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章 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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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起來,我才從竹青口中聽說,昨日薛五少爺薛青頌居然因為沖撞了一個來薛府的大人物,被薛大人動用家法罰了二十板子,好多下人都被叫去觀刑。

這個嬌生慣養的小少爺,這輩子沒挨過這麽重的罰,才幾板子就昏死了過去。薛府已經好久沒動用過家法了,聽說這二十板子下去,稍有不慎,便可能落得一個終身殘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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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到薛府的大人物?除了皇帝嚴旻還能是誰。

我腦海中浮現出的卻是嚴旻昨天孑然一身站在回廊盡頭的身影和那無處不在的陰沈視線。

——昨晚我又顛三倒四地做了好幾個與嚴旻有關的夢。早上醒來時,只見那淚痕在我白皙的臉蛋上左一條右一條地掛著,看起來可笑又可憐。

嚴旻這是在……拿薛青頌出氣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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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管嚴旻本人是不是拿薛青頌這炮灰出氣,我那口被薛青頌膈應到的氣倒是順了不少。

況且,對薛青頌這種家夥有如此下場,我一點同情心都沒有。真要我說,我還嫌這二十板子打少了呢。

還是那句話,看到仇人倒黴,我不出門放兩掛鞭炮慶賀慶賀,都是我晏問秋能給出的最大的體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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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回我自己身上。由於我生怕出了薛府,又招來那日茶肆裏的暗殺,便歇了一顆想要出府的心,乖乖地呆在我的小院子裏,恨不得把我的存在感降到最低,數著手指頭期望早日收到我兄長的回信。

只希望嚴旻貴人多忘事,早日把我拋在腦後,別惦記著要奪走我這個無辜群眾的性命了。

不過讓我長松一口氣的是,嚴旻那日現身薛府仿佛的確只是一次意外的來訪。自那日之後,我便很長一段時間再沒見到過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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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顯然還是太天真了。

殺身之禍這種東西,真找上門來的時候,就算我躲在薛府當縮頭烏龜,也仍舊躲不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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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了夏,院裏那棵老杏樹枝頭的蟬終日聒噪地鳴叫。我被吵得午覺都睡不好,便挽起袖口,親自爬上那棵樹,將枝丫間吵個不停的蟬捉了下來。

竹青端著午膳走進院門,就看見我跨坐在杏樹的枝丫上。他叉著腰,大驚小怪地叫了起來:“表少爺,你再不下來,我可就告訴薛夫人了……”然後又嘟囔著什麽“沒教養”、“鄉下人”之類的話。

可我今天卻沒心思跟他計較。

親自爬上這樹之後,我竟發現,這棵枝繁葉茂的老杏樹上,居然有明顯的、被人踩踏過的痕跡。有幾根樹枝無緣無故的彎折斷裂開來,看截面,甚至是前不久發生的事。

可這間小院子白日裏只有我和竹青進出,還能有誰攀上過這棵樹?

一只手攀著枝幹,我順著杏樹枝丫伸向的地方望去——

那是我房間的窗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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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竹青一副要暈過去的表情中,我迅速地從樹上跳了下來,眼睛卻未從那扇窗欞處移開過。

近來天氣悶熱,我每晚入睡時都喜歡開著窗戶,好吹一吹夜晚的涼風。

本是再愜意不過的小事,可一旦想到,有人在我每晚深睡之時,就這麽蹲在樹上看著我,光是想想這畫面,我便汗毛倒豎,不寒而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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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還有別的可能,譬如某日風雨過大、譬如某日府上的貓兒曾來過……

我寧願相信是我太過敏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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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我沒等來兄長的回信,卻又一次等來了一個我壓根不想見到的人——紀遠。

紀遠自那日被我扇了一耳光後便再也沒來府上過,甚至他相好薛青頌挨了好一頓毒打、傷得床都起不來,他也未曾來府上探望過。我還唏噓這兩口子怎麽就突然散夥了呢,就又在薛府門口遇見了紀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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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我難得出府一趟,就被紀遠堵了個正著。

“方池宴。”紀遠小心翼翼地喊了一聲這個名字。他本想像過去那樣直接拉住我,手伸到一半,仿佛想起了什麽似的,又慢慢縮了回去。

我卻有些訝異地看著他。數月不見,紀遠看起來憔悴了許多,臉色也相當難看,像是大病了一場似的。

不會吧,跟薛青頌這麽愛啊?他病你也病?戀愛腦真是害人害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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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見他伸手,“蹬蹬”倒退幾步,警惕地看著他:“薛青頌被打可跟我沒關系,你別找我了。”

紀遠楞了一下,苦笑著搖頭。

“我不是來怪罪你的。”他頓了頓,打量著我的神情,緩緩開口,“我想起來了……我確實認錯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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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又是鬧哪一出?

見我還是一副油鹽不進的表情,紀遠上前了兩步,卻看見我也隨著他的動作倒退兩步,始終跟他維持著一個不遠不近的距離。他閉了閉眼,艱難地說:“方池宴,對不起……我真的對不起你……那玉佩,你收回去吧,是我沒有保護好……”

原來是為了這件事。

可我聽著他這遲來的道歉,只覺得好笑又諷刺。方池宴本人已經死了,他這個道歉又做給誰看呢?

