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幾年前，武林被分為南北兩半，為首各有一位梟雄。南盟主出生於安陸，手執百勝刀，曾攪得江湖血雨腥風，被稱為魔刀。

魔刀的出現讓南武林陷入恐慌，同時安陸附近興起了一殺手組織，名為隱竹，總壇設於安陸附近一山莊之內。傳聞隱竹教主喜穿一襲玄衫，常年一柄長刀不離身。而隱竹只存在了不過五年，五年之後，隱竹消聲滅跡，同時南盟主被仇家追殺，不知去向，屍體至今未尋。

晉磊做了隱竹教主整整五年，從未怕過什麽。雖然彭婆婆已經說過，只待方蘭生腹中之子生下，便是無礙。尹千觴嘆息一聲，走過來拍拍他的肩，“哎，我說晉小哥，要麽你休息一會？從青玉壇回來你靈力還沒恢覆完全，再這樣熬下去……”

火堆已經燃盡，尹千觴重新架起柴火，自顧自道：“孫小哥掉下蓬萊了，少恭把咱們送出來自己留在火裏，恩公還有一年才能蘇醒，唉，如今蘭生小公子又……”晉磊眉尖一挑，“你胡說什麽！”尹千觴點起火，嘆息一聲坐下，望了望方蘭生的臉，“等蘭生小公子醒了，我就離開這，繼續過隨遇而安的日子……唉，終歸是我對你們不住……等閑散日子過煩了，我就回幽都去……”

外邊風雪剛停，鴻玉與襄淩正從外邊而來。剛進山洞，鴻玉撲撲身上的雪花，靠在火堆邊，“猴兒怎麽樣，有什麽反應沒有？”見晉磊緩緩搖頭，襄淩走過來，將一盒子遞給鴻玉。

“這是什麽。”晉磊問。

鴻玉打開那描金篆刻的盒子，裏面躺著一枚紫色晶石，只有半個手掌大。他握住晶石，走到方蘭生身邊，對晉磊點頭道：“王君大人說，赤焰果產子必須以紫晶石催化，不然無法降子，也就是……無法蘇醒。”

方蘭生的小腹已有微微隆起，晉磊抿緊唇瓣，點了頭。

紫晶石在鴻玉掌中化作一團紫色光芒，停留片刻註入了方蘭生的胸口。而那光芒剛剛融入，方蘭生悶哼一聲，鴻玉忙按住他，扭頭對晉磊道：“快，把這猴兒的衣服都脫了！”

鴻玉明白，紫晶石一下，兩個時辰內是產子的最佳時機，拖得越久越麻煩。晉磊了然，立刻將方蘭生衣物褪去，墊在他身下。襄淩想過來幫忙，卻只站在那邊垂著頭，似是恐懼又愧疚。尹千觴攬過他的肩頭，將他拉出了山洞。

紫晶石讓他身子柔軟了不少。他漸漸睜開雙眼，晉磊一把握住他的手，輕聲道：“蘭生，感覺怎麽樣？”

方蘭生眉尖緊蹙，下唇被咬得毫無血色，只緩緩搖著頭。鴻玉驚喜道：“人醒了就好辦了，現在要讓他把孩子生下來。”晉磊暗罵一聲，將指尖探入他的身後，發現已經可以進入兩指，卻十分幹澀。鴻玉見狀道：“得去找水來。”

他站起身朝洞外走去。晉磊心中焦急，誰能遇見過這種情況！方蘭生只迷迷糊糊地呢喃著什麽。半個時辰後，鴻玉與襄淩帶了水過來。晉磊搖頭道：“不行，他現在的情況根本沒力氣產子。”

“那、那要怎麽辦……”襄淩嗚咽著。

尹千觴走進洞中，將火又燃得更旺了一些。鴻玉難得會有神情嚴肅的時候，他望著晉磊的百勝刀，輕聲道：“我……我有一個大膽的想法。”

