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五章

關燈
(二十五)

孫權抱著孫策沈沈睡去, 竟一夜無夢, 再次睜開眼睛已是大清早。看著身旁沈睡著的孫策, 眼圈深深的, 一臉疲憊, 孫權有些心痛, 也有些內疚, 雖然沒多少顧及著孫策的狀況, 但那些事對孫策的身體來說, 也是難以承受。低頭憐惜地吻著孫策的額角, 臉頰與下巴, 直到孫策因被擾清夢皺了皺眉頭才放開。

凝視著孫策的臉, 孫權提手輕撫著, 指尖滑過眉心, 眼角, 鼻梁, 嘴唇。一個念頭閃過, 若孫策從此不再醒來, 他就可以永遠這般註視著他, 隨心所欲地親吻與撫摸, 也不怕孫策離他而去。孫權搖了搖頭, 近來的念想太荒謬, 怎麼會想到這? 繼續手上的動作, 指尖流連在孫策的頸脖與鎖骨, 最後落到昨夜咬出的齒痕。孫策又皺了皺眉, 然後慢慢睜開雙眼。

「哥, 你醒了?」孫權看進孫策惺忪的眼睛問道, 眼裏溢出淡淡的笑意與溫柔。孫策迷糊地看著他, 隨即又仿佛想起了些什麼, 瞳孔猛地收縮了, 提手把雙眼用手掩住, 若有若無地嘆了口氣。孫權只是笑著, 心暗道哥哥只是在那回事後有點羞愧。挪開孫策的手, 欲低頭吻吻孫策的唇, 孫策卻把頭別向一旁躲開了, 閉上雙眼不作一聲。孫權又說了些話, 孫策卻沒有回應。

只為一人獻出的溫柔卻換來沈默的對待, 孫權的心給堵住了, 再沒有自討沒趣的開口。滿室的空氣有些壓抑, 昨夜的激情仿佛是個幻象。良久孫權才打破沈默:「哥, 你好生休息, 我先回軍營, 待會再過來看你。」最後仍俯身吻了吻孫策的額角。而孫策仍然不作一聲, 只微微點頭。

就在孫權離開房間把門關上時, 孫策的嘆氣聲再自裏頭傳出。哥, 你後悔了麼? 孫權把手放在胸口上, 這裏空盪盪的, 空虛得心慌。就算經過昨夜的親膩, 他也覺得從未接近過孫策, 只是在迷霧中原地轉圈, 一直看到只是孫策給出的幻象。盡管身貼身, 但心卻咫尺天涯。有時候, 擁有一部分比一無所有更空虛。

隅中已時, 孫權方自軍營走回來, 推開孫策的房間, 卻發現內裏空無一人。孫權有點沈不住氣, 那人又到了那裏?為什麼就是不安份的在這裏等他?「二公子?」下人看到孫權便探頭問道:「你找大公子嗎? 他剛到了祖堂去。」孫權聞言嘆了口氣, 哥哥的想法他大抵也明白了些許。他知道橫在他們二人之間的鴻溝, 是一道誰也不能解決的難題。

孫權提步走往祖堂, 就看到一抺白色的身影跪在列祖列宗的牌位前。孫權皺了皺眉, 輕步走進去, 順手把門關上。「哥......」孫權走到孫策的背後叫著, 伸手想把他扶起。孫策輕輕掙開孫權的攙扶, 堅持跪在地上。「哥, 不要再跪了, 你身子不好, 昨夜又......」後半句因孫策的怒瞪而噎回去。「好吧, 你要跪多久, 我就伴著你。」孫權在孫策身邊雙膝跪地。

二人沈默不語, 就這樣跪著, 大約一個時辰後, 孫策整個人突然軟軟的往孫權那邊倒下, 孫權一手把他擁住:「哥!不要再跪了!」孫策奮力掙脫, 但孫權發力把他擁入懷內, 讓他動彈不得。「別管我!」孫策用盡全身的力推開孫權, 竟一下子把孫權推跌在地上。孫權擡眼默默看著他, 不作一聲。

