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5章 當年之案

關燈
碰巧路口遇到紅燈,時運輕踩剎車停在了線內。

人行道提示音發生了變化,連續而急促的音節之間幾乎沒有停頓,如暴雨般穿透車窗反覆砸在姜至的耳膜上。他的心速和血壓隨著那一陣“嘀嘀嘀”急劇攀高,連呼出的氣都變得灼熱。

時運註意到他神色不妥,原本放在操縱桿上的左手貼向他,關切地探了探他的額溫:“怎麽了,不舒服嗎?”

姜至沒說話,只是搖搖頭。

時運的手指從姜至鼻尖劃過,皮膚感到一絲異樣的溫度:“但你呼吸有點燙。”

很快,他就發現了問題所在。車子已經開過公交站十米左右,姜至卻仍如鎖定獵物的鷹隼般,通過後排車窗死盯著那塊鮮亮醒目的廣告牌。

姜至眼裏常有的光在這一刻變得凝固,似乎混入了不透氣的流沙,偏淺的瞳仁像兩塊失了色的琥珀。

“心裏不舒服就說出來,發洩給我聽。”倒計時變成個位數,時運收回手重新控制住操縱桿,但他的心還掛在姜至身上,“這條路車不多,我慢點開,不會影響我。”

姜至將頭轉回,懨懨地縮回靠背裏。這些年來他心中悶了好多話,但心緒如麻,一時不知道從哪裏說起。

“我剛才試圖想起當年的事情,沒想到除了父親臨死前的神情,案子本身的過程已經變得很模糊了……”姜至有些痛苦地扶住太陽穴,手指揉搓的力度很大,沒幾秒就將那處白皙的皮膚搓紅了,“我還能想起大致經過,但也僅限這個程度了。我不知道為什麽會這樣,明明應該要將每一處細節都記得才對……”

靜謐幽暗的宇宙裏,所有碎片都像不會發光的隕石,唯獨只有一顆血色的星亮得詭異。哪怕姜至不主動去尋找,閉上眼睛就能從那片黑洞般的記憶裏準確捕捉。

原來過於強烈的記憶隨著時間的推移會被具象成一個特定符號、一幀具體畫面,通過令人一遍遍體會日日如新的痛苦,來鈍化幫助人走出陰影所必要的理智和思維——

姜至便是這樣被困在財經大廈前的。

“沒關系的,之之,不要勉強自己。我們之間有人記得就行了。”時運低沈的聲線混合在車內緩緩滲出的冷氣裏,像是救命冰塊般緩和了姜至內心的高溫,“我們一起重組一次案情,慢慢的。”

“嗯……”

姜至緩緩停下了不受控制的動作,太陽穴處的痛感便傳來,令他原本混亂的大腦稍微清醒了幾分。他深吸一口氣,緩緩開口:“當年父親的會計師行接了筆大單,客戶公司是鼎盛一時的Wellble。一切的一切都是從那個被視為金元寶的單子開始的。”

當年知名跨國企業匯寶(wellble)集團突然宣布撤出明灣,外界曾有質疑是不是匯寶資金鏈出了問題,但匯寶公示聲明澄清“只是總部正常的商業決定”。

匯寶(明灣)分部入駐明灣已有多年歷史,撤出的實際執行絕不如決定作出那般幹脆利落。與不同的利益相關方梳厘清責任並協定金額是一個很覆雜過程,對匯寶來說其中一個關鍵環節就在與明灣境內各大主要供應商清算未完成訂單並結算貨款。

為了避免供應商虛報庫存訂單趁機獲利,造成企業進一步損失,匯寶這才聘請盛瑞會計師行擔任第三方獨立機構協助進行審計調查,來確認貨款金額的真實性。

“是的,當時我還在師傅那兒實習,對這個項目印象很深。”時運握住方向盤的手緊了緊,“匯寶這個項目強度太大,我課業負擔還重,一周時間拼拼湊湊算下來也只能到崗三四天,師傅就沒讓我跟著,點了其他幾個全職實習生上項目。”

記憶如卡頓的老式電視,等屏幕上雪片盲像過去後,一切逐漸清晰起來。

時運接著說:“在盛瑞,通常是一個項目分一個合夥人,但因為匯寶情況太特殊,時間緊任務重,所以項目是師傅和應Par一起負責的。”

姜至眨了眨眼,神情認真,似乎想起了些什麽:“我知道,匯寶聘請盛瑞的事兒我爸在家和我提過的。雖然之前也試過極偶爾的大項目一起做,但畢竟兩個人之間一定會有分歧,我爸一直都比較回避雙合夥人帶隊。”