“什麽？”晉磊瞥了一眼刀刃，“難道你說……不行！我絕對不許！這呆子現在剛醒，本來身子就虛弱，如果剖腹的話，那這條命還要不要？！”

“晉小哥……你先別急，咱把話說清楚了，再、再急也不遲……”

晉磊猛然起身，目眥崩裂，“本身他救人百裏屠蘇我就不讓，要不是他執意，我怎麽會答應讓他放三天的血救人？！你們之前就沒想過，這呆子體帶寒毒，隨時可能喪命！你們只在乎百裏屠蘇一個人的命，這呆子的命在你們眼裏就不是命是不是？！”

“晉公子……你稍安勿躁。”鴻玉從未想過晉磊情緒會如此，沈下心情，一字一頓地解釋：“晉公子，我們並非如此。猴兒出事是誰都不想看到的，但是現在沒有辦法，你也知道他現在的身體情況並不適合產子，可不將孩子取出的後果你我比誰都清楚！”

尹千觴摸著下巴，“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你是說把蘭生小公子的肚子剖開，把孩子取出來？”

“正是。”鴻玉斂色道。

襄淩急得眼眶發紅，“可是、可是如果蘭生他……他之前放了那麽多血，剖開肚子受的住嗎，要是受不住我們該怎麽辦……”

晉磊的胸膛劇烈起伏著，忽然轉身朝石洞墻壁猛捶一記，大吼道：“都怪我！我不該讓仙人將我制成玉靈，要不是我，他哪裏用受這樣的折磨！”鴻玉靜默片刻，柔聲道：“多說無益。我與襄淩去準備熱水，晉公子若是……若是受不住，便回避吧。”

未等晉磊說話，他便拉過襄淩衣袖，“小淩兒，我們走。”

二人離開山洞。尹千觴望著晉磊，緩緩道：“我說，晉小哥你現在估計我們說什麽都聽不進去……但是吧，你看，蘭生小公子肚子裏那孩子是怎麽都要取出來的，要是取不出他就無法清醒，寒毒也好不了。這裏面的輕重緩急……你應該很清楚……”

晉磊擡起臉，露出冷峻面容下的一雙眉眼。

尹千觴拍拍他的肩，“鴻玉說的沒錯，多說無益。再說，你不是說要守護他一輩子的麽，現在才十八年呢，離一輩子還遠著呢！”

“行了行了。”他笑著說，“等蘭生小公子醒了，我請大家夥喝酒！就喝琴川的蘭生釀，似百花清新，滋味那叫一個絕！”

鴻玉與襄淩從外邊而來，晉磊垂下臉不去看他。鴻玉低低瞥他一眼，對尹千觴和襄淩說道：“以靈力護住心脈，把猴兒放平。”

晉磊走過去，挽起方蘭生的手，鴻玉將百勝刀撿起，扔給他。

尹千觴在方蘭生胸前做了一個細小的結界，以護住心脈。襄淩道：“現在該怎麽辦？”晉磊將刀放在地上，“我不需要它。”鴻玉笑道：“我忘記了，晉公子雖是玉靈，但與這百勝刀早是一體了。”

晉磊不答話，他的掌心輕輕貼在方蘭生的小腹，然後附身在他眉間落了一個吻。

眾人只見碧光一閃，晉磊的指尖宛若刀鋒，在方蘭生的小腹上劃開了一道口子。他的動作很輕，生怕多出一點傷害到他。鴻玉嘆息地搖搖頭，俯下身子，看著那腹中露出一半類似繭的東西，手腕一揮，割斷繭上薄薄的一層皮肉，迅速地把繭取了出來。

“唔……”

幾乎是同時，方蘭生睜開眼睛。晉磊立刻擡掌，靈力輸入他的體內。鴻玉垂首看著那個取出的肉繭，他小心地將繭割開，裏面的嬰孩已經長全了手腳。鴻玉嘆息一聲，“難怪彭前輩說要快點將這東西取出呢。怎麽樣，猴兒醒了沒？”