「權弟......昨夜之事, 可否當沒有發生?」孫策緊蹙著眉, 閉上雙眼:「我以後是你哥, 只是你哥, 並無其他。我們, 到此為止吧......」孫權只直勾勾的看著孫策, 但碧眸閃過一絲狠戻, 握緊著拳頭, 他真該把這人殺死, 那就不用再聽到這傷人的說話。「不可能。」 這三個字良久才自孫權口中吐出, 嘴邊竟勾起了冷笑。

孫權靠近孫策, 伸出手輕捏著孫策的下巴, 把孫策的頭扳向他, 輕輕地說:「哥, 你當我什麼? 喜歡就抱抱, 不喜歡就扔在一旁?你究竟當我什麼?給了個美好的假象後就把我甩開嗎?你當真一點也不喜歡我?」吐出的熱氣打在孫策的臉頰上, 孫策只閉上眼避開孫權質問卻帶有點憂傷的眼神。「不喜歡我, 又為何讓我親你抱你? 同情我施舍我麼?」手中的力度加重, 孫策吃痛的皺著眉。孫權有點激動, 說得咬牙切齒:「我真想把你的心剖開, 看看你在想什麼!」

孫策撥開孫權握住他下巴的手, 單手遮住雙眼, 重重的嘆了口氣:「權弟, 你可知道, 這些日子以來, 罪疚感快要把我壓垮了, 快要喘不過氣來。每次看到娘親, 也想到我們背著她......昨夜一時意亂, 竟做了些如此離經叛道之事。你我這是不倫的, 把孫家祖宗把道德都放於何地?」孫策擡眼看著他, 眼中帶著點懊悔與悲傷。

孫權默默的聽著, 他早知道孫策是個道德觀念極重的人, 而自己利用孫策對他的寵溺憐愛逼孫策就範, 卻忽略孫策所背負的罪疚感與壓力。孫權曾不只一次想到, 如果孫策不是孫策, 而孫權不是孫權, 那有多好? 心突然隱隱作痛, 抿了抿唇,伸手抱著孫策, 把頭埋入他的頸窩:「哥, 對不起, 是我沒有理會你的感受。」也許是感覺得孫權心中的哀傷, 孫策提手回抱住孫權, 輕輕撫著孫權的頭發。這是孫策一貫安慰他的方法, 孫權心中笑了笑, 哥哥還真心軟。

「哥, 錯已鑄成, 就讓我們錯下去。現在回頭已太難, 說我執迷不悟也好, 冥頑不靈也好, 我也不會放手。」孫權放開孫策, 輕撫著孫策的臉:「哥, 不要怕, 上天下地, 有我伴你一起, 就算受天譴要萬箭穿心, 我也會替你承受。我如此愛你, 你呢? 愛我多一點, 只是一點, 都不可以麼?」

孫策怔怔看著孫權, 隨即笑了, 笑得無奈:「權弟, 怎麼你還不明白?」把眼神移向另一處, 不再看孫權, 繼續說下去:「你是我最在乎的人, 就正因如此, 才不想你承受這一切, 你應有美好的生活, 三妻四妾, 兒女成群, 而不是與我這親哥哥做這齪齷之事。我一直也給你最好的, 我所做的, 也是為你好。」

孫權盯著孫策的側臉, 心情煩燥起來, 他的耐性已到了極限。孫策表面是個豪邁爽朗的人, 但內裏卻固執到一個無以覆加的地步。他怒極反笑, 嘴邊勾起的笑容冷冰冰的, 他自地上站起來, 彈了彈身上的灰塵, 提步往外走了, 他怕再留在這裏, 就可能忍耐不了, 傷害了孫策, 甚至把他狠狠的殺死。就在把門打開的那刻, 孫權停下腳步, 卻沒有回頭:「哥, 你怎麼這般自以為是? 你把我不想要的全堆在我腳下, 我想要的, 你偏偏不給我, 這算是為我好麼? 你自以為怎麼對我最好, 卻從沒問過我想要的是什麼, 我只願得一人, 你以為那是誰? 就算你最後決定放棄, 我也不會放手。你要我過生活, 我怎麼也過不了。」