由於後來發生的“招牌除名”事件,姜至對另一位合夥人應盛的印象非常不好,提起這人都要咬緊牙關免得自己啐上一口。

“當時師傅和應par……”感受到姜至強烈的抵觸,時運適時改口,“和應盛分別帶隊負責不同的供應商,兩Team人分工合作,沒有競爭關系原則上是不涉及到什麽沖突的。”

但問題偏偏就發生了。

項目進行到後期,姜至偶爾回家吃飯時發現父親神色憂慮,飯桌上也不像平常那樣談天說地。他知道這是父親在工作上有心事時的慣常狀態,但因為平時住在學校宿舍,便不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麽。

飯後父親還將自己鎖在書房裏,趁進去送水果的間隙,姜至偷看到父親神色緊張地將一個信封鎖進了保險箱裏。

直到明灣註冊會計師協會公布的那則震驚全業界的匿名舉報,公告稱協會收到一封手寫匿名舉報信,檢舉註冊會計師、盛瑞會計師行合夥人姜瑞揚違反職業操守。

時運一字不差地將當年公告上的內容覆述出來:“姜瑞揚在匯寶項目中與供應商合謀虛報庫存數目以騙取高額貨款,再與供應商進行利益分成、從中牟利。”

“我是絕對不信的。”時運咬牙道,“大概項目進行到中後期的時候,師傅叫我暫時先別去所裏,正巧我也在期末本身就縮短了實習天數,當時也沒有多想。現在想起來,這中間肯定是發生了什麽事情。”

“應該是師傅發現了端倪,預感到有大禍,為了保護我才讓我避嫌的。”

姜至至今都忘不了公告出來當晚父親站在陽臺上吸煙的背影,明明窗外是靜謐的村景,可那落寞的神態告訴姜至,父親仿佛仍被困在白天爾虞我詐的西裝下。一支又一支煙燃盡,堆成一座如死灰的山,帶著不服的火星,卻最終無法覆燃。

即便如此,父親依然轉頭笑著對沖回家中的自己說:之之,別怕,回學校安心讀書去。莫須有的罪名不會成立,真相會還爸爸一個清白。

然而事實上真相並沒有到來。

當晚父親執意開車將自己送回學校,然後緊急去面見那些因為通報而對事務所失去信心的大客。第二天他就被經濟罪案調查科在事務所裏抓捕,而家中也出現了那袋不知從何飛來的被視為鐵證的現金。

“匿名檢舉將項目細節說得那麽清楚,不用想都知道是盛瑞的自己人。”時運說話時難掩憤怒,“到底是誰這麽大仇來栽贓嫁禍。”

“我之前見到我爸偷偷鎖過一個信封……”姜至將手指收入掌心,“後來我有次偷偷回家開了保險箱,發現那個信封不見了。沒過多久我爸就出事了。”

信封,匿名信……兩個詞匯在腦中不斷交織,姜至最終有些震驚地捂住嘴。

“會不會我爸手裏那一封才是真正的舉報信……”

似乎是草原上突然亮起的篝火,時運和姜至兩人突然靈光一閃,對視時從彼此的眼神中確定了一致的猜想。

“說得通。從後面經罪科的說法來看盛瑞和匯寶部分供應商勾結的事實是真,那麽師傅很可能是因為發現了真正犯錯的人而招來禍端。”時運的手指不斷敲擊著方向盤,幫助自己在檢索信息時保持思維理性,“而這個人很可能在盛瑞的地位很高,不然以師傅剛正不阿的個性,一定會迅速處理不留情面,而不是像當年那樣一直斟酌到自己被誣陷都沒有行動。”

“應盛,一定是他!”姜至聽到自己嗓音在顫,像是瀕死的困獸在絕望中拖長的喉嚨發出的最後一聲哀嚎,“他和我爸之前就有了諸多分歧,況且我爸離世後,因為這件事獲利最大、最直接的就是他。”

姜至一開始就不喜歡應盛臉上虛與委蛇實則斤斤計較的假笑,應盛在他看來就是一個徹頭徹尾的小人罷了,精明、心狠,每個決定都要過一過秤、量量價值,滿心滿眼都只有利字和錢字。

“按照應盛的為人,為了錢和權背棄職業道德勾結供應商真的不出奇。”

時運想起Rogusa一案應盛會計師行作為第三方服務機構“背刺”雇主的詭異行為,忍不住讚嘲諷:“若當年與供應商勾結獲利的人真是應盛,他連法律底線都不遵守,還管什麽職業道德。不管是之前的匯寶還是最近的溫茂科技,不管客戶那邊出點什麽事兒應盛都能全身而退。這些年他手腳也未必幹凈。”

“我原本一直想不通,我爸在工作上從不與人結怨,什麽深仇大恨才能狠心編造出足以毀滅一個人聲譽和品格的整蠱。”姜至的牙齒將嘴唇磕破,舌尖裏滿是淡淡的血腥,令他作嘔,“現在這麽說,一定是因為我爸最後選擇向明灣註冊會計師協會舉報,但消息被利益相關方截下,並且出面順水推舟把這盆臟水倒潑到我爸身上——”

“一來保住應盛,二來借這機會直接除掉我爸這個不確定因素。真是好算盤!”

