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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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定日這天, 十八城之間可任意往來互通,奉三居和眠紅有的忙,都是天不亮就出門去了, 就連京半月和紅蓮鬼也是清晨一道離開的,不知道在暗中合計些什麽。

寧虞來妖域這麽久了, 還是第一回 走上街頭。

妖城的街頭和蒼洲完全不一樣, 鋪子不像民間那樣在一條道上鱗次櫛比地排列,它們的位置隨意得多,有些甚至有許多飛在天上, 使得街道像樹上枝杈一樣,有無數個岔口,稍有不慎就會迷了方向。

每一間鋪子都好似是活著的,可以挪動方位, 若是從高處朝下看, 整個妖城的街道就像是游蛇一般,緩緩扭動,時時都在變換形狀。

街上也有車馬, 不過拉車的都是些妖獸,形狀千奇百怪, 地上跑的, 天上飛的,樣樣齊全, 各色的寶馬香車或是從頭頂飛過, 或是疾掠如風在妖群之中飛竄。

擷芳宮三城的妖族大約是十八城中容貌最為綺麗的, 諸如千面狐族、鳳尾海棠、金環玉蛇等, 因而安定日這天, 其他幾城的妖都往這一處來, 運氣好的,說不定能遇上一段情緣。

不過也要擦亮眼睛,以免金風玉露還未相逢,倒先叫蛇妖給生吞了,鬧出命案一樁,真成了風流鬼一只。

寧虞今日依舊穿著白衣,並未有特別,袖子一紮就能去練劍,只是他這身素凈打扮在妖城之中便顯得與眾不同,就像是白鳥誤落花叢之中,被千紅萬紫包圍。

街上香風陣陣,左手邊是雲鬢柳腰的狐眼美人,前頭是霓裳羽衣的桃面佳人,隨便拉一個出去,都是能顛倒眾生的好相貌,此刻卻都頻頻回頭看向寧虞和緊緊跟他身邊的少女。

周圍的妖族眼中光芒閃爍不止,若不是被同伴拉著,估計要直接逼上來。

“那不是宮主身邊的小狐貍嗎,她身邊的那個準是小仙君沒跑了!”

“這看著也太好吃了,眼神這麽幹凈的,嘗起來一定特別甜……”

“我頭一回這麽嫉妒先生啊,我也想被小仙君偷親,千萬不要憐惜我是一朵嬌花,最好親死我!”

“妖域避世以後,都沒法出去玩,我好久沒吃過劍修,這肩這背這腰身,你看他的手,又白又長,光是想想,口水都要掉下來了。”

寧虞:……

玉耳扭頭見他神色不自然,一邊引著他往別處走一邊笑道:“哥哥莫擔心,妖域風氣素來是如此,心意擺在明面上,也從不避諱議論歡好之事,他們只是覺得你生得好看,誇讚兩句。”

向他袒露心意不在少數,但從未有人將話說得如此露骨。

四面八方的聲音灌入耳,“夜裏咬著豈不是跟含一口軟玉似的”“他是不是臉紅了,面皮這樣薄,再講兩句豈不是身上都要紅了”“先生福氣這樣好,難怪這麽久不肯回妖域,換了我,也不樂意回來”……