沒有等孫策回答, 孫權頭也不回踏出了祖堂。他真猜不透孫策的思想, 口口聲聲說為他好, 說最在乎的是他, 卻無顧他的感受。哥, 我真希望你能變得自私一點, 自私得不為我著想, 毀掉我那些所謂美好的前程, 漠視那可有可無的道德與倫理, 不顧一切的跟我在一起, 這都不可以麼? 我不怕你自私, 只怕你隨時放棄我。孫權擡頭看著彎彎曲曲的回廊, 悲哀的嘆了口氣。

隨後數天, 孫權也留在軍營, 到了晚上才回去與孫策二人住的院子, 卻沒有見孫策。他無時無刻也記掛著孫策, 那倔強的男人不知釋懷了沒有, 是否還以虛弱的身體跪在冰冷的祖堂? 但他卻不能去見他, 他要逼孫策獨自想清楚。他們之間的鴻溝, 不是所謂的道德倫理, 而是孫策的固執。若果孫策一直在閃躲, 堅持留在原地, 任憑他怎麼努力伸出手都沒用。孫權坐在院子裏的梧桐樹下, 單手扶著頭, 他很累, 單方向的依戀很累人。愛到無可救藥也毫無尊嚴, 但他卻未想過要放棄, 真犯賤。

低頭看著地面的視線突然有一雙黑色的靴子與白色的衣擺闖入, 孫權順著那衣擺擡頭往上看, 就看到孫策站在他跟前, 眼看著他淡淡的笑著。那神情與那天大有不同, 眼神裏像是有點不一樣。「哥......」孫權輕輕地喚了聲, 眼也看進孫策的黑瞳。「權弟......」孫策彎下身, 揉了揉孫權的頭頂, 輕輕在孫權的額上落下一吻:「對不起。」孫權仍一聲不響看著他, 孫策的態度變得太快, 他捉摸不到。孫策只笑了笑, 坐在孫權的身旁。

孫權別過頭看著他, 他正好也看著孫權, 孫策把手放在孫權的手背上:「權弟, 我也許是個不稱職的兄長, 一直以來, 我自以為什麼是對你好, 把所有都全給你安排好, 卻沒有細心想過你要的是什麼, 更沒想到你......你說得對, 我忽略了你的感受, 讓你獨自難過。權弟, 你會原諒我吧!」孫權的眼瞪得更大, 閃過一絲慌亂, 他從沒想過孫策會跟他說這些, 他只得動動唇:「哥......」

孫策只給他溫暖的笑容, 眼仍不閃避的看著他:「記得很久以前, 就在我到壽春的時候, 那裏的一位老者曾對我說, 人生就是充滿無奈, 很多時候都要作出抉擇, 甚至要孤註一擲, 但不管任何後果, 也不得後悔。就像行軍打仗, 每步也是個選擇, 最後成功與否, 都沒有反悔的餘地。權弟, 你明白嗎?」

孫權皺了皺眉,他不知道孫策想讓他明白什麼, 直接了當的搖搖頭, 孫策只是笑著, 繼續說下去:「這數天以來, 我想得很清楚, 我非要作出抉擇不可。你是我最重要的人, 也是最疼惜的人, 所以無論用什麼跟你比, 就算道德倫理也好, 原則也好, 我最終也會選擇你。若你堅持不放手要走下去, 我就伴著你。」言罷就看著孫權, 眼神是暖暖的。孫權又驚又喜, 心快速地跳動, 他想說些什麼時, 孫策揮手打斷他的話:「權弟, 你聽我說......」

孫策的笑容加深了, 手也握緊孫權的手:「可是, 若果我們選擇走下去, 就不能回頭, 最後只能走到危墻下, 如履薄冰, 步步為營, 一不小心就會壓得粉身碎骨, 最後想反悔也來不及。我不是怕自己會粉身碎骨, 只是舍不得要你承受。我無心要你難過, 我只是為你多作計較。但聽到你在祖堂跟我說的話, 我才明白權弟你已長大, 有自己的堅持, 我相信你承受得了。」

