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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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個人笑呵呵的問道:“玲玲, 還認識我不?”

白玲定定看了他幾秒,笑道:“張叔叔,我小時候您給我帶過大白兔奶糖, 我肯定忘不了。來, 幾位叔叔快進來坐。”

小狗十分通人性,見白玲對這些人笑,眼前的陌生人也沒有敵意便不叫了,轉而縮到了白玲身後。

一群人魚貫而入,白玲想讓燕蒼梧也趕緊進門, 轉頭卻發現燕蒼梧站在院子裏拿出幹柴,拎著斧子悶頭砍起了柴,明顯不想和這些人接觸。

王幹事催她,“白知青, 快別站在門口了。”

白玲收回視線, 進房子給一群人倒茶水。

屋內其樂融融的,只隱約能聽見些笑聲, 院子外面的大娘們見看不到什麽熱鬧都散了。

天冷, 過了正午暖和的日頭,外面冷,女人們都趕著回家去做飯。

馬建軍趴在墻上學了兩聲雞叫吸引燕蒼梧的註意, 燕蒼梧卻不搭理他。

他一下又一下的揮動手中的斧頭, 利斧劈砍在幹柴上發出沈重的一聲‘咚——’。

“餵, 小特務。”馬建軍倒是一點也不惱,“你家住著的這個白知青是個什麽來頭啊?”

幹柴劈成了兩段,木屑飛揚, 燕蒼梧將批好的柴放到一邊,一絲不茍的拿著新的柴擺在木樁上。

馬建軍一臉憂愁, “我看他們對她客氣的很,專門還跑這麽一趟來看望。恐怕她是留不久嘍。知青都想著回城,想著招工上學,趕緊走。咱們這窮地方哪留得住人。”

他還想著今年冬天搞定白玲,確定個男女關系,弄個媳婦。

現在這麽一看是沒戲了,馬建軍有種煮熟的鴨子在嘴邊飛了的感覺,心情十分憂愁。

咚咚咚——

一連串的響,馬建軍看著斧子一下下被舉起劈下,不由得縮了縮脖子,“對了,小特務。你咋想的?你是大地主,資本家的後代,你不想走?”

他說完這話,臉上又露出笑容,笑嘻嘻的說道:“你想也沒用啊。你走不了。人家知青能走,你這輩子都只能待在這裏嘍。”

這麽一看,比起燕蒼梧這個倒黴蛋,他馬建軍可好多了。他好歹成分沒有問題,正兒八經的貧農出生。要論根正苗紅,沒人比他更根正苗紅了。

心滿意足的馬建軍爬下了墻頭,他這樣根正苗紅的貧農後代才不屑於跟地主崽子說話,不就一個婆娘嘛?

他告訴自己,像他這樣的進步革命青年不愁娶不到階級姐妹。

燕蒼梧砍完了柴,院子裏安靜下來,他擦了擦一頭一臉的汗水,聽著房子裏傳來的笑聲,蔚藍的雙眼暗淡了下去。

其實他一直有隱隱感覺到白玲的家境不錯,窮苦家庭養不出對米面油各種好東西習以為常大手大腳的性子。

現在看來,白玲的家庭條件恐怕比他所想的還要更好。

其實離開這裏也是一件好事,這地方冷,物質匱乏,生活條件很差。客觀上來說,哪怕就是回到團部,日常生活水準也會有很大一截提高。

馬建軍說的沒錯,平心而論,有機會選擇的話,每個人都會選擇離開。人往高處走,水往低處流。

白玲一開始就不該來這裏。

要是讓他選呢?

燕蒼梧回想著年少時在異國他鄉的日子,時間隔得太遠了,他想起曾經衣食無憂,在花園裏打滾,母親用精美瓷器教他喝茶的場景,已經沒了任何波動,只覺得那一切似乎都是虛假的另一個世界。

一個他永遠回不去的世界。

他站在寒風中,機械的一下又一下劈砍著幹柴。

燕蒼梧以為白玲今天應該就會跟著這些來探望她的人離開。

緊閉的房門從裏面推開,一行人笑呵呵的走了出來,白玲也走了出來。

這些人大抵是舊識,言辭之間對白玲相當關切。

燕蒼梧的動作停了下來,低著頭看著一地的幹柴,汗水從他的額頭滾下來,進了眼睛,澀的厲害。

他低頭故作無事擦了擦汗水,悶不做聲的整理著幹柴,讓自己不要往門口看,也不要在意白玲的離開。

一行人浩浩蕩蕩的往外走,沒人在意這房子原本的主人,他站在角落裏,像是一只所有人都看不見的灰老鼠。

袁濟向白玲道別,“好了。玲玲。你就別送我們了。快回去吧。”

張肇俊笑呵呵的說道:“玲玲,希望你能夠在這段生活的過程中培養出吃苦耐勞的良好品質,我們的生活永遠不是一帆風順。下了鄉是要受委屈,吃苦,吃虧的,但我相信這樣的經歷一定能讓你以後在人生的道路上走得更穩……”

吳平遠打斷張肇俊的話,“老張啊。你就別說大道理了。”

他轉頭對白玲說道:“你爸爸一直很掛念你,如果你方便的話。玲玲,多給家裏寫幾封信。我們有時間會再來探望你的。遇到什麽難處,要記得向知青辦尋求幫助。畢竟,知青辦就是知青的娘家嘛。”

王幹事聽出話外音,只差拍著胸脯保證,“您放心。我們知青辦一定會做好知青的安置工作。”

這些人來的突然,走的也幹脆利落。

白玲看著站在院子裏的燕蒼梧,她笑盈盈的上前,“別楞著了。這水都快凍上了。快拎回屋子裏吧。”

燕蒼梧定定看著她,“你不走嗎?”

