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孫，最近我極容易倦怠，是不是時間不多了？”她問的冷清，聽不出什麽情緒，好似問的是旁人的身體，而不是自己。

聽著門外有動靜，岑青嵐不曾回頭，開著的窗從外面吹來微微的風，吹動著她的幾縷發絲，岑青嵐側著臉看著窗外陽光悠悠。

這時候從門口推門走進來一位五十多歲的老頭，目光炯炯有神，胸口衣兜中掛著一副眼鏡。

這是孫醫生進門聽見的第一句話，近一年沒見這個古怪的岑青嵐了，她依舊是當初那副樣子。

岑青嵐一副常客的模樣大咧咧坐在沙發中，沒有笑意也沒有哀愁，臉上一副淡淡然的模樣。

孫醫生未轉身，目光在岑青嵐身上，只是手放在身後將門一點一點合上了。他並未先開口說話，而是先走到他專用的桌椅後，坐定在椅子上，向桌前拉動椅子，而後嚴謹的說道：“你是不是喝酒了？”有種老話常談，又有種審訊犯人的樣子。

岑青嵐沒看他，也許是不敢看他，若有所思的點點頭。

“吸煙了？”孫醫生又問。

岑青嵐僵了僵脖子，再點點頭。

孫醫生吹著幾根稀疏的胡子，一口氣說道：“是不是還吃糖、打架、飲食無度，而且超過十一點睡覺了？”

岑青嵐轉臉看著他，鮮活的面孔上畫著一道不協調的苦笑：“全被你說中了！”

“你找死呀！”孫醫生忽的從凳子上跳了起來，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這副年輕人般的火氣一點也不像個老頭子。

岑青嵐卻笑了起來，挑著眉毛一副不知死活的樣子問道：“怎麽了？”心中卻有種說不出的滋味。

皇上不急，急死太監！領悟到這個道理，孫醫生冷笑了一聲，覆又坐回在椅子上，面前攤開一份病例，以此壓抑怒火，冷道：“等著吧！你還有五年時間，時間又縮短了。”說完卻重重一聲嘆息，想看的病例還是沒看下去重合在了一起。

岑青嵐仰頭轉過目光又看著窗外，她甚喜歡這窗外的顏色，只有炙熱的光以及青翠的綠，目光悠悠道：“又少了！”

她語音婉轉，外表上一身淡然之氣，看不出任何波瀾！

這樣的岑青嵐令人氣惱，尤其令孫醫生氣惱，他厭惡一切不珍惜生命的，一切冷待生命的。

岑青嵐不說，卻不表示沒有哀痛。心中是說不出的苦，卻強顏歡笑著。

“不是讓你保持良好的生活規律，那些對你身體不好的東西為什麽就是不戒掉？你知道的，本來你是可以再多活幾年的呀！”孫醫生一聲聲哀嘆，怒其不爭氣。怎麽會有這樣的人，連生命也輕易放棄，不愛惜的人！

岑青嵐聽了笑出來，超然似的說道：“再多幾年，也只是苦撐著！早晚的事，我明白。”這樣倔強的話是對他說，更是對自己說，希望這顆熱望著生命的心靈早早偃旗息鼓，安分守己，了解生的意義：死是所有生命的歸宿。

可是，誰不想活著？誰願意活生生的死去？她也想，哪怕只是茍且偷生??????

岑青嵐閉上眼，斂住疼痛而濕潤的眼眸，雙臂收緊整個人，把自己放在沙發中，縮成一團。

會死，會死的??????這話一遍一遍重放在岑青嵐心中，令她雙肩畏懼的不住抖動。

沒有哪一個靈魂不怕死亡，岑青嵐亦不例外，不管外在多麽不在乎，多麽高傲，她也是凡心一枚，也惜命的很！

誰也看不到，誰也愛不到，想觸摸的摸不到，不能呼吸、不能聽聞，誰想！誰想，做地下埋葬的僵體？

岑青嵐僅僅是腦海中想象，就覺得快要窒息了！

“是不是沒有希望了？”岑青嵐輕聲問道，可她心中早就有了答案的，可還是想問一句，想孫醫生給自己一個希望。

人，在這種時候尤其顯得渺小。

他是真心憐惜這個小女孩的！孫醫生心中痛著，卻仍是照實說，因為岑青嵐曾直白向他表示，她要清清楚楚的活，清清楚楚的死！

可是她卻看不到這樣活著有多累！

“五年已是最多了，如果你更不愛惜自己，做不該做的事情，”孫醫生意有所指，指他先前所問的那些問題，頓了頓繼續說道，“只會日日縮短生命！”

“是了！”岑青嵐手臂支撐起半個身子，慢慢起來，“那時候如果不是孫醫生，恐怕我早去黃泉報道了！”她淡淡的目光飄向桌子後面的那人身上。

孫醫生幾次張合著眼，恍惚回到那年，籬笆圍著的小土屋，青嵐爸爸跋山涉水的抱著青嵐跪到他的門前，聲淚俱下：“求求你，救救我女兒！”

這一幕令孫醫生心中感痛！

岑父是第一個找到他的人！

他不知道他是怎樣找到他的，畢竟他隱世已久，更不與人交往，自由自在的過著山中生活。

岑父拿他當救世主，孫醫生卻知道自己只是個凡人。

如何能不為這即將離去的生命而感到心痛？於是耗費了半生心血，硬生生拖延了岑青嵐去到死神手上的時間，也從避世的深山老林中走進這熱鬧的城中。

好像一個睡醒了的人，從山中走了出來，也不在乎當初避世時候的緣由，更不在意那渾濁的塵世是否會將自己玷汙，只因為被需要生命的生命需要著，所以醒了！

孫醫生恍惚還在當年，卻聽到一個聲音飄來。

“如果，我懷孕會怎樣？”這好像是一個簡單而沒有輪廓的突想，岑青嵐好奇性的問問。

沒想到她會問這個問題，孫醫生恍惚了一陣。

“會死！”孫醫生毫不避諱的說，看著這個他十二年前接收的病人，這個惹人疼，又令人心生哀嘆的女孩子。

她的身體這麽多年來一直經由他來照顧，猶記得青嵐爸爸抱著奄奄一息的青嵐求他的那一幕。

孫醫生閉眼，悲痛說道：“你的生命會立時完結！不用五年時間，你就可以奔向你想去的夢想了。”最後一句無不諷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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