孫權手足無措得不知應說些什麼, 也不知應笑或哭, 他知道孫策至少有一點喜歡他的, 否則不會放棄原則以及一直恪守的道德底線。他曾想過無限個可能, 他也想過要用盡方法把孫策困起來, 不讓他離開他身遍, 但孫策剛才竟然說他願意跟他走下去。初秋的夜晚, 寂靜的空氣中仿佛聽到二人的心跳聲, 兄長也像他一般緊張吧。孫權顫抖的雙手抓住了孫策的手, 眼凝望著孫策, 一絲表情不也願錯過:「那麼, 哥, 我們在一起, 可好?」孫策只回他一個笑容, 孫權又說:「到死了也不可把我丟下。」

孫策眨眨眼笑了, 黑瞳閃爍著, 有如天上的星星:「好......」

(待續)

☆、番外四

番外四──危墻

跪在祖堂冰冷的地上, 孫策因身體疼痛而冒著冷汗。擡頭看著孫家祖宗那些牌位, 罪惡感頓時縈繞在心頭。他不是怕那些從未見過的祖宗會怪罪於他, 反正他也不信鬼神, 不信來生, 也不信報應。只是覺得他不配當孫文臺的長子, 他曾在爹的牌位前立誓, 要好好保護弟妹, 要做個頂天立地的男兒。然而, 他不單做不到, 還把弟弟推向深淵。

孫權那雙碧眸在腦海閃過, 孫策常覺得這雙瞳孔的感情太覆雜, 載滿太多他看不懂的情緒, 重得他承受不了, 連喘息也有困難。因這一雙異於常人的瞳孔, 弟弟的童年才過得寂寞。孫權的童年是孤寂難過的, 同齡的小孩因他的發色與瞳孔的顏色嫌棄擠兌他, 甚至用拳頭欺負他。孫策每次也把他護在身後,把欺負孫權的小孩狠狠的教訓一頓。

沒有玩伴, 孫權大部分的時間也留在家中, 可是不知為何, 爹娘總會忽略他。孫策不只一次看到孫權稚氣的臉上, 那一閃而過的寂寞, 那雙清澈的碧眸子常常流露出憂傷。孫策覺得那無知可愛的弟弟不應該有這種與年齡不相符的表情, 他發誓不要再讓弟弟出現這種讓人心痛的神情。故此, 他總會把所有時間留給孫權, 帶他捉魚, 放紙鳶, 教他騎馬射箭, 夜了就抱他入睡。

天下間沒人愛你, 不要怕, 還有我。但凡孫權想要的, 他孫策有的, 他也毫不猶疑給予。看著孫權對他露出滿足的笑容, 孫策也笑了。這就是血濃於水的感情, 孫策一直最珍惜的感情。可是, 孫策怎麼也不明白, 這種純粹的兄弟之情, 怎麼會淪落變質到這地步?

「哥, 我從沒見過光, 因為你總站在我身前, 擋住了所有光。」有一天晚上, 孫權擁著他道, 孫權吻了吻他的唇又道:「無礙, 你就是我唯一的光。」孫策聞言覺得很諷刺, 他不是弟弟的光。只因他不忍心拒絕, 一直縱容著弟弟, 就毀了孫權錦繡的前程以及應有的美好生活, 把他拉下黑暗的深淵。他確實錯得很。

孫策又輕嘆一口氣, 他知道自己為何縱容著孫權。除了那深入骨子裏的寵愛疼惜外, 也是因為他不想孫權再恨他。若果愛與恨要二擇其一, 那就愛吧, 畢竟愛比恨好一點。

孫權恨他, 他早就知道。就在他從壽春回來後, 他就察覺盡管孫權在他面前很乖巧, 嘴角常勾起著無害的笑容, 但眼中是淡淡的妒恨與不甘, 往昔尊敬崇拜的目光已隨年月消失。一個人怎麼努力隱藏著喜惡, 都瞞不過他這個在狼群中生活的人, 更何況孫權那時只是個小孩。孫策明白, 生於豪門, 兄弟不和互相殘殺本是平常事。人的欲望總會蠶食人的良知, 手足相殘在歷史上也多次記載。「先下手為強, 亂世中, 能活下來才是強者。」這是孫策聽得最多的說話。憑他的實力與人脈, 要殺死孫權是易如反掌。可是他從沒有想過要對付孫權, 因為孫權是他唯一的親弟弟, 那個他一直護在身後的弟弟。就算最後死在孫權手上, 他也不忍傷害孫權一分。

