾身一震,猶如五雷轟頂。

見她沒有任何反應,老頭又使勁咽了下嗓子,張了張嘴:“我……”

“我是你爸爸啊。”

倪裳依舊呆滯。

有什麽東西好像在腦中炸開了。她的心跳和呼吸盡失,連血液都停止了流動。

陳熾有些不安地舔了下嘴唇,擠出個比哭還難看的笑臉。

“你,你都長這麽大了啊。長高了……得有兩頭吧?”

無人理會他的疑問。

陳熾扁了扁嘴,提布袋的胳膊動了下。

“我記得,今天是你的生日,爸爸來——”

“畜生!”一道憤怒的女聲打斷他的自白。

倪裳打了個寒噤,終於恢覆知覺。她應聲回頭,看見奶奶不知道什麽時候從廚房出來了。

老人的素色旗袍外還系著圍裙,一張失了血色的臉蒼白,正難以置信地瞪著門口的陳熾。

“誰讓你來的!”倪鴻幸怒聲質問,嘴角憤然抽搐,聲音都變了調,“你個畜牲,居然還有臉來?!”

陳熾閃動的眸光在逐漸暗沈的天色中特別明顯。

他沒有說話,也沒有動作,只默然望著倪鴻幸。

“滾!快滾!”倪鴻幸嘶聲大吼,“你給我——”

她突然哽住話頭,一手捂上胸口,神色痛苦地踉蹌後退兩步,勉強撐上身後的石桌。

倪裳一驚:“奶奶!”

她趕忙奔過去扶住老人:“奶奶,你怎麽樣??”

倪鴻幸搖了搖頭,一手擺擺示意自己沒事。倪裳趕緊架上奶奶的胳膊,攙著老人進屋回到臥室。

她把奶奶放在床上,自己拉開床頭櫃的抽屜,手忙腳亂地翻出一盒藥。

倪鴻幸就著水服下藥,稍得緩解,深深吸了口氣。

她臉色依舊很難看,一手卻焦急擡起來指向門口:“快,快去看著點那個畜生……”

“讓他走!讓他滾!”老人忿忿道,悲憤的眼淚潸然而下,“他不配站在這兒——他就不配活著!”

倪裳心驚。

印象中,奶奶的情緒從沒有這樣失控過。

她趕快道:“好,我趕他走!我現在就讓他滾!”

安撫好老人,倪裳帶上臥室門往外走。

行至堂屋門後,她停下步伐。

望著院中那個鬼魅般的佝僂身影,她唇線收緊,指尖全部紮進手心裏。

直到現在,被強烈震撼的意識仿佛才真正回歸。

是他……

真的是他回來了。

她剛才根本沒認出他來。

明明才四十多歲的人,老的跟六十一樣。

只有直直盯著人看時,那雙凹陷的眼睛,還有過分突兀的鼻梁能依稀辨出以前的痕跡。

倪裳突然想起,小時候他們一家人出門時,總有人說她長得像爸爸。

那個男人就會笑著回答說當然了,他的閨女,當然像他了……

倪裳閉眼掐斷思緒,緩慢呼出口氣,邁步走出去。

陳熾佝著背站在樹下,眼睛定定盯著二樓的窗口看,若有所思。

餘光瞥見倪裳走過來,他面露局促,放在身側的兩只手動了動。

倪裳面無表情地看著他,神色與語氣都很冷淡。

“你還不走麽?”

陳熾眼皮抖了下,很低聲:“今天你過生日,我就想著……來看看你。”

倪裳揚唇嗤聲,譏誚又不屑。

“我並不想看見你。”

她說得過於直白,陳熾被震住,又有些無措,最後嘴角很輕地抽了下,像在自嘲。

“以後,我們可能也沒有機會再見了……”

“那最好。”倪裳擲地有聲。她擡手指向大門口,偏頭不再看他。

“我希望你這輩子,都不要再出現在我面前。”

陳熾看了她兩秒,木然點了點頭,又拿起腳邊的灰色布袋。

他一只手好像不太得勁,佝僂著後背撥弄袋子的模樣,卑微又狼狽。

灰撲撲的大布袋打開,裏面裝了一只打著蝴蝶結的蛋糕盒。

陳熾兩手捧著蛋糕遞到倪裳面前,目光無聲示意,帶著懇求般的期待。

倪裳沒有伸手接。

“我不要。”

陳熾的胳膊依舊固執地舉著。

“你今年,二十三了吧?”他看著她,咧嘴笑起來,語氣欣慰而感慨,“長大了啊,長得真好……”

他眸光凝在倪裳面上,自言自語一般:“你長得,很像你媽媽……”

倪裳目光一緊:“你閉嘴!”