“鴻、鴻玉……”方蘭生感到體內的寒冷全都集中到腹下，晉磊給他的傷口止住血，扶起他，焦急道：“蘭生！”

方蘭生的頭暈暈的，但周圍的聲音聽得很清楚。鴻玉聽見聲音，懷中還抱著那剛降生下來的孩子，湊到方蘭生身邊，道：“還好，晉公子動作利落，沒什麽事。”

鴻玉道：“這孩子體帶赤焰之力而生，體熱無比，即便在這苦寒的萬狐山也絲毫不減。”他又瞧了瞧嬰孩的眉眼，“這算起來是歐陽少恭的，彭前輩之前說，在猴兒的寒毒尚未完全褪去的情況下，這孩子不能生活在他身邊。”

“況且……歐陽少恭的，猴兒他……無論如何都會心有芥蒂。”鴻玉望著方蘭生，道：“我想將他帶到昆侖山，一年後再帶回琴川，如何。”

方蘭生怔怔望著他，最後點了頭。

五日後，襄淩已經決定留在青丘國，鴻玉則打算與嬰孩一起回到昆侖山。眾人與青丘國宮殿前辭別。

“小淩兒別擔心，我們會回來看你的。”鴻玉俯下身子，捏了捏襄淩的臉。襄淩垂著頭，看著晉磊身邊的方蘭生，道：“我、我能和蘭生單獨說幾句話嗎？”

許是沒料到襄淩會這麽說，方蘭生怔了一下，轉而抓抓頭，道：“哦哦，好。”

二人離開眾人的視野來到不遠處的僻靜地。襄淩回身望著鴻玉與尹千觴的身影，轉而對方蘭生猶豫道：“蘭生，我……”

方蘭生急忙擺手，“那個……襄淩，我們肯定會回來看你的！你等著，等木頭臉醒過來，我們就回來看你！”

襄淩抿緊下唇，欲言又止，最後只點點頭。

鴻玉與他所說的沒錯，喜歡一人的心情，等他長大後自會明白。當有朝一日碰上什麽人，心甘情願為他犧牲，那時候便會明白，喜歡究竟會是如何心情。

襄淩嘆息一聲。

他兒時便在紫榕林長大，幼時被百裏屠蘇在灰熊口下救下性命。襄淩曾經想過一直追隨百裏屠蘇的樣子，可是當他在女媧神殿看到方蘭生踏入神殿的背影，那時候他便知道，許是這一生，他都無法追上百裏屠蘇了。

“若是蘭生出什麽事，屠蘇哥哥會難過吧……”

襄淩不懂喜歡與厭惡，他只是不想再看到喜歡之人難過，僅此而已。

方蘭生與晉磊回了琴川，而尹千觴卻在琴川長橋邊與他們辭別，他笑著說還想著去青龍鎮找向天笑喝酒，就不再同他們回家了。方蘭生站在長橋邊，看著他揮揮手離他們而去。晉磊攬過他的肩，道：“鴻玉和……去昆侖山了，要等到那孩子體內的赤焰之力消除才可以回來。”這幾日方蘭生的身體已經好了大半，寒毒漸漸往下褪去。“我這次回來，卻沒能將二姐帶回……”

晉磊勸道：“你二姐的事情不能怪你。走吧，我們回家。”

方信聽到自家少爺終於回來，一邊喊著一邊激動地從方宅中跑出。他左右瞧瞧方蘭生，抹著眼睛，欣喜道：“哎呀，少爺您可算回來啦！你們走了沒多久，大小姐忽然收到消息，有事就回西域去了，四小姐和老夫人回蘇州姑爺的家了，現在家中是二姑爺主事兒呢。”方蘭生點點頭，與晉磊進了家門。

“二姑爺在店裏查賬，我這就寫信，告訴大小姐和老夫人您回來了！”方信剛準備往外跑，卻被方蘭生叫住，“這段時間還平靜麽？家裏有沒有發生什麽事？”方信滿臉是笑，“沒有沒有，就是……就是前段時間……”他的神情落寞下來，“還不是二小姐的事，讓老爺知道了，唉……在廟裏生了一場大病，三小姐去照顧了半個月才好……”