除江東外, 他所有時間也給了孫權, 對他處處關心忍讓。他也不只一次向孫權暗示, 他不介意將來由孫權統領江東, 也顯出自己對他心無芥蒂, 向他下放權力, 讓他建立自己的勢力親信。孫策只想挽救那搖搖欲墜的手足之情, 扭轉那咀呪般的寓意。日與月不能共存嗎? 他偏要讓天地變色。

可是孫策不知道這份恨何時變為孫權口中的愛, 愛與恨這種對立的情感何以出現在孫權心中。孫權對他抱有不一樣的感情, 他也是早知道。就在出戰黃祖前的那天晚上, 孫權到他房中睡下, 睡前還給了他一杯熱茶。孫策不虞有詐, 喝下後覺得天旋地轉, 眼皮在合上時, 看到孫權眼中閃著讓他心寒的欲望。他的手腳動彈不得, 眼皮像有千斤重般, 但其他感覺卻異常清明。他心中後悔不已, 他太大意了。養虎為患, 忘了老虎總會失去常性, 把身邊的人反咬一口。

他只能無力躺在床上, 絕望的等待孫權把他毒死, 捏死或一刀殺死。然而, 孫權卻在他身邊輕聲細語, 粗暴的吻著他與細細撫摸著他的身體。孫策反抗不了, 心中是不能言喻的震驚。他從沒有對任何人提起過此事, 就算是最信任的周瑜也沒有。算起來, 這也是唯一隱瞞周瑜的事。但給弟弟作這傷風敗俗之事, 孫策怎麼也不願給人知道。

往後的日子, 他也是佯裝什麼也不知道。甚至孫權吻了他, 對他說出喜歡之語時, 他也是搪塞過去。孫策情急之下立刻提出要把孫權調往巴丘, 想道孫權只是年少無知, 到了巴丘後就會看清自己的感情是因對兄長的依賴扭曲而成。可是當他看到孫權那受傷的神情, 為他上藥梳發時那細心專註的表情, 以及把他擁住說要變強保護他時, 他後悔了。他這樣做, 對孫權太殘忍。那個他一直保護的青年, 被他默然逃避而受到傷害。但是, 他別無選擇, 他不想捅破二人之間那薄薄的墻, 當這墻捅破了後, 要麼兄弟亂·倫, 要麼兄弟各走各路, 甚至反目成仇。孫策兩者都不想。孫權愛了他多久, 愛他有多深, 他不知道, 也不想知道。他只想逃離, 離得越遠越好。

當孫策看到大喬那一刻, 就決定要娶她。他年紀也不少了, 早就應成家立室, 而且, 娶了一個女子, 就可斷了弟弟的念想。若果娶一個女人就可以達到自己的目的, 那娶了又何幹? 愛與不愛, 其實都不重要。愛只是愛, 愛不是一切。 天下間有很多事比愛這個字重要。他瞄了瞄旁邊的周瑜, 周瑜也看著他, 他知道周瑜也定必這樣想。有時候, 喜歡一個人, 不代表要與他共渡一生。周瑜最想要的不是這個, 他孫策最想要的也不是這個。他們有著默契, 不去超越那條界線。他們只希望對方找到自己以外的幸福。

「伯符, 你可知道, 你這人看似有情, 但其實比任何人都無情。你太理智, 也清醒得無情。恰巧, 我也是。」周瑜曾這樣跟他說, 嘴角似笑非笑, 搖著扇子, 那淡淡的神情仿佛看透了天下一切:「這樣才對, 無情的人才不會有弱點。但伯符, 你還是有一個弱點。」孫策只朝眼前這個他一直放在心上的知己笑了笑, 不用周瑜說, 他也明白自己的唯一弱點。

孫權得悉他要娶親的消息, 沒有說什麼, 只是笑著說了些祝福話, 眼中的異樣一閃即逝, 快得他抓不住。孫策以為他們二人終可走回原點, 可是生活卻出現翻天覆地的變化, 他一夜之間身染惡疾。孫策從沒有懷疑過孫權, 甚至在周瑜提出懷疑時, 言正辭嚴的反駁著。孫權對他怎麼, 他是看在眼裏。這般的一個人, 怎會加害於他?