她瞪向陳熾,厲聲:“你不許提我媽媽!”

陳熾被她的反應驚到:“我,我是說——”

倪裳臉上的表情憤怒起伏。她一把拿過陳熾手裏的蛋糕,狠狠摔在地上。

砰地一聲,方形的蛋糕盒立時失了形狀。白色的奶油飛濺出來,沾到女孩的旗袍下擺,和男人臟兮兮的鞋幫上。

“你有什麽資格提我媽媽!”倪裳尖聲道,她擡起一只手指控他,“就是你殺了她!”

陳熾臉色一白:“我沒有!”

他使勁搖頭,大聲重覆道:“我沒有!”

“她就是被你害死的!”

時隔十二年,倪裳終於有了和他對峙的機會和力量。

情緒全部上湧,她喉嚨不自覺發緊:“她那時候懷著孕,你,你還打她……你推她從樓梯上下來——”

“我沒有!”陳熾高聲否認。

他深陷的眼眶倏地紅了:“小年,我真的沒有!”

“那天……那天我是真的有正事,說好了要去新的工廠裏幫忙。可你媽媽她,她不信,說什麽都不讓我走。她是不小心踩了空,才從樓梯上摔下來的……”

這麽多年過去了,那天晚上的事,他依然記得很清楚。

眼看孩子沒幾個月就要出生了,想到家裏以後會有兩個孩子,他突然就有了緊迫感,托人找了一份工作。

但倪冉不信。或許是因為他之前的行為已經耗盡她所有的信任,她根本不相信丈夫晚上出門真是去賺錢的,攔著不讓他走。

陳熾惱火又無奈。兩人拉扯之中,倪冉一腳踩空,從樓梯上滾了下來……

“所以呢?”倪裳冷笑。

“所以我媽,加她肚子裏孩子的兩條命就跟你沒關系了是麽?”

她拔高聲音質問他:“你就可以把他們扔到醫院,把我鎖到家裏,自己一走了之了是嗎?!”

陳熾唇片動了動,無言以對。

他無法,也無顏為自己當年的膽怯和軟弱辯解。

他無力點頭:“是,是我對不起你們。我對不起你媽媽,也對不起你……”

這樣的致歉並沒有撫平女兒的怒怨。

倪裳吸了口氣,聲音不受控地打顫:“我媽這輩子最大的錯誤,就是遇見你。”

她扣緊手心,不讓自己的情緒失控——她不想,也不能在這個人面前掉眼淚的……

“我這輩子最大的汙點,就是有你這樣的父親!”

“這些年,你盡過一天當父親的責任嗎?你這麽多年連個鬼影都沒有,現在又有什麽資格站在我面前?!”

陳熾大為震動:“小年,爸爸其實——”

“你不是我爸爸!”倪裳斷然道,“我沒有你這樣的爸爸,你不配!”

宣洩肆意,她的眼淚也終於決堤。

“像你這樣的男人,根本就不配結婚,不配有孩子!”

陳熾被刺痛般痛苦闔眼:“不,不是……小年,我——”

“你不要再叫我小年了!”倪裳幾乎是尖叫著打了他。

小時候媽媽就告訴她,她出生在小年夜的晚上。爸爸抱著她給她取了名字。

他說,就叫“小年”吧。

小年,好聽又好記。

這是他給她取的名字。

也是她絕不願再回首的過去。

他都不要她了,她幹嘛,還要留著這個名字呢……

倪裳擡手抹了下眼睛,恢覆平靜:“我現在姓倪,叫倪裳。”

陳熾怔住,有些愕然:“你,你改名了?”

“還……改姓了?”

倪裳冷然看著他:“是。我現在姓倪。”

陳熾像是還沒反應過來,只搖頭楞聲:“可,可是,你是我的女兒啊……”

倪裳輕嗤:“你聽不明白麽?我姓倪!”

“我是倪家人。我的親人只有媽媽,奶奶和太爺爺。”

她睇著他,一字一頓:“我和你,早就沒有任何關系了!”

陳熾怔然看著她,似是依舊不信:“你怎麽,能和我沒關系呢?”

他臉上劃過一種病態的恍惚。

“你不是我女兒……那,那我還有什麽?我什麽都沒有了啊……”

看著他臉上越來越渙散的表情,倪裳皺眉,察覺出不對勁。

她心下立刻警覺,腳下不動聲色地後撤。

兩人之間的距離還沒拉開,面前的男人突然撲了過來。

“不,不!你是小年!”他兩手緊緊鉗住她肩膀,發狂一般,兩只凹陷的眼都猙獰起來。

“你是我的女兒!就是我的女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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