於是我淡淡道:“行了,既然知道對不起方池宴,那便別來打擾他了。此後橋歸橋路歸路就是。”

紀遠著急地說:“我上個月就想來找你,可是貿然打擾薛伯伯不太好,我便在門口想等你出來,然後親自給你道歉。可是我等了一個月,你也沒有出來……”

我看著他手足無措的樣子,只是在心裏嘆了一口氣。紀遠這聲道歉來得太晚,方池宴永遠沒有機會聽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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變故便是在這時候發生的。

我忽然聽見身後爆發出一陣人群的尖叫聲和馬兒的嘶鳴聲。我看見紀遠的瞳孔在那一瞬間縮得極小,像是看見了什麽不可思議的東西。下一秒,他朝我伸出手,將我往右側猛撲了過去。

“哐當——”

只聽一聲巨響,我和紀遠重重摔到了地上,與此同時,一匹失控的馬嘶鳴著揚蹄撞向了方才我所站立的地方,將路邊一個小販的攤子都掀翻在地。

“你沒事吧?”紀遠摔的那一下可不輕,他卻顧不得自己的傷勢,急急忙忙轉頭問我。我沒什麽大礙,但一雙眼睛卻失神般,呆滯地看著那匹被聞訊而來的官兵控制住的瘋馬。馬兒的主人正在努力向官兵解釋,說它只是踩到了一顆釘子。

看起來,這只是一場再巧合不過的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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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天底下哪有這麽巧的事情?為什麽馬兒會在人來人往的京城大街上踩到釘子?為什麽那馬匹偏偏沖向我方才站立的地方?

倘若不是紀遠,是不是我就被馬蹄踩破了腦袋,可能死了都只能被人惋惜一句“真是運氣不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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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分明又是一次偽裝成意外的暗殺。一場針對我的暗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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紀遠看我一動不動地呆坐在原地,臉色慘白,連話都說不出來,以為我被這意外嚇得不輕,扶著我站起身,對我說:“你……你在這裏等等我,我去給你買些安神的藥,你讓下人晚上給你煎了喝,好嗎?”

聞言,我定了定神,擠出一個微笑來,只是這笑怎麽看怎麽勉強:“謝謝你救了我,真的謝謝……藥就不必了。既然沒什麽事,我就先回去了。”

“方池宴,你等等……”

我卻等不及要回到屋子裏。

這又一場危及我性命的“意外”,將我三個月來刻意淡忘的、任人宰割的死亡恐懼又一次喚醒了。

對我來說,似乎只要不擡頭,那柄用細絲懸掛的、高懸於我頭頂的劍就不存在一般。可今天這場事故,仿佛一道這柄利刃反射出的懾人寒光,提醒著我——自重生回來後,我便一直立於危崖之上,戰戰兢兢,只待哪一日跌落萬丈深淵。

我只想躲回我的被子裏,蒙頭睡上一覺,仿佛這樣,我那顆搖搖欲墜的心便能落到實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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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我實在低估了幕後之人殺我的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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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晚,我是被濃煙嗆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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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光、黑煙、高溫。

我睜開眼,便是撲面而來的熱浪,滾燙的,幾乎要將我掀翻在地上。耳邊是劈裏啪啦炸響的木質結構燃燒斷裂的聲音。狹窄的臥房內,滾滾濃煙伴隨著嗆人的氣味,幾乎將我的身影和視野都完全吞沒了。

我下意識想高呼救命,極端的恐慌中,殘存的理智阻止了我,因為那意味著我可能在等到救援之前就被黑煙給活活嗆死了。

火是從門外燒起來的,幾乎將整個屋子都包圍了。脆弱易燃的窗戶紙被熱浪烤得卷曲,只見那棵烈火中熊熊燃燒的杏樹,火光中扭曲而漆黑的枝幹,像一具掙紮姿態的被焚燒的屍體。

“哐當——”

這木質結構的屋子根本經不起這樣的大火,屋外傳來框架斷裂落地的巨響。我想要逃,連手臂都被火焰燙傷,我幾乎是絕望地發現,逃亡的路居然都被堵死了。這間狹小逼仄的屋子,在這一刻成為了將我封死其中的棺木。

“……表少爺還在裏面!”

“快去打水!”

“我去告訴夫人……”

“——火太大了!進不去!”

“咳咳咳……”我被刺鼻的黑煙嗆得劇烈咳嗽起來。濃煙讓我的喉嚨針紮般刺痛,房間內的氧氣越來越稀薄,缺氧的窒息感讓我的意識也越來越遲鈍。

——又是這樣無法逃離的死局,又是這樣慘烈無比的死法,將我求生的希望完全堵死了。

房間中向我迫近的濃煙,仿佛那對我窮追不舍的死神,終於對我露出猙獰的獠牙。

誰來救救我……

意識漸漸在烈火和高溫中散去,我試圖抓住床幔的一角,手卻無力地松開。在不甘的淚水中,我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頭頂那斷裂的橫梁,朝我直直落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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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死了嗎?為何我沒感受到被砸傷的痛苦?

可我記得,在失去意識的前一秒,我好像看見了,嚴旻那張紅著眼的、淚流滿面的痛苦臉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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