孫策亦以為二人可兄友弟恭的生活下去, 但孫權終也忍不住捅破那道墻。孫策那時才明白孫權對他的感情比他想像中的還要深, 孫權每一句說話也刺在孫策心上, 鮮血淋漓。就在孫權用那雙哀傷的雙眼看著他, 慘淡地笑著時, 就差點不顧一切去答應他, 只要那雙眸子不再出現讓他心痛的情感。此後, 他縱容著孫權每一個親蜜的舉動, 無奈卻又拒絕不了。他曾答應過弟弟, 天下間只要他想要的, 他也會給, 可是他卻出爾反爾, 只好盡一切去彌補。孫策不想那清俊的臉上, 再出現落漠的神情。

最信任的周瑜去了巴丘, 親事也因病而擱下, 整天也困在房中, 躺在床上發呆, 就連兵器也無力抓住。往日南征北討, 每天忙碌議事的日子一下子清閒起來, 生活就像失去重心般。他仿佛給人活生生的折去了翅膀,再不能振翅高飛, 只能走在昏暗的迷宮內走著, 找不到出口。孫策第一次感到無助與徬徨, 他覺得自己是個一無是處的廢人, 他不知道應為些而活著。一夜之間, 呼風喚雨的小霸王, 變得一無所有, 陪在身邊的, 是一直對他無微不至的弟弟。孫權的溫柔成為了他黑暗中唯一的支撐。孫權對他說:哥, 你不是一無所有, 你還有我。孫策只記得在黑暗的樹林中笨拙地回應孫權輕柔的吻, 他忘了要堅持什麼, 只想本能地抓著那溫暖的來源。

孫策捂著自己發疼的胸口, 心好像已經一點點沈淪下去。孫策不理解這種陌生的情感, 依賴也好, 喜歡也好, 兄弟之情也好, 愧疚也好, 他只想讓孫權得到幸福, 給孫權所要的, 才會默許縱容孫權做這些傷風敗德之事。可是, 他卻後悔了。孫權可以不懂事, 但他不可以, 他是孫權的哥哥, 有責任把孫權拉回正軌, 而不是和他一起誤入歧途。兄弟之間作出這些事是天理不容, 若果二人走下去, 不是一片光明, 而是萬劫不覆的境地。危墻下的生活, 隨時也會粉身碎骨。他不在乎自己, 可他不可自私的把孫權的未來前程作賭註。孫權值得更好的生活。

可是, 孫權因他的拒絕而失望傷心, 怎麼他就是不明白, 他所作的一切是為他好?看著那緊閉的門扉, 孫策想起剛才弟弟拂袖而去時那慍怒的神情以及那些堅定的話語, 他才驚覺孫權不知不覺中長大了很多, 不再是那個躲在他身後, 要他保護的小孩。如今的孫權已是個可肩負天下的男兒, 有了想法, 有了擔當, 為他們二人堅持些什麼, 而他孫策這個昔日保護他的哥哥, 卻連丁點的勇氣也沒有, 只是固執的把孫權向外推。或許他真的忽略了孫權的感受, 他一直給孫權安排最好的, 但卻沒有想過他心裏最想要的是什麼。其實孫權要的很簡單, 就在他手裏。

拿什麼跟孫權比, 他也會選擇後者。孫權要什麼, 他也會給。天塌下來就讓他來撐起, 粉身碎骨就讓他獨自承受。他解釋不了為何, 但孫權之於他, 就是這樣的存在, 從開始到現在。

門已打開, 孫權在門的另一邊向他伸出手, 期望他走過去。孫權童年時那寂寞的臉龐以及哀傷的碧眸子又出現在眼前, 孫策真的不想再讓孫權感到寂寞, 不想讓孫權一個人。孫策突然擡頭笑了, 若果孫權堅持不放手, 那就與他並肩同行, 任他牽著自己的手走下去, 哪怕走在危墻下, 他也會毫不猶豫與孫權往前走, 因那裏有他, 只因那是他。

番外四──危墻(完)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