寧虞心中懊惱,早知道他也入鄉隨俗,打扮得像只妖族便不會這樣引人註目了。

玉耳看見前頭的人被那一句句浪語催得加快了步子,還擡手壓了壓泛紅的耳朵尖,她也快走兩步,跟上寧虞,卻忍不住用袖子掩著唇笑了。

妖族都有一雙靈巧的鼻子,能聞到人身上的味道,好色之人發酸,幽怨之人發苦,貪婪之人渾身上下都是嗆人的臭氣。

寧虞自己不知道,他在妖族眼裏,就是一顆會走動的清甜果子,並且正當好時候,招展著,待君采擷的模樣,也不怪妖族們心癢。

妖族本就是誕生於天地間的生靈,修自然之法,若是與寧虞這樣的人雙修,在修行一路會事半功倍,所以妖族會偏愛心思純善的讀書人、道心清正的劍修、仁心仁術的醫修等。

但是他們至多也就是眼饞一下,畢竟寧虞身上還有另一股令所有妖族害怕的氣息。

前頭生著一棵巨大的桃樹,微風吹過便搖出晃目的粉白之色,花枝靈活地伸展著,朝著行人遞出半開半合的花苞,而後卷走他們手中的酒錢。

妖域族群繁多,海族用白貝,羽族用玉翎,總歸是花樣百出,最後幹脆學了蒼洲,用金銀來易物。

寧虞原本想問京半月要一些,誰知道這人從頭到腳,一分錢也掏不出,兩個人面對面,曬幹了沈默,最後還是財大氣粗的眠紅送來了一麻袋的碎金碎銀。

玉耳說道:“那處是桃源酒家,是桃花一族所開,因著每一朵桃花是不一樣的,遞出去的每一盞酒也有全然不同的滋味,全是獨一份的,賞味之前可聞清香來擇,亦可閉目盲選,別有趣味。”

“這酒只有在瀧香城才能喝得著,況且每朵桃花一日只傾酒一次,來得遲了便喝不著了。”

她朝前一步,沖桃花樹招了招手:“我請哥哥喝酒。”

“玉耳來啦!”一條桃枝柔軟地抻長,到了玉耳身前,枝頭旋開一朵由粉漸白的桃花,裏面站著一個小人,高低只有一個指節,粉衣玉簪,妝發精致,看見寧虞時「咦」了一聲。

桃花妖腳下踩著的桃瓣也跟著搖擺兩下,打招呼似的,她笑得燦爛:“寧仙君!安定日吉祥呀!”

寧虞剛想同她問好,餘光忽然瞥見十幾根桃枝如同利劍一樣呼嘯著刺來,然後圍著他開得滿滿當當,幾十只桃花妖脆生生喊成一片,爭搶著要請寧虞喝酒,惹得周圍妖族都轉頭看過來。

小人們紛紛擼起袖子,眼中閃著熊熊鬥志,感覺馬上就能打起來。

寧虞連忙摘下一朵桃花,花瓣收攏著,裏面是淺淺的清液,只一口香,是先前最早開到面前的那只花妖傾的酒。

酒液入口便化作水汽,一路通到肺腑之中,像是含了一口沾著花香的潮濕春風。

花瓣忽扇一下,貼了貼寧虞的唇瓣。

桃花妖狡黠地笑著:“討你一個吻,仙君就不用給酒錢啦!”

玉耳攏著袖子笑起來:“哥哥放心,我會替你保密,絕對不告訴先生。”

二人離開時,花妖們還戀戀不舍地搖擺著枝葉。

路過某處,頭頂天光被遮蔽,落入一片巨大的陰影中,寧虞擡頭一瞧才發現一艘游行在天上的小船被眾妖族圍得水洩不通。

他好奇地打量兩眼,發現離開那一處的妖族手中都托著一個透明水球,裏面是好幾條藍光瑩瑩的小魚。

那魚只有拇指大小,沒有鱗片和魚目,像是一團水氣凝出來似的,擺尾游動時尾巴尖還會搖散藍光。

有一道男聲在身後響起:“那是周公魚,食之可入美夢無邊,心想事成。”

寧虞回頭發現居然還是一張熟悉的面孔,見多了京半月用移相之術變作的模樣,這會兒突然看見本人還覺得有些不自在。

紀風綿沖他頷首,而後站定在寧虞身前。

寧虞笑道:“紀師兄,好巧。”

紀風綿依舊穿著寫滿墨字的白衣,上面有些字跡還光潤著,應該是今晚新記上的,幾根毛筆全拴在腰帶上。

他衣襟松垮,胸口處鼓鼓囊囊塞著什麽,答道:“不巧,就是來找你的,我不日便要離開妖城,有一事相求。”

寧虞點頭道:“師兄盡管說便是,上一回在道宗,降妖塔一事……”

紀風綿探手入衣襟,摸出一沓紙,手指翻飛地在裏面挑揀著,打斷寧虞的解釋:“安定日習俗,除卻歡喜之事,不言其他,師弟入鄉隨俗。”

他抽出兩張皺巴巴的紙,又從腰間拔出筆,問道:“靈芝這兩頁,我還缺一些東西未補全,想來問問師弟,與其雙修一次,靈力能增補多少?修為可有精進?舊傷頑疾一類,可消退多少?可有強身健體之效?”