從莫名奇妙的匿名信到天降贓款,都暗示著這是一場有預謀的栽贓。背後保住真兇的力量無處不在,每一個環節都被打通,被篡改的信息之間互相包庇,最終織成一張沒有破綻的網將姜瑞揚牢牢罩住。

只有姜瑞揚一人知道的真相隨著他的猝然離世而飄逝,沒留下一點可以追查的線索。

時運欲言又止,最終只是安慰地拍了拍姜至的腿:“師傅還是太善良。其實從經罪科當年立案調查就知道這是犯罪,師傅卻選擇讓會計師協會介入調查而不是直接報警,已經仁至義盡了。誰知道……”

因為顧念舊情而沒有選擇報警,但最終那副手銬卻陰差陽錯拷到了姜瑞揚自己手上。

“應盛和背後的人實在太撲街了!”趁著沒有旁人,時運放肆地罵了句臟話,甚至還嫌自己下口太輕,應該挑更不堪、更歹毒的詞匯。

“可惜這些都只是我們的猜測。”姜至閉眼,長舒一口氣,“即便我心裏對應盛有一萬個猜疑的理由,別人會信嗎,或者說,誰會有膽量去質疑一位權威?

“更何況一直以來有人護他、保他,只要靠山不倒,應盛就能一直逍遙自在。”

時運卻說:“惡人一定會被天收的。”

“你還記得我當時挨子彈也要保下的電腦嗎?”

姜至楞了下,眼皮無端跳了下:“怎麽了?”

車載廣播的聲音被調得很小,低沈舒緩的純音樂流淌在車廂內,中和了些許壓抑。在兩首曲子的短暫間隙裏,時運緩緩扔下了一顆炸彈:

“幾天前我們破解了阮向茗的雲端密碼,在裏面發現了一張他的手寫日記照片。阮向茗承認說當年師傅一案,那袋錢就是他放進你家的。”

“指使他這麽做的,是——”

越野車在中黃林立的寫字樓間穿行,融風大廈從主駕駛一側的車窗外劃過。它曾是明灣的高極,大廈樓頂如雪一般無暇的白色光源像是明灣商區的一座燈塔,醒目而高調,代表著不容挑釁的業界權威。

不需要時運明說,姜至從上一案的偵辦過程就早就知道阮向茗與融風之間千絲萬縷的聯系。答案呼之欲出。

“是融風……”姜至的聲音很輕,語調逐漸走低,像是飛速下沈的水位,直到啞聲。

姜至從時運和方向盤中間的空隙望著那塊燈牌,眼中神色平靜得像是一灘死水。他太過安靜沈默,坐在副駕上的身形如同一粒灰塵那樣微不可察,這樣破碎而絕望的狀態令時運心驚。

“姜至。”時運喊他名字,半天都沒有反應,這會兒車還在高架上,時運盡管擔心卻無法分神,只能眼睜睜看著他陷入

副駕上漸漸傳來明顯的抽氣聲,姜至的身體在陰影中顫抖,似乎處於崩潰的邊緣。

即便心中早就認定父親是被冤枉的,可當遲到多年的證據終於出現時,自己的堅持被證實瞬間產生的委屈和無力還是讓姜至難以承受。

這一刻,三十歲出頭的他又似乎變回了當年被不實輿論毒啞的少年,沒有人聽到自己聲嘶力竭的控訴。像是被丟進了真空的透明牢籠裏,他在扭曲的真相面前顯得那樣渺小。

高架在黃金商業區的邊緣蜿蜒終止,時運將車停到臨停位上,撥下雙閃,猛地扯過那雙冰冷的手,將人用力塞入懷裏。

“之之,不要怕,你現在不是一個人面對了。”撫摸著姜至脆弱的背脊,時運的聲音也有些哽咽,他強壓下心中的酸澀與心疼,一點點撫平對方的精神創傷,“我們都已經不是當年無力還擊的學生,我是經罪科的總督察,你是有頭有臉的會計專家,在這一行有行動權和話語權。”

“這一次,我們的還擊一定會被所有人看到。”

掌心下顫抖的幅度逐漸減小直至消失,腰側傳來布料悉悉簌簌的聲音,一雙手緊接著環上來。

姜至用力回抱住他,像是要將他狠狠揉進自己的血肉和生命裏。

“我們一定要親手抓住融風的破綻,讓一切偏差歸正。”姜至伏在時運肩膀上,堅定道,“在這之前,我絕不會倒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