白玲不解的問道:“走?為什麽要走?”

“那些人來看你。他們不能帶你走嗎?”

拎著水桶一進屋,他發現桌上多出一堆東西,各色的毛線,毛衣毛褲手套,新棉襖,還有一些花生,糖,油,亂七八糟琳瑯滿目的東西堆在桌面上,小山一樣擺著。

白玲開口道:“他們只是來探望我,出於一些故交之情。我已經下鄉插隊,這裏就是我的工作崗位,我的陣地。一個戰士沒有理由擅離陣地。”

這話也不算是她瞎扯,下鄉知青想要離開哪是那麽容易的事情。

當兵,上學,招工,一共三條路,那條路都要人推薦,要層層篩查,沒一條是好走的。

尤其最近團部人心浮動,她記得書中宋健民一個宿舍的男知青都想離開這地方。

跑了三個知青之後,為了防止知青跑回城,火車站不給知青賣票。

想回去要不然一條好腿,能自己走上上千裏地回去,了不起偷個自行車一路騎回去。四連倒是真有個狠人,自行車硬生生一路騎回了D城。

就那這麽幾個跑回城的幸運兒,在D城沒待上幾天,街道就找上了門,因為他們這種下鄉知青,戶口已經離開了原籍,回去全是黑戶。

居委會,工宣隊,軍管會各個部門成天上家裏坐談,這幾個倒黴蛋只能被督促著打道回府,重新回來插隊,死了回城的心。

大政策放在這裏,想回城還是老老實實等恢覆高考吧。

燕蒼梧徑直將水挑進廚房,倒進缸裏。

“白知青,你如果哪天想要換個陣地,提前告訴我一聲就行。”

他的聲音和表情都很平靜,燕蒼梧自己心裏清楚,他根本沒有表面上這麽淡然自若。

但不高興又能怎麽樣,他說不出阻攔白玲回城的話,他們之間的關系,交情還沒有到那種份上。

況且,要是真心的好朋友,更應該祝福對方前程遠大。

“什麽換陣地。我可沒有這個想法。你也別有這個想法。咱們這工作配合的挺好,我才不換陣地呢。”

燕蒼梧這才擡頭看向白玲,白玲這會兒正美滋滋的翻了翻那堆小山一樣的禮物,冬日稀薄的陽光照在她的臉上。

小姑娘眼角眉梢都寫著‘喜氣洋洋’幾個大字,他眸光不自覺溫柔了些。

白玲拿起一件嶄新的玫紅色毛衣在自己身上比劃,這可真是意外之喜,她本來還愁冬□□服帶的不多。

這下D城寄來的新襖子和毛衣毛褲還有毛線真是解了燃眉之急,那些叔叔伯伯的還送來不少吃的,加上白父寄來的各種全國通用票,她本身自己領的那三十多塊津貼,度過這個冬天並不困難。

白玲一樣一樣的把衣服疊好,一大疊收進自己的房間。

桌上就剩下些瓜子,糖,幹棗之類的零食。

她拿了一把糖,自己吃了一顆,走到燕蒼梧身邊,笑盈盈的塞給他一顆,“嘗嘗。這是我家裏寄來的糖。這下好了,我舅媽寄來不少毛線。你會織毛衣嗎?我看這毛線夠給桑榆織件毛衣。”

“毛衣我不會織,但隔壁馬大娘會。我去找她學……”

草莓味的水果硬糖一進口,濃郁的香精味與酸味猝不及防的在舌尖炸開。

燕蒼梧臉色變了變,半個字都吐不出來了。

白玲見他表情變了,露出惡作劇得逞的笑容,“怎麽樣?這個草莓糖好吃嗎?”

燕蒼梧皺著眉,半響才緩過來。

他無奈的看著白玲,“好酸。你是故意的。”

白玲笑得更開心了,“好了,這個給你。軟糖,大白兔奶糖。這個不酸。你怎麽回事,辣的吃不了,酸的也吃不了。”

其實那草莓糖她剛才就吃了一顆,吃的她也受不住,大抵是香精味沒調好,實在是太酸了。

“對了,我明天要出門一趟,去找我家一個親戚。這衣服裏有兩件是她的。”

還有D城白父寄過來的票據也得給姚秀蘭勻一部分,當然,大頭仍然是給她的。

說來分配結果下來之後,她就一直沒見過姚秀蘭,也沒有她的消息了。

燕蒼梧,“去哪裏?我送你去?”

白玲擺了擺手,“不用了。你前兩天不是教會我騎馬了嗎?我自己一個人去就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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