紀風綿拿著等了半天也沒等到對面的人吭一聲,他擡起頭就見寧虞正尷尬地站在原地,猶豫著開口:“還未曾……”

他深深地皺起眉:“還沒有雙修過?”

寧虞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像是難以啟齒:“只互相幫忙修補過受損的識海。”

雙修分兩種,一種是識海相融,一種是水乳交融,二者結合,才能增長修為。

紀風綿相當失望地離開,走之前還叮囑寧虞,下一回一定要告訴他是何效果,眼神中帶著恨鐵不成鋼的意味。

“那一處便是寶袖羊的鋪子,族中多巧匠,賣的都是珠玉寶器、金銀飾物,做工在一整個妖域之中都是數一數二的。”

寧虞擡起頭,朝著玉耳指著的地方看去。

斜前方有一處琳瑯輝煌的鋪子,形似元寶,門庭若市,牌匾上寫著金燦燦的「寶袖閣」三字,裏面忙碌的妖族都生著一頭蓬松鬈發,鼻尖帶著一點粉,看上去柔軟又無害,就連講話都是細聲細語的。

花卷今日打扮得極討喜,穿著錦衣,頭上壓一頂毛絨小帽,像個粉雕玉琢的小公子,一口一個哥哥姐姐,喊得行人喜笑顏開,紛紛往寶袖閣裏頭去。

寧虞一靠近他便瞧見了,小跑著奔了過來,一頭撲進了寧虞懷裏。

他迫不及待地擡起頭,從衣袖中摸出一個錦袋塞進了寧虞手中:“這是我給哥哥的安定日賀禮,願哥哥安遠如意!”

寧虞打開錦袋,摸出一串金打的細鏈,上面拴著個鏤雕鈴鐺,圖案做得相當精巧,刻的是游魚銜花的樣式。

玉耳湊近打量兩分,疑惑道:“你是不是拿錯了?這看著像煙火大會的點戲鈴。”

花卷一邊將鈴鐺系在寧虞腰帶上,一邊說道:“不是呀,這是閣中新做的金鈴!”

寧虞好奇道:“什麽是點戲鈴?”

玉耳解釋道:“太陽落山後,十八城所有的妖族會有一場比試,盡己所能去爭奪點戲鈴,得了金鈴的不僅可以指定今晚放什麽煙火,還可以向瀧香城城主討要一件東西,只要在妖域之內,只要城主他給得起。”

“並且,每一年都有勝出的妖族借煙火來求情緣的,沒一個不成的,是安定日的好戲。”

寧虞恍然,這樣的條件,怕是全妖域都要來爭一爭了。

花卷還要替寶袖閣招待客人,二人便沒有停留太久。

他們前腳剛走,後腳寶袖閣樓上有一個女妖面帶驚慌地攀在樓梯扶手上,沖著下面道:“花卷,你是不是拿了一個金色的鈴鐺!”

花卷望著面色焦灼的姐姐,楞了一下:“是呀,怎麽了嗎?”

姐姐急得將樓梯踩得咚咚響:“那是今天早上新改的點戲鈴,只有那麽一只!一會兒該由青瀾宮的龍女來拿!”

上一回勝出的便是青瀾宮的龍族,這一次按照規矩,當由龍族來拋金鈴。

花卷連忙奔了出去,外面花花綠綠一片,卻沒有那一席白衣清風。

夜色席卷天際,妖域之中卻明燈如晝。

眾妖都等著青龍擲鈴,等了半天,空中一絲動靜也無,別說青龍了,連雷雲都沒來一片。

就在這時,妖群之中卻有一處發出刺目的光芒。

一人手裏正拿著一塊熱騰騰的糕,還未咬上一口,就見腰間金鈴發光,亮如明星。

寧虞一臉茫然地低頭看了看腰際,他摸著發燙的鈴鐺,想問玉耳是怎麽回事,還未出聲,渾身寒毛就都豎了起來。

周圍亮起了各色的妖瞳,如一盞盞的鬼火,朝著寧虞步步逼近。

寧虞拿著米糕,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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