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二)

轉眼已到了初十, 是孫策大婚之日。吳夫人不時修家書催促孫權回去, 可是孫權卻以政務繁忙為由推卻, 只在信中道明孫策會體諒的。而孫策仍沒有給孫權寫出只言片語。若果孫策親自修書他回去, 孫權都會妄顧自己感受, 回去看著孫策與他人共偕連理。只要孫策跟他說上一兩句, 他已心滿意足。可是, 孫策卻仿佛不在乎他的親弟弟會否出席。

站在府中的樹下, 擡頭看著月光, 他不禁在想, 孫策此時在做些什麼, 是否正意氣風發的接受別人的祝賀, 穿上一身大紅的他, 會否如以往的耀眼。他想到更多的是, 孫策是否真的喜歡那女子, 稍後的時間, 孫策會否用他心愛的唇吻著她, 會否用溫柔的語調跟那女子說情話? 孫權明知不應再想, 卻無法控制的自虐, 越想越痛。閉上雙眼, 緊握著拳頭, 只有手心傳來的痛楚才能讓他減輕心中的痛。

在這數十天的時間裏, 他曾多少次控制不了自己, 想立刻奔回家, 用盡一切方法把孫策縛走, 甚至想過雇人暗殺孫策。這樣, 就能一了百了, 而孫策由始至終都曾只屬於他一人, 沒有人能跟他分享。可是他卻舍不得, 如果沒有孫策, 他不知道應為誰活著。

孫權怎麼也不明白, 他縱是有錯, 也錯不至此。孫策當初一句句說他是他最疼惜的人, 也親口說過跟他一直走下去, 可是卻因為他做錯了一件事, 就把他們之間的事全抺殺掉, 轉眼還要跟別人成親。孫權現在才明白, 他一直放在心上的孫策, 真的太絕情。若果他也可以絕情一點, 會否比現在好過一點? 他曾在無數個夜裏強逼自己放手, 可是越想忘偏是忘不了, 他覺得自己太可悲也太犯賤。

「孫權大人, 步騭大人求見。」小兵的聲音讓孫權從沈思中回過神來, 他點點頭後就往議事廳那邊走。踏入議事廳, 除了步騭外, 不意外的還看到多日不見的步練師。步練師面帶怯色的看著他, 跟身旁的步騭說了句後, 就向孫權躬身, 然後提步往外走。孫權也只是覷了她一眼就別過頭。

「未知子山今夜前來, 所為何事?」孫權邊說邊往正中央的位置走去坐下, 拿眼看著步騭。步騭躬身說著：「回孫權大人, 據報有山賊在山中一帶集結, 打劫路經的商賈以及山上居住的民居, 到處招兵買馬。山賊頭目更是當年此地太守的兒子, 太守在孫策大人攻占時混戰中身亡, 故山賊應是沖著孫權大人你而來的。請大人提防提防。」

孫權聞言只低頭沈吟半向, 良久方擡頭看著站在身前的步騭, 嘴角突然勾起一抺笑容：「知道了, 謝子山提醒, 你先下去吧, 容我想想對付山賊之計。」手心卻在底下攥緊著, 仿佛下了什麼決心似的。步騭張嘴還想說些什麼, 可是看到孫權眼中異常帶點興奮的光芒, 就忍著沒說, 躬身後就離開議事廳。就在踏出門檻之際, 孫權突然在他背後叫停他：「子山, 步小姐是否在外等候? 請讓她在湖邊石亭等著, 我有些說話跟她說說。」

孫權沒有趕著往石亭與步練師會面, 還召了個副將進議事廳, 作了一番吩咐布置後, 才離開往石亭走去。春天的天氣很和暖, 春風吹拂著湖邊的數棵楊柳。步練師回頭就看到楊柳下的孫權, 月光灑在他一身白衣, 風掠過發絲, 嘴邊勾著若有若無的微笑, 一切都仿佛回到初見的那一天下午。這人她無法不愛。

「步小姐。」孫權慢步走到步練師的面前, 有禮地喚了一聲, 步練師也點頭微笑：「孫權大人。」孫權看了她一眼就輕說道：「我為上一次的事向你道歉, 我那晚喝醉了, 是我無禮。」其實對於步練師, 孫權確實沒有愧疚, 他沒有義務要對她和顏悅色。可是, 他後來又覺得步騭是個可依重的人材, 他現在勢孤力弱, 不想因為自己一時意氣, 與姓步的一族鬧翻。

步練師只低首搖了搖：「孫權大人勿往心上去, 大人那天心情不好, 我明白的。」孫權瞇眼看著眼前的女子, 勾起了嘴角：「步小姐, 你又明白什麼?」步練師擡起頭與他對視, 溫柔的笑著：「我明白孫權大人心中, 有著一個喜歡的人, 是情皆苦, 尤其是求而不得的, 最是痛苦。」看到孫權臉色微變, 步練師趕緊往下說：「可是孫權大人, 我一介女流之輩也明白喜歡一個人也要爭取的道理, 何況是大人呢。」