方蘭生道：“那現在呢？！爹他……”

方信急忙道：“沒事了沒事了，老爺現在好多了，不過他聽說你去找二小姐了，心中一直念著呢……唉，本來二姑爺不讓我告訴你的……都是我這張爛嘴！”說著打了自己兩個耳光。

“我要去看看爹！”方蘭生站起身。

晉磊道：“我與你同去。”

二人不再多做停留。方蘭生的爹名為方太，年輕時是琴川及附近有名的風流翩翩公子，一表人才豐神俊朗，惹得不少姑娘傾心相許。風流胡鬧了許久，才成的親，卻在生下了方蘭生不久後剃發出家，成了琴川一寺廟的主持。方蘭生的娘親一氣之下差點昏死過去，從家裏搬到了庵堂居住。

方蘭生叩了門。三姐已經回家去了，是寺廟裏一個小和尚開的門。見是方蘭生，急往寺廟裏呼喚道：“主持！主持，有人來看你了！”

“我一個人進去就好。”方蘭生垂眸瞅瞅腰間的青玉司南佩。晉磊點點頭，道：“那我在外邊等你。”

晉磊心裏知道，有些話當著自己的面怎麽都不好和他說。於是他拍拍方蘭生的肩，讓他一個人進去了。

那人不會是他一個人的，這是他早就知道的事實。

方太正坐在寺廟正堂，方蘭生緩緩地走進去。“爹……”他支支吾吾，“二姐她的事，是我的錯，是我沒……”

“和你有什麽關系。”方太打斷他的話，“如沁丫頭的事兒呢，如馨丫頭和我都說了。你盡力了，不能怪你。如沁丫頭她從小照顧你，你的感情自然和她好，說起來都是我和你娘的錯。”

方蘭生擡起頭，“不，這事和爹娘沒關系！都是我的錯！是我沒能早些認清、認清歐陽少恭的本來面目，所以才……”

“行了！”方太端起茶杯，厲聲道：“如沁丫頭以前是怎麽教你的，你就這樣回報她？！她要是還活著看你如今這個自怨自艾的樣子，非把你罵死不可！”他將茶杯狠狠往桌上一擲，茶汁頓時灑了出來。“早點收拾自己的心情。你二姐夫忙活裏外的事，一個人累不過來。如馨丫頭也回西域了，家裏就你一人能幫他，結果你還這個德行！”他撚著手腕上纏著的佛珠，“前些天……聽聞孫家那小子回來了，閉門不出，什麽話也不說。我和你娘商量過，既然是誤會，你又執意不肯就辭了這門親事。他也怪可憐的，你去看看他吧。”

“……是。”方蘭生垂下頭。

方太嘆息一聲，“我還要禮佛，不留你在廟裏了。早點回去，打起精神來。”

方蘭生點點頭，轉身離開寺廟正堂。小和尚給他推開門，說了一句施主慢走，然後關了寺廟的門。

晉磊正在外邊抱刀等他。

“晉磊。”方蘭生不知如何開口，“我、我想要去一趟孫家……聽說孫岳巖回來了，我想去看看他。”

他以為晉磊會不同意，沒想到晉磊竟沈默片刻後摸摸他的頭，柔聲道：“等到了孫家門口，我不進去，你一人去談。”

“謝謝……”方蘭生鼻尖一酸。

晉磊低笑一聲，挽起他的手，在他的眉心落了一個吻。

尹千觴站在寺廟另一邊，望著方蘭生與晉磊結伴而去。他點點頭，然後抹身往相反方向而去。

琴川的蘭生酒，想必是天下第一美味。

作者有話要說：

35章結局，結局後大約還有幾個番外什麽的。

果然還是不適合寫生子……唉。

下一章有孫岳巖出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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