孫權別過頭看著湖面, 漆黑一遍, 只有月光映在湖上, 他輕笑了一聲, 帶著點苦澀：「一個人總不能一輩子等待著一個不屬於他的人, 盲目地爭取只有如湖中撈月, 最終白費氣力, 換來一場空。」向湖邊走近一步, 讓月光灑到身上, 低頭看著手心, 然後握緊了拳頭, 用只有自己聽到的聲音說：「也許這是最後一次......若果還是不行......」松開了手心, 仿佛把曾捉住的月光放開。

「權弟, 天下間我孫策最疼惜的就你和仁兒, 若有人要傷害你們, 我讓他十倍奉還。」孫策的一字一句還在心中, 孫權苦笑了一聲, 哥, 事到如今, 若有人傷害了我, 你還會把我護在身後嗎?

孫權別過頭看著溫柔凝視著他的步練師, 心緊緊的痛起來。神情真的太相像, 可是如此相像卻換不到他半分動心。孫權想, 若果能讓孫策再這樣看他一眼, 他願意失去一切, 什麼都可以。

看到孫權流露出寂寞傷痛的眼神, 步練師也別過頭看著湖面, 輕嘆了一聲。她並不知道孫權心中的人是誰, 但她卻由衷的希望, 那人終究會回報孫權的深情, 把令人心痛的神情全抺去。

數天後, 孫權不理會步騭的阻勸, 堅持帶獨自上山打獵。孫權在山上看到一只灰兔, 就在他屏息靜氣地瞄準兔子時, 耳際傳來一陣風聲, 偏過頭過之時, 就看到左面的樹上有一支箭。孫權回過頭, 不意外看到數十名山賊打扮的人圍著他。為首的那人上下打量他一番說：「你就是孫權吧！情報果然沒錯, 今天就讓孫策也嘗嘗失去親人的痛苦。」

孫權不慌不忙的對著為首那人挑挑眉笑說：「就憑你們嗎? 我不得不說你箭法真差, 還不如我哥的萬分之一呢。」為首的山賊被孫權短短一句說話惹怒了, 臉也漲紅了, 大喝了句：「給我殺！把他的頭剁下來給孫策！」

孫權雙腿夾緊馬肚就往山林裏沖去, 山賊在他背後射箭都給他一一避過, 就在他以為成功避開一劫時, 感到一陣劇痛, 一支利箭不知何時射中他的肩膀, 他咬著牙忍著痛策馬往前逃走。走了一大段路, 確保無人追來後, 才下馬倚坐著大樹休息。箭還在他的肩膀上, 也不敢胡亂扙出來。他伸手輕輕撫著傷口, 動作也不敢太大, 手掌全是血。孫權估計若沒人救他, 他不久就會失血致死, 又或者給那班山賊找到。可是, 他已沒有氣力騎馬逃走。

孫權擡頭望天, 樹影橦橦, 陽光只能透過密密麻麻的樹葉照進來。沒有陽光的山林氣溫很低, 失血讓孫權感到渾身寒冷, 疼痛也讓他滲出冷汗, 衣服黏在身上, 難受得很。

在樹林裏坐了一整天, 休息沒有讓孫權回覆力氣, 相反他開始感到昏昏沈沈。他有點後悔沒有帶同侍衛上山, 背城借一, 偏偏就讓他受了傷 。就算按計劃讓孫策提前收到他失蹤的消息, 趕過來也需時兩天, 還要在這倘大的山林中找他, 他根本捱不到這些時間。

若這樣死去, 他再也不能看到孫策。其實沒有甘心不甘心, 要做的都做了, 要說的都說了, 都再也沒有遺憾。他惟願能再看孫策多一面。

天已黑齊, 溫度也驟降了不少, 饑寒交逼加上流著血的孫權已到了極限, 他感到暈眩, 頭頂的參天大樹仿佛圍著他轉, 轉得他想吐。他又想到小時候在山中迷路的那天, 他感到徬徨絕望, 是孫策找到他, 給他溫暖和希望。可是, 此次孫策再也不會找到他。

朦朧中, 他夢到孫策站在他身前, 柔柔的對他笑著, 唇一開一合, 仿佛在對孫權說著些什麼, 可是孫權卻不明白孫策的說話, 他在心中一遍又一遍的喊著孫策的名子。遠處傳來雜亂的人聲和腳步聲, 孫權卻覺得聲音飄渺得像幻聽。來者或許是山賊, 罷了罷了, 就代孫策還他一條命好了。至少, 孫策餘生也會記得他, 對他感到愧疚, 甚至為他流淚。

孫權閉上雙眼, 感到空氣越來越稀薄, 快要呼吸不過來, 全身痛得皺著眉頭。遠處的聲音越來越近, 他竭力睜開眼睛卻已沒有力氣。就在他失去意識前, 他聽到慌亂的腳步聲及急促的呼吸聲, 他確切的聽到孫策急切慌忙的聲音：「權弟！」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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